第45章 山雨欲来
山腰的壕沟挖了三天,刚见雏形,哨位上的喽啰就跑下来报信。
"武头领!山下来人了!"
那喽啰一路小跑,脚下踩飞几块碎石,嗓子都喊劈了。
武松正蹲在新挖的壕沟边,查看挖出的泥土堆放位置。听见这话,他站起身,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扔:"多少人?"
"瞧着有百来号,不对——我上去再瞅了一眼,后头还有!"喽啰喘着粗气,"至少两百!打着官军旗号,正往咱们山脚走呢!"
林冲闻声赶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丈量用的绳子。他往山下望了一眼,脸色沉下来:"来得好快。咱们才扎下根,消息就走漏了。"
"官府耳目多。"武松拍了拍手上的泥,"两百人,试探的意思。"
杨志也从寨墙那边过来了,腰间别着朴刀,脸上那道青印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武头领,怎么打?"
武松没急着答,转头看向李大山:"哨位上还有几个人?"
"六个。"李大山报数,"北边暗路那个刚换了班,南边悬崖的两个还在。"
"让他们盯紧了,别叫官军分兵绕路。"武松说完,朝周围扫了一圈。
几十号弟兄正在挖壕沟,听见动静都停了手,一个个拄着锄头铁锹往这边看。有人脸上带着紧张,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家伙。
鲁智深从北边转了回来,禅杖往地上一杵,震得土块直跳:"洒家正憋得慌,官军送上门来,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鲁大师莫急。"武松抬手往下压了压,"这仗不能硬碰。"
"不硬碰?"鲁智深瞪眼,"两百个官军,洒家一个人……"
"你一个人杀得痛快,兄弟们呢?"武松打断他,"咱们现在有多少能打的?不到一百。新来的那些,连刀都没摸熟。正面对冲,就算赢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鲁智深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林冲点头:"二郎说得对。我在禁军时见过这种试探,官军不会一上来就拼命,多半是想摸咱们的虚实。"
"所以,"武松蹲下身,用脚边的石子在地上划了几道线,"咱们也别给他们摸清楚。"
众人围了过来。
武松指着地上的线:"这是上山的路,就这一条能走马。官军要来,必经此处。"
他又画了两个圈:"这是山腰两侧的树林,够密,藏人正好。"
"埋伏?"杨志眯起眼,"可官军不傻,进了林子会防备。"
"让他们防备。"武松往地上戳了一下,"防备的时候,走得就慢。走得慢,就进了咱们的节奏。"
林冲看出门道来了:"你是想让他们一路紧张,等他们松口气的时候再打?"
"松口气?不,我要让他们一直紧张。"武松站起来,"杨制使,你带二十个人埋伏在路东边树林里,等官军走到壕沟前,放一轮箭就撤。别恋战,打完就跑。"
杨志应声:"明白。"
"林教头,你带三十个人守着壕沟后的土墙。"武松接着分派,"官军追过来,再放一轮,还是打完就撤,往山上退。"
林冲皱眉:"二郎,咱们一直退,退到什么时候?"
"退到这儿。"武松用脚踩住地上画的一个点,"箭楼还没建好,但地形够窄,两边都是石壁。官军追到这儿,队伍会挤成一条线。到时候——"
他抬起头,看向鲁智深:"鲁大师,这一锤子,交给你。"
鲁智深眼睛亮了:"洒家等这句话呢!"
"带上三十个弟兄,埋伏在石壁后头。"武松叮嘱,"等官军全挤进谷口,你再杀出来。记住,堵死他们的退路,一个都别放跑。"
"放心!"鲁智深抡了抡禅杖,那六十二斤的铁疙瘩在他手里跟草棍似的,"敢跑的,洒家把他腿打断!"
李大山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插嘴问:"武二哥,那我呢?"
"李大哥,你最重要。"武松拍了拍他肩膀,"你熟悉这山里的路,带十个机灵的弟兄,在各个位置跑腿传信。杨制使那边什么情况,林教头那边打成什么样,鲁大师什么时候动手,都靠你串起来。"
李大山挺了挺胸脯:"交给我!"
部署完毕,武松又把几个要点重复了一遍。打完就撤,不许恋战;撤退路线走哪条,谁断后谁先走;遇上意外怎么应对,信号怎么传——一条条交代清楚,直到众人都记牢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武松问。
杨志说:"武头领,万一官军不追呢?"
"他们会追。"武松语气笃定,"两百人打山寨,不追怎么交差?"
林冲又问:"要是他们追到半路缩回去呢?"
"那就让他们缩。"武松笑了一声,"今天不打,明天还来。咱们只要不亏,就是赢。"
众人点头。这账算得清楚——官军人多粮足,耗得起;山寨刚立,耗不起。但要是每次都让官军吃瘪,吃几次他们就知道厉害了。
"都去准备吧。"武松摆了摆手,"半个时辰后,各就各位。"
人群散开,各自忙活起来。杨志点了二十个人,往东边树林去了;林冲清点着弓箭数目,嘴里念叨着够不够用;鲁智深已经带着人往谷口摸去,走之前还回头喊了一嗓子:"二郎,洒家在那头等着,你可别让官军跑喽!"
武松没搭话,只是抬手挥了挥。
李大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武二哥,你真有把握?"
"没把握的仗,我不打。"武松看着山下隐约可见的烟尘,"去吧,盯紧点。"
李大山点点头,招呼着传信的弟兄跑开了。
山腰安静下来,只剩武松一个人站在壕沟边。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初夏的燥热。远处的官军旗帜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马蹄声和甲叶碰撞的叮当响。
武松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根画图用的树枝,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往腰间一别。
一个半埋在土里的喽啰从壕沟对面探出头来,小声问:"武头领,咱们呢?"
"你们?"武松看了他一眼,"把壕沟挖深三寸,再把土往外堆高一尺。"
"现在还挖?"那喽啰瞪大眼睛。
"现在不挖,等打完仗再挖?"武松反问,"干活!"
喽啰缩回脑袋,铁锹挖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武松站起身,往山腰的树林那边走去。他要亲自看一眼杨志那边的埋伏布置得如何,再去林冲那里确认撤退的路线。
走出几十步,身后有人追上来——是史进,九纹龙胸前的刺青在敞开的衣襟下若隐若现。
"二哥,我跟谁?"
武松脚步不停:"你腿脚快,跟李大哥跑腿去。"
"跑腿?"史进一脸不情愿,"我想杀官军!"
"杀官军的机会多的是。"武松回头看他一眼,"今天你先学着怎么传信,怎么看形势。下回有你冲锋的份。"
史进还想说什么,被武松瞪了一眼,只好闷声应道:"行吧。"
两人分开,史进往李大山那边跑,武松拐进了树林。
林子里阴凉,脚下落叶沙沙响。杨志已经把人安排妥当,二十个弟兄分成四拨,藏在树后和灌木丛中。
"武头领。"杨志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都埋伏好了,弓箭手在前,短刀手在后,打完就往那边山沟撤。"
武松点点头,四下打量了一番:"位置不错。等官军过来,他们的侧翼正好对着咱们。"
"我看他们旗号,是附近州府的厢军。"杨志皱眉,"厢军战力一般,但人多。"
"厢军就厢军。"武松拍了拍他肩膀,"先吃掉这一批,后面的才知道怕。"
杨志没再说话,只是把朴刀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刀鞘。
武松在林中转了一圈,确认没什么纰漏,便往林冲那边去了。
壕沟后面的土墙只堆了一人多高,勉强能挡住半个身子。林冲蹲在墙后,身边整齐码放着几捆箭矢。
"二郎,箭不够。"林冲开门见山,"撑两轮就得撤。"
"两轮够了。"武松说,"咱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遛狗的。"
林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遛狗?"
"官军就是狗。"武松蹲到他身边,"咱们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就追进鲁大师的口袋里了。"
林冲点头,把弓弦紧了紧:"我带的这些人,有几个射术不错,放两轮箭不成问题。就是撤退的时候,别乱了阵脚才好。"
"撤退不乱,靠的是练。"武松站起来,"今天先这样,往后有的是仗打,慢慢练。"
他拍了拍林冲的肩膀,转身往山上走。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李大山的喊声:"武二哥!官军快到山脚了!"
武松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山下的烟尘更近了,打头的几骑已经能看清脸孔——穿着厢军制式的皮甲,手里攥着长枪,正往山口方向张望。
后头的步卒还在陆续赶来,旗帜上的字认不清楚,但那股子人多势众的气势压过来,让山上的弟兄们不少人都攥紧了手里的家伙。
武松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武二哥!"李大山追上来,"你不盯着?"
"有什么好盯的。"武松头也不回,"杨制使第一轮放箭之前,我还有半炷香的时间。"
他走到谷口的石壁下,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鲁智深带的人都埋伏在两侧,看见武松过来,鲁智深探出脑袋:"二郎,怎么跑这儿来了?"
"看你准备得怎么样。"武松打量着谷口的地形,"这地方不错,两边石壁三丈高,官军进来就跟钻进瓮里似的。"
鲁智深咧嘴笑了:"洒家这辈子还没当过瓮里的那只手。今天开开荤!"
"别急。"武松抬手往下压,"等我的信号。"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哨位上的信号,官军开始上山了。
武松站起身,把树枝从腰间抽出来,在手心敲了两下。
"鲁大师,你的人都藏好,别出声。"
"放心!"
武松点点头,往谷口外走去。
他站在谷口正中央,往山下望。林子里静悄悄的,杨志那边没有动静。壕沟后面,林冲的人也趴得稳稳当当。
官军的前锋已经进了山口,走走停停,明显在提防。
武松看了一会儿,嘴角扯了扯。
来吧。
他转身往谷口深处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石壁的阴影里。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官军前锋那边,一个骑马的军官抬起手,让后面的队伍停住。他往山腰的树林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前面的壕沟和土墙,皱着眉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旁边一个小卒跑上来禀报:"头儿,前面没看见人,就一条路往山上走。"
军官沉吟片刻,抬手往前一挥——
队伍开始移动。
二百多名官军,沿着唯一的山路,往武松布下的埋伏圈里走去。
林子里,杨志的手已经搭上了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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