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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拔剑吧!


青丝用一根木簪绾着,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绾着,简单得有些寒酸了。

面容说不上多好看,眉眼清淡,嘴唇薄,肤色白得几乎透明,能瞧见底下淡青的血管,像初春河面上将化未化的薄冰。

她就那么站着。

站在那片白光散尽后的虚空里。

风雪从裂开的城门洞里灌进来,卷起街面上的雪沫子,打在她裙角上,裙角纹丝不动。

周身没有任何气息。

没有真气流转,没有威压外放,没有那种高手出场时该有的排场。

就是站着。

像村口等孩子回家吃饭的妇人,像庙里泥塑的菩萨,像一块在溪水里泡了一千年的石头。

不起眼。

可苏清南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女人同样看着他。

眼珠动了动,像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的人,目光慢慢聚焦在他脸上。

“老七。”

她开口。

声音很淡,淡得像风里飘的絮,抓不住,落不下。

“三师姐。”

苏清南说。

幸冬。

师父座下七弟子,他是老七,她是老三。

他入门那年,她已在师父座下修行三十年。

他只在师父口中听过她的名字,从未见过她的人。

师父说她去了极北之地,寻一样东西。

一去二十年。

二十年不见踪迹,大家都以为她早死了。

结果她站在朔州城里,等他。

风雪灌进来,吹得街边的枯树杈子嘎吱作响。

有块松动的瓦片从檐上滑下来,砸在雪地里,闷闷的一声。

“师父说,老七你是咱们七个里,实力最强的那个。”幸冬开口。

苏清南笑了一下。

“师父还说,三师姐是咱们七个里,最神秘的那个。”

幸冬没笑。

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淡,淡得没有情绪,像两口冻了千年的古井,井口结着冰,冰上落着雪,看不见底。

“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话音落——

她抬手。

不是攻击,只是抬手。

五指张开,对着苏清南。

动作随意得像拂去肩头落雪。

可苏清南周身三丈内的空间,骤然变了。

不是凝固,是剥离。

那片空间从天地间被生生撕下来,变成一个独立的、封闭的、与外界隔绝的牢笼。

牢笼四壁透明,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像琉璃罩子,像水晶匣子,像一个只装得下他一个人的囚笼。

苏清南能感觉到,自己被关进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能动。

他抬脚,脚还能迈。

可迈出一步,眼前还是那片透明牢笼,根本走不出去。

他抬头,看幸冬。

幸冬站在牢笼外,正看着他。

“这一手,叫画地为牢。”

她说,声音隔着那层透明屏障传进来,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水,“我练了十年,今日第一次用。”

苏清南点头。

“好手段。”

他说。

然后他抬手。

右手食指伸出,对着面前的透明牢笼,轻轻一点。

指尖触到牢笼壁的刹那——

嗡。

一声极轻的共鸣。

透明牢笼上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从接触点荡开,扩散到整个牢笼。

然后——

咔嚓。

牢笼碎了。

不是炸开,是碎裂。碎成无数透明的碎片,像打碎的琉璃盏,哗啦啦落了一地。

碎片落地时化成光点,消散不见,像晨雾遇阳。

幸冬看着这一幕。

她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极轻,极快。

像冰面下有鱼摆尾,一闪即逝。

“一指破牢。”

她说,“你比我想的,强一点。”

苏清南收手。

他看着幸冬。

“三师姐,你就这点手段?”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对着苏清南——

一斩。

没有剑,没有刀,没有兵器。

只是手刀。

可这一斩落下的瞬间——

轰。

整条街炸了。

不是真气爆炸,是空间被这一斩直接切开。

一道笔直的裂痕从幸冬身前延伸出去,向苏清南劈来。

裂痕过处,青石地面崩碎,积雪倒飞,空气被撕开,露出底下漆黑的虚无。

那虚无里有风,不是人间的风,是从混沌深处吹来的、能吹散魂魄的风。

裂痕宽三丈,深不见底,速度快得惊人。

一瞬即至。

苏清南没躲。

他抬手,右手握拳,对着那道裂痕——

一拳轰出。

拳与裂痕相撞。

咚。

一声闷响,像巨锤砸在牛皮鼓上,像千年古钟被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天地间炸开。

裂痕停住了。

停在苏清南拳前三寸。

拳面上,金色的光与裂痕中涌出的灰白气流绞在一起,撕咬,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声音像铁锯锯铁,像磨刀石磨刀,听得人牙根发酸。

三息后。

裂痕崩碎。

金色光也散去。

苏清南收拳,低头看自己的手。

拳面上多了三道白痕,浅浅的,像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不疼,但存在。

他抬头,看幸冬。

幸冬也正看着他。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颤了一下。

极细微,像风吹过湖面,一闪即逝。

“三师姐。”苏清南开口,“你来朔州,不是为了跟我叙旧吧?”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左手,对着街道两旁的房屋——

虚虚一握。

街道两旁的房屋开始崩塌。

不是被外力推倒,是自行崩塌。青砖一块块剥落,梁柱一根根断裂,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像有人抽走了它们的筋骨,像它们本就不该立在这里。

崩塌的砖石木料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半空,绕着她缓缓旋转。

越来越多。

十块,百块,千块,万块。

最后整条街的房屋,尽数化作碎石,悬在她头顶,像一座倒悬的山。

那座山遮住了天光,投下巨大的阴影,把苏清南笼罩在阴影里。

她看着苏清南。

“二十年。”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每日都在想,七师弟长什么样。”

“今日见了。”

她顿了顿。

“让我看看,你有多能打。”

话音落。

她手一挥。

万块碎石同时砸落。

不是砸向苏清南一个人,是覆盖整条街,覆盖他所有闪避空间。

像天塌了,像山崩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把整条街碾碎,再砸下来。

石块未至,风压先到。

青石地面被压得凹陷下去,裂痕像蛛网般蔓延。

积雪被风压吹散,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土。泥土也裂了,裂成无数块,一块块翘起来。

苏清南抬头,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石雨。

他笑了。

“好。”

他说。

然后他动了。

一步踏地,人已拔地而起。

脚下的地面被这一踏踩出一个大坑,裂痕从坑边向外爬了三丈远。

迎着那片石雨,直冲而上。

拳出。

一拳砸碎三块巨石。

拳收,再出。

又是三块。

他出拳越来越快,快得只剩残影。

拳影所过之处,巨石崩碎,碎石飞溅。

那些碎石溅出去,撞上别的石块,又碎成更小的碎块。

碎块再撞碎块,最后碎成齑粉。

他在石雨中穿行,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那鱼不大,但那片石雨拦不住它。

十息后。

万块碎石,尽碎。

碎成齑粉,簌簌落下,在街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白灰。

白灰落在积雪上,积雪化了,化成雪水,雪水和白灰混在一起,搅成泥浆。

苏清南落地。

他站在白灰中央,玄黑衣袍上沾了薄薄一层灰。

像走了远路的人,风尘仆仆。

他抬手,掸了掸袖口。

动作随意,像刚干完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幸冬看着他。

看着他那身沾灰的衣袍,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

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又很快冻上。

“师父说,你二十岁入天人。”她说,“我还不信。”

她顿了顿。

“现在我信了。”

苏清南看着她。

“三师姐,你呢?”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双手。

双手在胸前结印。

那印很复杂,十指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每一根手指都在动,每一道指节都在弯曲,像一朵花在开放,又像一团乱麻在解开。

每结一印,她周身的气息就涨一分。

三印之后,她周身的气息已经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沉静、内敛、如山如岳的感觉。而是——

浩瀚。

像海。

无边无际的海。

那海面上没有风浪,没有波澜,只是平平静静地铺开,一直铺到天边,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可正因为太平静了,反而让人心慌。你知道那底下有东西,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苏清南看着她。

“天人。”他说。

幸冬点头。

“比你早入三年。”

她顿了顿。

“可你方才那几拳,让我知道——你这三年,顶别人三十年。”

她结完最后一印。

双手缓缓拉开。

掌心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是一柄剑。

剑身由无数道灰白光丝编织而成,光丝交错缠绕,每一根都在震颤,震颤时发出嗡嗡的鸣响。

那鸣响很轻,像蝉鸣,像纺车转动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剑成。

剑长三尺三寸,宽不过两指,通体灰白,没有剑格,没有剑柄,只有剑身。

剑身悬浮在她掌心之间,缓慢旋转。每转一圈,那灰白光就亮一分。

她看着苏清南。

“此剑无名。”她说,声音很轻,“是我在极北之地,花了二十年,用那里的寒冰法则凝成的。”

“二十年。”

“就这一剑。”

她握住那柄剑。

握剑的瞬间——

轰。

她周身的气息再次暴涨。

暴涨十倍。

暴涨百倍。

整条街开始震动。

地面龟裂,裂痕向四周蔓延,像无数条蛇在地上爬。

那些裂痕爬过的地方,青砖翘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咔咔的声响。

城墙开始摇晃,墙头砖石簌簌往下掉。

有块砖头砸在地上,摔成两半。

两半又摔成四块。四块变成八块。

天空变色。

铅灰色的云层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更深邃、更古老的灰色。

那灰色不像云,不像天,像别的东西。

像有什么东西在天穹那边,正朝这边看。

那不是云,是天穹本身在震颤。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着幸冬,看着她手中那柄剑,看着她周身暴涨的气息。

他笑了。

笑得很轻。

“三师姐。”他说,“你这是要把朔州拆了?”

幸冬没答。

她只是举剑。

对着苏清南。

“七师弟……

”她开口,“拔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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