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见神,赫连曦
冰纹流转,银光清冷。
苏清南行至冰棺前三步处,驻足。
棺中女子容颜依旧,银发铺陈,双手交叠捧花,仿佛只是沉睡。
但那紫幽兰花瓣上凝结的露珠,此刻正一颗颗倒悬而起,悬浮半空,珠内映照的,却是苏清南自己的身影——
只是那身影非玄非白,而是一身染血的帝王衮服,头戴十二旒冕,立于白骨如山、血海滔天的废墟之上。
“观心映影,照见未来?”
苏清南低语,眸光不起波澜,“还是……你为我选定的‘未来’?”
无人应答。
唯有冰棺表面银纹流转渐疾,那些倒悬的露珠开始微微震颤,内中血色帝影越发清晰狰狞。
苏清南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
“本王走过的路,杀过的人,背负的因果,岂是你一朵花、一口棺就能定格的?”
言罢,他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没有动用天启剑钥,亦无月华金光,只是纯粹以指为笔,以意念为墨,在虚空之中勾勒。
笔锋所过,虚空生痕。
那痕迹起初无色,继而泛起淡淡的青灰,仿佛时光沉淀的尘埃,又似记忆褪色的残影。
一笔,落在第一颗倒悬露珠上。
珠内血色帝影骤然模糊,那身狰狞衮服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玄黑蟒袍。
是北凉王的袍服。身后尸山血海消散,化作北境连绵雪山,城头猎猎旌旗。
再一笔,点向第二颗露珠。
蟒袍亦褪,化作一袭朴素青衫。雪山城池远去,变成江南烟雨小楼,楼中有女子凭栏,背影依稀。
第三笔,第四笔……
苏清南指落如风,每一笔点出,便有一颗露珠内景象剧变。
帝王、藩王、游侠、隐士、农夫、学子……乃至贩夫走卒,市井蝼蚁。
无数种可能的“未来”,无数个可能的“苏清南”,在那些小小的露珠中走马灯般轮转生灭。
最终,所有露珠齐齐一颤,内中影像尽数溃散,复归清澈。
倒映出的,唯有此刻冰棺前这道负手而立的玄色身影。
清净本然,不染尘埃。
“未来无定,命由己造。”
苏清南收指,声音平静,“你这‘观心映影’之术,困得住庸人,困不住本王。”
话音落,冰棺表面流转的银纹骤然一滞。
旋即,所有银光如同百川归海,飞速向着棺中女子双手捧着的紫幽兰花蕊处汇聚。
花蕊中心,那一点原本淡金色的光芒,在吞噬了大量银光后,骤然变得璀璨夺目,化作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旋转的炽白光球。
光球之中,隐约可见一道盘膝而坐的虚影。
虚影长发如瀑,面容模糊,身周有日月星辰环绕生灭,气息古老苍茫,似神非神,似仙非仙。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自光球中弥漫开来。
这威压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指神魂本源,仿佛要叩问每一个生灵存在的意义,追溯其血脉最初的源头。
“第三关,见神。”
一个空灵淡漠、不辨男女的声音,自光球中传出,响彻冰洞。
“净坛山存世万载,筛尽红尘过客。有资格至此,面见本尊残念者,三千年来,不过一掌之数。”
光球缓缓上升,脱离紫幽兰花蕊,悬浮于冰棺之上。
其内虚影渐渐清晰,露出一张完美得不似凡俗的面容——竟与棺中女子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添几分神性的漠然。
“汝,苏清南,身负天启剑钥,承神弃之血,怀鲲鹏之志。然大道无情,天意难测。汝欲见本尊,取回汝母所留之物,需先回答本尊三问。”
虚影双眸睁开,眼中无瞳,唯有星河旋转,宇宙生灭。
“第一问:汝为何求道?”
问题很简单,却直指本心。
历史上无数惊才绝艳之辈,都曾在此问前心神动摇,答案稍有偏颇,便是道心受损,无缘后续。
苏清南抬眼看着那光球虚影,沉默了三息。
三息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字字如铁:
“为活着。”
虚影眼中星河微微一顿。
“为查明母亲死因,为解体内剧毒,为护北境安宁,也为向那高高在上的乾帝,问一句……凭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道不道的,本王不懂。本王只知,人活一世,总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人必须护,有些仇必须报。若‘道’能助我做成这些,那便求道;若不能,这道不求也罢。”
很朴实,甚至有些“俗气”的答案。
没有玄妙哲理,没有宏大志愿,只有最本真的生存欲望与责任担当。
光球虚影沉默良久。
久到冰洞中寒气似乎都凝固了。
然后,虚影缓缓点头:
“善。大道至简,不忘初心。汝,可过第一问。”
光球光芒微敛,其内星河旋转速度稍缓。
“第二问:若得长生,汝欲何为?”
长生。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英雄豪杰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若得长生,是要永享富贵?
是要君临万世?
是要探索宇宙终极奥秘?
还是……有其他更隐秘的渴望?
苏清南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肌肤温润,纹路清晰,却也能感受到血脉深处那“万劫不复”之毒如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生机。
“长生?”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讥诮。
“若长生意味着要眼睁睁看着亲人故友一一老去、死去,自己却孤零零活在世上,如同这净坛山的冰,千年万年,冷眼旁观红尘变迁……那这长生,不要也罢。”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光球,仿佛要看透那虚影背后的本质:
“本王要的,不是一个人孤独地活到地老天荒。而是带着在乎的人,一起看遍这世间的风景,做完该做的事,然后……该走的时候,一起走。”
“若不能,那活个百八十年,轰轰烈烈一场,也就够了。”
光球虚影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
久到赫连曦都忍不住微微蹙眉,子书观音手中那截焦黑枯梅无意识地转动,月傀挣扎着抬起了头。
终于,虚影缓缓开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汝之所求,非长生,是圆满。然世间安得双全法?汝母当年,亦曾面临此问。”
“她如何答?”苏清南立刻追问。
虚影却不答,只继续道:
“第二问,汝亦过关。”
光球光芒再敛,其内星河已近乎静止。
只剩下最后一问。
“第三问……”
虚影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仿佛从极遥远的时空传来:
“若为苍生故,需舍一人。此人是汝至亲,是汝挚爱,是汝此生不可割舍之羁绊。汝……舍否?”
问题出口的刹那,整个冰洞的温度骤降。
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冰寂。
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蕴含着某种触及天道规则的残酷真理。
舍一人,救苍生。
这是自古以来,无数圣贤、帝王、英雄都曾面对的终极抉择。
也是人性与神性,私情与大义之间,最无解的矛盾。
苏清南站在那里,玄色大氅在无形的冰寂中纹丝不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掠过。
母亲宸妃血染宫帷的凄艳。
父皇苏肇灌毒时的冷漠。
北凉城头烽火连天。
北境百姓流离失所。
还有嬴月、唐呆呆、子书观音……一张张面孔,清晰又模糊。
最后,定格在一张温柔含笑、却渐行渐远的脸上。
那是母亲。
是他在这个冰冷世间,最初也是最后的温暖。
许久。
苏清南缓缓睁眼。
眼中无悲无喜,唯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
他吐出一个字。
清晰,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光球虚影微微震动:
“为何?”
“因为本王不是神,是人。”
苏清南一字一顿,“人有私心,有偏爱,有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东西。若连至亲挚爱都能舍弃,那救下的苍生,又与蝼蚁何异?那样的‘大义’,不要也罢。”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若真到那般绝境,本王会另寻他法。若寻不到……那便与苍生同坠,与挚爱共赴黄泉。至少,问心无愧。”
话音落,冰洞死寂。
光球虚影静静悬浮,其内星河彻底停止旋转。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就在所有人以为第三问即将判定失败时——
“哈哈……哈哈哈……”
一阵清越却透着无尽沧桑与复杂意味的笑声,自光球中传出。
笑声起初很轻,继而越来越大,最后震荡整个冰洞,震得冰棱簌簌坠落。
“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与苍生同坠!”
笑声渐止,光球虚影的眼中,那静止的星河重新开始缓缓流转,却不再是漠然的俯瞰,而多了一丝……温度?
“汝之三答,虽不尽合大道,却尽合本心。三千年来,闯此三关者十七人,答得比你玄妙者有之,答得比你宏大者有之,但如你这般……答得如此像个人的,唯你一人。”
虚影缓缓抬手,对着苏清南虚虚一点:
“第三关,见神,汝过矣。”
一点璀璨金光自虚影指尖飞出,没入苏清南眉心。
苏清南身躯微震,只觉一股庞大却温和的信息流涌入识海。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苏清南周身的气息,随着信息的涌入,开始发生玄妙的变化。
时而如春风化雨,温润祥和。
时而如大日初升,堂皇煊赫。
时而又似月华流淌,清冷幽邃……
几种截然不同的道韵在他身上交替流转,时而冲突,时而融合,显得极不稳定。
他的脸色也随之变幻,忽而红润如醉酒,忽而苍白如金纸。
眉心处,一点金芒明灭不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孕育、挣扎,欲破体而出。
赫连曦见状,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分。
她等待这一刻,太久了。
只见她的嘴角止不住上扬,闭上的眼眸缓慢地睁开……
“终于上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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