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月落西域平(一)
盛京,两仪殿。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沉。
南晏修正伏案批阅奏折,白日里的温言笑语、刻意驻足、亲手相扶……
那些做给外人看的戏码,此刻褪得干干净净。
眉间只剩下浅淡的倦意,和独自一人时才会流露的锐利。
西域王要麻痹,朝中的眼睛要安抚。
这出“君王沉迷异域美人”的戏,他不得不演,还得演得像。
只是每次对上阿史那云珠那双看似纯真、实则试探的眼睛,每次做出违心的亲近姿态,胸腔里那股烦躁和汹涌的思念就压不住地往上窜。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镇纸。
殿外就在这时传来暗卫特有的叩击声,极轻。
“进。”
黑影滑入,无声跪地,奉上一支细竹管。
管口火漆是镇北军的印记。
南晏修目光一凝,倦色顿消。
他接过竹管,指尖有细微的颤动,挑开火漆,倒出里面卷紧的纸条,展开。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墨迹甚至有些潦草,仿佛能看见写字的人是如何咬牙写下的:
“再让我听见这种传言就拆了你的皇宫!”
南晏修盯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随后,一丝笑意从眼底漫开,掠过嘴角,最终变成一声低低的轻笑,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而且是这些天来,头一回真正笑出声。
那笑里有无奈,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某种被人在乎、甚至被人如此直白“威胁”的、满溢而出的暖意和酸涩。
他的霜儿……
隔着千山万水,在刀光剑影的战场,军务缠身,伤也未愈,却还是因为他那些不得不做的戏,气成这样。
醋吃得这么直接,这么蛮横,这么……活生生的。
南晏修几乎能想象出,在烟霞关的军营里,他的将军如何绷着脸听那些添油加醋的传言,如何折了笔,揉了纸,最后忍无可忍写下这句威胁的话。
那副又气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一定鲜明极了。
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突然就被这张带着火药味的纸条填满了。
暖的,涩的。
无论如何,她是在意的,而且在意得很。
这认知比什么捷报都让他心动。
他用指腹轻轻抚平纸条上的折痕,动作仔细得像对待珍宝。
然后收进御案最底层的暗格里,那里还躺着她第一次捷报的奏章,和那枚调兵虎符。
做完这些,他脸上笑意渐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底那点柔光很久都没散。
“墨昱。”
阴影里的墨昱应声上前:“皇上。”
“传朕口谕,”南晏修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云珠公主远来辛苦,近日天象不佳,为免公主不适,请在苑中静养,无事不必外出,也不必每日请安。一应所需,内务府会按时供给。”
墨昱立刻躬身:“是。”
这既是给边关那位一个交代——戏到此为止,人圈起来了。
也是更深远的布局。
西域王庭最后的反扑或许就在眼前,把阿史那云珠牢牢控在宫里,既是关键时刻一个有用的人质,也能断绝她与外界不必要的联系。
阿史那贺鲁想用女儿当棋子,那他就让这棋子,好好待在棋盒里。
烟霞关。
流言还在营地里像毒藤一样悄悄爬,但帅帐里是另一种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
所有无关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精力只凝聚在一点。
沈霜刃换了一身纯黑夜行衣,布料吸光,动作无声。
长发紧束,罩在黑头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里面所有的波澜——醋意、思念、焦躁——全沉下去了,冻成了冰,只剩绝对的冷静和专注。
紫璇、于清骅、韩峥庭,还有另外十多个精挑的死士,同样装扮,像影子一样立在帐中。
每个人都在检查装备:淬毒匕首、带钩飞索、小巧的雷火弹、用于伪装的西域服饰碎片……空气里是油脂、铁和硝石混合的味道。
沙盘撤了,换上一张极细致的赤谷城王宫潜入路线图。
每一个标记,每一条虚线,都反复推演过,浸着决心。
“最后对一遍。”沈霜刃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子时三刻,韩校尉队从东侧废弃水道进,目标:御马监附近的警报塔、西偏殿火油库。制造混乱,吸引王宫卫队主力,丑时初必须闹出最大动静。”
“丑时初,于都尉队混进送水车,从北角门进,内应在门房接应。目标:控制通内廷的三道侧门,抓住轮值武官,接应紫璇队撤。”
“丑时正,紫璇队从西宫墙裂缝攀进去,直扑‘太阳殿’和阿史那浑的‘金帐’。丑时二刻前,必须控制阿史那浑本人,死活不论,最好要活的。遇到顽强抵抗,用雷火弹开路,别恋战,目标只有一个。”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蒙着面罩、只露出眼睛的脸。
“我带剩下五人在王城外‘黑石崖’接应。红色焰火代表得手,全军按计划撤;绿色焰火代表有变,立刻放弃原目标,制造混乱后到‘黑石崖’汇合;没信号……到寅时初,我会率军发动全面佯攻,给你们创突围机会。”
“记住,快、准、狠、静。我们不是去占王城,是去摘王冠上那颗珠子。珠子到手,大军压境时,王冠自己会掉。”
“明白!”低沉的回应在帐里滚过。
沈霜刃点头,最后看了眼地图上代表阿史那浑的那个红点,眼中寒光一闪。
“出发。”
没有更多鼓舞,没有壮烈誓言。
十几道黑影悄无声息滑出帅帐,融进外面更浓、更冷的夜色里。
今夜无月,星光也被厚云遮尽。
正是月黑风高。
风呜咽着刮过烟霞关冰冷的城墙,卷来远方的沙尘和血腥气,也卷着今夜即将被改写的命运,扑向那座灯火依旧、却已危机四伏的西域王城。
子时三刻,赤谷城沉睡在疲惫与不安中。
连日的“好消息”让王庭上下弥漫着一种虚浮的松懈。
城头守军裹着皮袄打盹,巡逻队脚步拖沓,只有风穿过城墙缝隙的呜咽声格外清晰。
东侧,废弃水道的入口半掩在经年堆积的沙土和垃圾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韩峥庭伏在十丈外的阴影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身后,十四名手下同样纹丝不动。
时间缓慢爬行,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猫头鹰似的鸣叫——那是约定好的信号。
韩峥庭一挥手,两个最瘦削灵活的身影率先窜出,狸猫般滑到水道口,用涂抹了油脂的短刃无声切割开朽烂的木栅栏。
其余人紧随其后,鱼贯钻入那散发着恶臭的黑暗。
水道内空间逼仄,潮湿滑腻,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们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向前摸索,全凭记忆中的路线图和对距离的精准估算。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隐约透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混杂着新鲜马粪和草料的气味——御马监到了。
韩峥庭贴在湿冷的石壁边,侧耳倾听片刻。
外面只有马匹偶尔的喷鼻声和守卫模糊的交谈。
他打出几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成三股。
四人悄然攀上水道出口上方的通气孔,目标是正上方警报塔楼底部的支撑木柱;
五人从出口侧面潜出,借助堆放的草料和木桶阴影,摸向不远处储存灯油、火把的小仓库;
剩下的包括韩峥庭在内,准备在爆炸和起火后,制造更大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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