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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周岩之入京


南晏修果然出现在驿馆门前。

晨光微熹,驿馆前的青石板路上尚带着夜露的湿气。

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玉带冷光流转,负手而立时,周身威压如寒霜覆地,连驿馆门前的小吏都屏息退避三舍,不敢近前。

他静立如松,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盯着长街尽头。

不多时,车轮碾过石板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

周岩之押送盐税的车队终于缓缓驶入视线。

二十余名押运官兵铠甲鲜明,腰间佩刀随着马蹄声轻微晃动,刀鞘上的铜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最中间的青篷马车四角悬着盐铁司的铜铃,叮当声里都透着股谨慎小心,仿佛连铃铛的摇晃都刻意放轻了幅度。

为首的周岩之面容端正,官帽下的鬓角已渗出细汗。

他眉间那道常年皱眉留下的竖纹,让他温润的五官平添三分阴鸷,像是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此刻却隐隐有了裂痕。

"下官参见陵渊王!"

他滚鞍下马,官袍下摆微微掀起,露出靴底新换的云纹锦缎——

这本该是赴京面圣时才穿的体面鞋子,今日却提前穿了出来。

南晏修立于驿馆石阶之上,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形修长如刃,腰间玉带上的螭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并未佩剑,可那双狭长的凤眸淡淡一扫,便让周岩之脊背发寒。

"周大人舟车劳顿。"

南晏修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惊得周岩之后颈寒毛直竖。

周岩之笑容可掬,眼角挤出几道细纹:"王爷亲自相迎,下官实在惶恐。只是不知……"

他抬眼看了看驿馆紧闭的大门,试探道,"盐税押运向来由户部接收,今日怎劳您……"

——盐税历来由户部经手,何曾需要亲王亲自督办?

他正暗自思忖,忽见玄色袖袍中抖出一道明黄圣旨,织金云纹在阳光下刺得他眼前发花。

"皇上惦记江淮水患后的盐课。"

南晏修展开圣旨,周岩之的瞳孔猛地收缩。

"特命本王查验账目。"

"臣……遵旨。"

周岩之跪得干脆,可起身时后颈已渗出细汗。

他解下腰间鱼袋,取出一册蓝皮账簿时,封皮上还带着体温:"请王爷过目。"

南晏修单手接过,拇指在七月那页"嗤啦"一掀。

——白纸黑字写着"盐税银十万两整",朱砂印章鲜红如血。

"有趣。"

他忽然轻笑,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叩,"去年此时,扬州盐商刘百万嫁女,光是流水席就摆了三百桌。"

扳指"咔"地敲在账册上,声音不大,却让周岩之喉结滚动。

"周大人却说……漕运停了?"

周岩之强自镇定:"回王爷,七月十八日后确实……"

南晏修没再追问,只是合上账册,目光淡淡扫过那几辆青篷马车。

"账本没错。"

他忽然转身,对侍卫抬手示意,"周大人一路辛苦,早些歇息吧。"

周岩之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南晏修已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度。

"盐税,本王亲自送入宫中。"

话音未落,侍卫已上前接管车队,动作利落,不容置疑。

周岩之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马车被带走,额间冷汗直流。

他勉强维持着官仪,可袖中的手已攥得骨节发白。

南晏修到底知道了多少?

那账本里的猫腻,他究竟看没看出来?

待车队远去,周岩之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被身旁的下人慌忙扶住。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转身回到驿站,可脚步已有些虚浮。

得赶紧传信回去,事情,恐怕要糟了。

茶舍二楼,临窗雅座。

沈霜刃指尖轻扣茶盏,碧螺春的清香袅袅升起,却掩不住她眼底的锐利。

"周岩之的腿在抖。"

她忽然低笑一声,指尖点了点窗外,"堂堂江淮盐运使,竟被南晏修一个眼神吓得站不稳。"

厉尘兮斜倚窗棂,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青瓷杯沿,目光却始终锁在驿馆门前的那道玄色身影上。

"他在怕什么?"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刃,"盐税账目有鬼,还是……车里藏了别的东西?"

沈霜刃眯起眼,视线掠过那几辆青篷马车。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内里摞着的紫檀木箱——箱体厚重,铜锁锃亮,可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却未见应有的沉滞感。

"箱子是满的,但装的未必是银子。"

她唇角微勾,"南晏修方才翻账册时,在七月那页停了许久。"

厉尘兮眸光一暗:"去年七月,江淮水患,朝廷免了三成盐税。"

"可周岩之报的却是五成。"

沈霜刃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七"字,又缓缓划去,"二十万两的差额,你说会是给谁的?"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猜测。

——周岩之背后,还有人。

楼下传来马蹄声,南晏修已带着车队离去。

周岩之仍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如纸,直到身旁师爷低声提醒,他才如梦初醒般踉跄着退回驿站。

"要跟吗?"厉尘兮放下茶盏。

沈霜刃摇头:"现在不行,南晏修的人还没放松警惕,容易暴露。"

她忽然倾身向前,一缕发丝垂落肩头,"倒是那几辆车……你觉得会去哪儿?"

厉尘兮望向皇宫方向,却见车队并未直入皇城,而是在岔路口转向了城西。

——那是陵渊王府的方向。

"有意思。"沈霜刃轻笑,"南晏修究竟想干什么?"

厉尘兮皱眉:"引蛇出洞。"

"那便试试。"

她霍然起身,腰间银铃轻响,"我回陵渊王府,你盯紧周岩之——若他真要传信,必在子时前。"

厉尘兮低声道:"小心些。"

沈霜刃挑眉:"怎么,怕我被他吃了?"

厉尘兮冷笑:"我是怕你忍不住先动手。"

她大笑而去,绯色裙裾扫过茶舍木阶,像一道灼眼的火,倏忽没入长街之中。

厉尘兮目送沈霜刃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绯色裙裾最后那一抹艳色被熙攘人群吞没。

他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沿,茶汤早已凉透,杯底几片舒展开的碧螺春茶叶,像极了沈霜刃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二,结账。"

他指间翻出一枚铜钱,在桌沿轻轻一旋。

铜钱"叮铃铃"转了几圈,最后"啪"地倒扣在木桌上——正面朝上,是个吉兆。

起身时,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驿馆二楼。

那扇雕花木窗半开着,隐约可见周岩之焦躁踱步的身影,时不时掏出手帕擦拭额角。

"该干活了。"

厉尘兮整了整靛青色袖口,那里用银线暗绣着豕骨阁的踏雪寻梅的麒麟纹——

寻常人只当是普通云纹,唯有阁中人才识得此中真意。

他闲庭信步般走向驿馆后巷,步履从容得像个赏景的公子哥,却精准避开所有可能被注意的角度:

巡更人的视线死角、茶摊老板娘抬头张望的间隙、甚至驿馆檐角那只灰鸽子的朝向。

拐角处,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正蜷缩在墙根打盹,破碗里零星几枚铜板。

厉尘兮蹲下身时,腰间玉佩无声地滑入袖中——那是豕骨阁的暗号。

"今日生意不错?"

他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三长两短。

乞丐眼皮都没抬,脏兮兮的手指却在碗底画了个圈——确认是自己人。

浑浊的眸子微微睁开一条缝,精光乍现:"爷想打听什么?"

"半个时辰内,进出驿馆的人。"

厉尘兮袖中滑出一块碎银,落入碗中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乞丐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两拨人。"

他佯装咳嗽,声音压得极低,"一拨是盐运使的亲随,往醉仙楼去了——怀里揣着盖了火漆的信筒。"

枯瘦的手指在碗里蘸水,快速画出醉仙楼后门的路线,"另一拨……"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厉尘兮顺势拍他后背。

借这动作,乞丐的嘴几乎贴到他耳边:"穿的是粗布衣裳,可靴底沾着军营特制的红泥——城西骁骑营半月前才发的新靴。"

厉尘兮眉梢微挑。

城西骁骑营是苏丞相直管的精锐,而周岩之一个江淮的盐官...

"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刚起身,余光突然捕捉到驿馆侧门的动静。

一个瘦小的杂役鬼鬼祟祟溜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露出账册一角,腰间却挂着五品官才有资格用的鎏金鱼袋——

这哪是什么杂役,分明是周岩之的心腹师爷!

"有意思。"厉尘兮唇角微勾,折扇"唰"地展开,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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