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问慈
谢知翡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将纪氏安顿在了扬州的普济寺清修。
这里环境比之前京郊的尼姑庵好得多，风景秀丽，香火旺盛，除此之外谢知翡还安排了好几个婆子照顾纪氏的起居，纪氏在这里生活得可谓是风生水起。
一靠近寺庙，就看到有很多人在普济寺门外排队。
沈窈等人换了常服，这些人不知他们身份，只以为是哪里的达官显贵，略略警惕之后就恢复了之前的喜气洋洋，一个个既虔诚又急切。
沈窈看到排队的那些人大多数都是一些中年妇人，还有一些含羞带怯的闺秀，有些不解，便让下人去打听了一番。
那下人回来窘迫道：
“呃......小的问了，那些人说，扬州城的人如今都知道，这在普济寺观音院清修的问慈娘子是当今陛下的丈母，来此是为陛下和皇后娘娘祈福的。
一介商贾最后成了国丈门庭，扬州城盛传这都是问慈娘子有嫁女之德，所以半个扬州城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家中、或者自己都会来普济寺观音院求个二十两银子一只的赐福香囊，为了自家女儿求个好姻缘，求一个如意郎君。”
沈窈：“......”
简直无语。
她扶了扶额，面上浮上一阵厌恶。
陪着过来的寒枝上前半步，小心翼翼道：
“这问慈娘子一来了普济寺就开始用这种方法敛财，下边的人也上报过陛下，但是陛下的意思是只要她不出格，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寒枝顿了顿，苦笑道，“只是确实不知如今竟然发展到这番规模了。”
她又小心看了一眼沈窈，“娘娘不高兴吗？属下想.....陛下的意思大概是怕纪氏过得不好，娘娘担心......”
沈窈当然知道谢知翡是这个意思。
但是谢知翡实在是想多了！
她冷冷看向那些如苍蝇逐臭般巴结纪氏的人，嘲讽一笑。
“我担心？她在哪里都能物尽其用，让自己过得好，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都狠心能将亲生女儿推下悬崖了，还好意思用女儿的名头敛财，纪氏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她担心纪氏，可纪氏何曾担心过她？
沈窈冷下声音，“她来此处是清修恕罪的，不是来享福的！问慈问慈，她真的有问过吗？她对得起这个封号吗？”
说出这番话，沈窈只觉得胸膛都在颤抖，最后看向寒枝，吩咐道：
“将不符合寺院清修规制的待遇都给她撤下，身边只留下一个粗使婆子就好，这些乱七八糟的生意更是不许她以后再做！”
寒枝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下：
“是！娘娘！”
沈窈提裙迈入后院，看到跪在观音面前装模作样敲着木鱼，等着众人朝拜的纪氏，嘲讽地扯了扯唇角。
而纪氏听到身后恭维声渐少，来买她赐福香囊的热闹声逐渐散去，也奇怪地回头看了看。
这一看，正好对上沈窈的身影。
纪氏的身形明显一滞，紧接着便勾了勾唇角，然后起身整了整衣袍，对沈窈露出一抹堪称凄楚的笑容来。
“窈儿，你，你......你还记得母亲。”
沈窈脚步一滞，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但是她没有就纪氏的话回答什么，或者驳斥什么，而是直接无视了她，走到蒲团面前站定，对着上首的菩萨金身恭敬地拜了三拜。
纪氏有些尴尬，但是她知道，自己如今唯一能从这寺庙脱身出去的希望都在沈窈身上，所以并没有如之前一样生气或者对沈窈出言不逊，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用一种仿佛很欣慰的语气道：
“窈儿如今是不一样了，做皇后的人了，果然......养尊处优， 不像母亲我......”
沈窈放下合拜的双手，转过头视线直直射向纪氏，那目光没有一丝温度，只淡淡打断了她：
“我来是有话要问你。”
纪氏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好，你问。”
沈窈转身往外走了两步，看着普济寺庭院里那株高高的菩提树，目光看似是在放空。
良久，一声轻叹似有似无飘过。
“我......真的是北狄王的女儿？”
纪氏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身子一歪将旁边一个颂钵不小心踹翻了。
叮里当啷一阵才站稳身子，瞳孔震颤，不可思议道：
“北，北狄王？？？”
沈窈回过头来，目光直直看向纪氏。
纪氏一脸震惊，不似作假。
“他，他是北狄王？”
沈窈嘲讽一笑。
看来纪氏真的不知道当初那男人的身份。
不过也是，她要是知道当初自己攀上的是流落民间的北狄王子，还至于嫁给沈万富吗？
如今知道了，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纪氏脸上果然变幻莫测，那神情难以言喻，悔恨、痛惜、释然、失望......
嘴里喃喃着，“怪不得，怪不得......”
沈窈一颗心也逐渐往下沉。
纪氏这副样子，不用多问她也明白了一切。
自己怕真的是......
沈窈闭了闭眼，掩去眸底隐痛。
“母亲，你......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吗？
对北狄王，对父亲，对我......你隐瞒我们这么多人，你还真是......
你明知怀了孩子还心安理得嫁给父亲让他帮你养孩子，你见势不对果断和离攀高枝，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孩子，你也知道他怀疑我的身世，你还将我留在扬州，直到今日都不告诉我真相，你......”
纪氏回过神来，目光渐渐定格在沈窈脸上，神色凄楚，隐约中竟然还带了一丝嫉恨。
“我愧疚什么？如今你做了皇后，还不是我嫁去肃国公府给你搭的姻缘？
再说了，你是北狄王的孩子，那就是北狄的公主！公主哎！这样的身份，你应该感谢你母亲我才是！”
她神色逐渐变得狠厉。
“我给你安排了这样的通天路，你不说感谢，还来指责我！有你这样为人子女的吗？！”
沈窈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半晌，退后一步。
她真是着相了。
竟然和纪氏就这种事情争论起来。
明知道纪氏自有一套自洽的理论，用礼法、道德这些条条框框和她讨论是非对错根本讨论不通......
但在确定自己身世那一刻，沈窈确实心绪波动了一瞬。
这么多年以为的父亲不是父亲，过往的经历得到印证，原来如此的念头浮上脑海......
她不知道这一刻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
但不免心绪难平。
毕竟这一路再怀疑，没有得到纪氏亲口承认，都是枉然，可此刻，一切尘埃落定。
她没有再和纪氏说什么，转身直直往外走去。
夕阳的余晖拉长了树影，同样拉长了母女之间的距离。
直到这一刻，纪氏才感到慌乱。
“女儿，女儿！”
纪氏跌跌撞撞往前跑去，想要抓住沈窈的衣角。
“母亲不是！母亲不是对你没有过愧疚，母亲对不起你！窈儿！”
然而沈窈脚步未停。
菩提树后一道肥胖挪动的小小身影本准备冲出来的，但看到这副场景，脚步一滞，无措地盯着自己失态的母亲。
沈窈侧眼轻轻一瞥。
谢知曜比之前胖了好多，一身锦缎圆领袍快要装不下他肥胖的身躯，脖颈和手腕上都戴着金饰。
一看就被纪氏养的很好。
但她不过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身后纪氏声音带了哭腔。
“窈儿！窈儿！母亲错了！窈儿！求求你......”
然而寒甲卫阻住了她试图扑到沈窈身上的步伐，两人一边一个架住纪氏的肩膀。
“问慈娘子，方外之人还是不要留恋红尘了，以后这院子里一切吃穿用度依照普通修行之人的份额，你不许再踏出这个院子一步！”
纪氏哭嚎的声音一滞，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侍卫。
接着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嘶吼：
“沈窈！你个没良心的！你千刀万剐......”
然而，这些哭嚎再也传不出普济寺了。
她咒骂的那个人离开了这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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