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上 江南隐线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景和帝慕容策登基后，一边以怀柔雷霆并用之术稳定朝局，安抚惶惶人心，一边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彻底清算太子党的残余势力。

东宫、太子府邸及一众党羽的宅院被逐一查抄，堆积如山的财物、卷宗、密信、账册如同潮水般涌入宫中偏殿，等待专人整理甄别，深挖罪证与余党，探寻不为人知的秘密。

凭借“宫变护驾、重伤濒死”换来的“皇家特别顾问”这一超然身份，再加上司徒兰心在皇家书库多年积累的人脉与良好声誉，伤势已好了大半、但脸色仍显苍白的苏文墨，获得了在特定区域协助整理归类旧档的权限——这些卷宗多是非核心、年代较久或看似杂乱的，却恰恰是接触底层信息、寻找非常规线索的绝佳机会。

这日午后，冬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透过书库高窗的细密窗棂，在铺着深色绒布的长案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空气中飘浮着陈年纸张与淡淡墨香混合的独特气味，静谧而肃穆。

苏文墨与司徒兰心并肩坐在长案一侧，正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苏文墨负责快速浏览筛选信息，将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逻辑分析能力发挥到极致，专挑与“奇物”“前朝秘辛”“太子党非常规活动”相关的只言片语或可疑记录；司徒兰心则在一旁，凭借对典籍版本、笔迹、印鉴及朝野掌故的深厚学识，对挑出的内容考据印证、补充背景，两人配合无间，效率极高。

而被临时拉来充当壮丁的晏明希，负责将一箱箱从不同府邸运来、尚未分类的沉重卷宗箱篓，从库房门口搬到长案附近。

这活儿体力消耗大，还单调乏味，搬了几趟后，晏明希趁苏文墨和司徒兰心专注工作，悄悄溜到一旁的杂物堆旁——这里堆着些被判定为“废弃草稿”或“无关紧要往来信函”的东西，他想翻捡点有趣的打发时间。

“都是些请安折子的草稿……催债的信……宴饮的帖子……没劲。”晏明希一边嘀咕，一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

忽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一页质感明显不同的纸张，抽出来一看，是张边缘带着焦黑烧灼痕迹、质地略显厚韧的残破信笺，夹杂在普通宣纸信函中毫不起眼。

信笺上的字迹潦草狂放，显然是急就而成，还混合了不少市井俚语和行帮暗语，读起来颇为吃力。但“江南”“漕运”“三吴之地”“扬州”“姑苏”等地名频繁出现，让他心里先咯噔了一下——这些地方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出现在太子党的私密信函里，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信笺末尾，那句没头没尾、字迹几乎力透纸背的话：“……‘定盘星’不稳，人心浮动，需借‘漕帮’之手，以非常之道，方可……重定乾坤……”

“定盘星？！”

晏明希猛地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这个词他太熟悉了！

不久前，苏文墨昏迷初醒时就提过，皇帝慕容策私下接见他们时也隐晦暗示过，团队的目标之一就是寻找散落的“概念奇物”，而“定盘星”正是已知名称的下一件！

它竟然出现在太子的密信里，还和“漕帮”扯上了关系！

他心脏砰砰直跳，顾不上满手灰尘，捏着那张残破信笺，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长案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秀才！司徒小姐！快！快看这个！‘定盘星’！我找到了关于‘定盘星’的线索！”

苏文墨和司徒兰心闻言，立刻停下手中工作。

苏文墨接过残笺，司徒兰心也凑近前来，两人就着窗外透入的阳光，屏息凝神仔细研读。

信的内容虽残缺潦草、满是隐语，但结合已知信息，几条关键线索很快串联起来：“定盘星”确是他们要找的第二件“概念奇物”，太子党早已知晓其存在并试图利用；从“不稳”“重定乾坤”等词推断，这奇物的能力大概率与“平衡”“稳定”相关，甚至能微小幅度影响事物发展轨迹、扭曲局部概率——太子夺嫡时多次险中取胜，或许就是靠它暗中加持。

而“江南”“漕运”等关键词，清晰指向帝国最富庶也最复杂的江南地区，“需借漕帮之手”更是点明核心：这奇物要么在漕帮手中，要么其使用、转移、保管，都离不开这个庞大组织。

“漕帮……”苏文墨放下信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异常凝重，“掌控大昱南北水运命脉，船只过万，人手数以十万计，沿河沿湖各码头城镇势力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府、商贾、绿林关系错综复杂，堪称水上的无冕之王。太子竟与他们有如此深度的勾结？”

这比他预想的棘手得多，对付这样的庞然大物，远比对付叛军或朝中政敌更复杂危险。

司徒兰心秀眉微蹙，接着分析：“若‘定盘星’真能扭曲概率、影响‘运气’，哪怕只是微弱偏向，落在漕帮手里，发挥的效用恐超乎想象。他们能用它规避漕运风险，提高走私成功率，在商业谈判、地盘争夺中占尽优势，甚至能让某些‘意外’更容易发生。”

晏明希在一旁听着，原本的兴奋渐渐被寒意取代。他挠挠头，小声道：“听起来比在太子手里还麻烦？太子好歹只是想当皇帝，漕帮天知道要拿这玩意儿干嘛？赚钱？抢地盘？还是……”

三人心头皆是一凛。

一件能微妙扭曲概率的奇物，流落在组织结构严密、利益驱动、行事游走于律法边缘的庞大地下帝国手中，其潜在危害性和不可控性，远比在野心勃勃但目标单一的太子手中更大，也更难追查应对。

这张偶然发现的残破信笺，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更复杂深邃漩涡的大门。江南的烟雨柔波之下，隐藏的可能是比京城刀光剑影更诡谲难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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