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上 牢狱中的舌战

刑部大牢，位于京城地下深处，终年不见天日。

空气弥漫着霉烂、血腥和绝望的混合气味，吸进肺里阴冷沉重。墙壁布满滑腻青苔，虫豸在角落稻草中爬行。通道尽头的油灯焰如垂死呼吸，微弱跳动，将扭曲影子投在湿冷石壁，更添鬼气。顾云止和苏文墨被关在相邻囚室。冰冷铁栅栏锈如干涸血迹。顾云止靠坐栅栏边，昂贵绸缎囚服沾满污渍，脸上却无颓唐，还有闲心用手指在灰尘上画现代影视剧分镜符号。

此刻，他正对着外面一个面色黝黑、眼神里带着几分麻木与戒备的狱卒，施展他那三寸不烂之舌。

“哎，这位差大哥，您留步！”顾云止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亲和力，仿佛不是在叫一个狱卒，而是在招呼茶馆里邻桌的茶客。

那狱卒姓张，原本只是例行巡逻，闻言下意识停住脚步，警惕地看向这个被单独关押、据说罪名不小的年轻犯人。

顾云止也不起身，就那么歪靠着，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江湖气的笑容：“大哥，我看您面色红润，眉梢带喜，是不是最近家里有喜事啊？”

张狱卒一愣，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颊，狐疑道：“你……胡说什么？”

“哎，我可不是胡说。”顾云止摆出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压低声音，“我祖上三代都是看相的，虽然后来家道中落，改行做了生意，但这双招子还算亮。您看您这眉形，这叫‘聚喜眉’，眉尾微微上扬，主近期家有添丁之喜！再看您这印堂……”

他煞有介事地端详着，尽管隔着栅栏，光线昏暗，但他那笃定的语气，硬是让张狱卒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起来。

“印堂怎么了？”张狱卒声音也压低了些。

“印堂略有晦暗，”顾云止指了指周围环境，“这很正常，咱们这儿煞气重嘛。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神秘，“红光隐现！这分明是喜气冲煞之兆！我敢断定，尊夫人必定有喜了！而且看这气色流转……啧，八成是个健壮的大小子！”

张狱卒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狐疑，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被说中的动摇。他妻子怀孕刚满三月，除了家人，连邻居都还不知道。

“你……你真会看相？蒙人的吧？”张狱卒嘴上不信，脚却往前挪了半步。

“嗨！大哥，我人都在这儿了，蒙您对我有啥好处？”顾云止摊摊手，一脸诚恳，甚至带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唏嘘，“不过是看大哥面善，又即将为人父，心中欢喜，忍不住多嘴两句。这牢里阴气重，大哥在此当差，煞气缠身，对家中孕妇和未来的孩子总归不太好。等兄弟我出去了，一定去宝刹求个平安符，再包个大红包，给未来的大侄子沾沾喜气，驱驱晦气！”

他一边说，一边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枚小巧玲珑、打造成如意云纹、足有五六钱重的银锞子，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张狱卒那布满老茧、恰好扶在栅栏上的手中。

那沉甸甸的、冰凉又温润的触感，让张狱卒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紧紧握住了。

张狱卒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甚至有些不自然地将手收回袖中。他在这里见惯了哭嚎、诅咒、或是死气沉沉的犯人，像顾云止这样进了刑部大牢还能谈笑风生、甚至给他看相发“喜钱”的，简直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你……你小子倒是个妙人。”张狱卒左右瞟了一眼，见通道另一头暂时无人，才压低声音道，“不过，进了这地方，想出去可难了。你们这回得罪的，来头不小。”

“大哥明鉴！”顾云止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委屈，眼眶甚至微微泛红，演技浑然天成，“我们就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平日里烧香拜佛，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能得罪谁？这分明是有人看我们生意红火，眼红了，栽赃陷害！天大的冤枉啊！”

他捶胸顿足，声音带着哽咽：“我们一心只想做好买卖，为大昱繁荣添砖加瓦，谁承想……谁承想竟遭此横祸！”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用袖子按了按眼角不存在的泪花，然后抬起头，眼中充满希冀地看着张狱卒，“我们在外面也有些朋友，正在想办法疏通。就是这牢里，消息闭塞，也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我那帮兄弟急成什么样了……大哥您行行好，若是知道些什么，哪怕一星半点，也让小弟我心里有个底，就算是死，也能做个明白鬼不是？”

这一番唱作俱佳，真情实感与套路齐飞，再加上袖中那沉甸甸的银锞子，张狱卒的心理防线又被凿开了一道缝。

他犹豫了一下，再次确认四周无人，才凑近栅栏，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道：“外面？动静确实不小。”

顾云止的心脏猛地一跳，屏住呼吸。

“靖王殿下那边……”张狱卒顿了顿，“没什么明面上的动静。”

顾云止眼神微暗，但并未打断。

“不过，”张狱卒继续道，“慕容家的大小姐，派人来打点过上下，银子没少花。刑部几位书吏、牢头，都收了她的好处。虽然明面上不敢放水，但至少……不会特意为难你们。”

慕容婉清！顾云止心中一暖，这女人果然够意思，行动冷静高效。

“还有霍家那位混世魔王……”张狱卒脸上露出一点古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就是霍英娥小姐，更是带着家将，差点把刑部门槛踏破。前天上午，直接堵在刑部侍郎钱大人回府的路上，骑着马，拎着枪，嚷嚷着要是敢动她‘岳大哥的朋友’，她就拆了刑部大堂。钱大人吓得称病，到现在都没敢上朝。”

顾云止差点没绷住笑出来。霍英娥这风格，果然简单粗暴，但……有效！至少能让某些想落井下石的人掂量掂量。

“哦，对了，”张狱卒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还有个胖得像弥勒佛似的厨子，天天变着法儿想给你们送吃的。被拦了几次，还不死心，昨儿个还偷偷塞钱给我，想让你们吃口热乎的……那眼神，啧，老实人急起来，也挺吓人。他说他兄弟（指顾云止）嘴刁，牢饭肯定吃不下。”

石墩墩……这个憨子！

顾云止鼻子骤然一酸，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连忙低下头，狠狠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感激：“多谢大哥告知！这点心意，务必给嫂子买些好的补补身子，也算是我这当叔叔的一点心意。”

他又极其自然地，从另一只袖口滑出第二枚稍小些的银锞子，递了过去。

张狱卒这次推辞都没推辞，迅速接过，低声道：“你放心，你们那厨子兄弟送的东西，我想办法。不能是热食，但耐放的肉脯、饼子，总能送点进来。”

“大哥大恩！”顾云止郑重抱拳，随即又像是随口问道，“大哥，这牢里……规矩多吗？什么时候换岗？隔壁我那位兄弟，他怎么样了？他身子弱，经不起折腾，胆子也小……”

他得为苏文墨也打点好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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