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蔷薇色的裙摆
周南昭哭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却只是偶尔发出泄出几声呜咽和啜泣。
她的脸埋在周西辞胸口,周西辞能感觉到自己胸前那一小块布料,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被一点一点洇湿。
她在极力压抑。
在这样一个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场合,在距离江穆不过几十米的地方,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狼狈、不想被别人看出来自己的狼狈。
明明想得好好的。
说好只是远远看他一眼,只要确认他平安健康就好。
可是看着他和另一个人那样般配地站在一起,所有的心理建设和预期仿佛都在瞬间崩塌。
周西辞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在少女柔软的发顶轻抚。
隔着衬衫和西装,他能感受到她身体颤抖的幅度、听着她难抑的呜咽声,心脏就像被人扔进硫酸池里一样,浸满了巨大的酸楚和疼痛。
他设想过南南见到江穆时的反应的。
她会失落、会难过、会痛苦……这些都是他设想过的。
可当真正面对她为另一个男人而这样压抑地、无声地、几乎将自己撕裂般地痛哭时。
心里翻涌的,是无尽的心疼,也是无边的恶意和嫉恨。
胸口那块湿意,像滚烫的岩浆,穿透皮肉,浇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很疼,也是比疼更可怕的麻木,以及在这麻木深处疯狂滋长的、几乎要将理智吞噬殆尽的东西。
是想要将那个男人从这个世界彻底抹杀的暴戾冲动。
就这么爱他吗?
——周西辞不愿意承认那是她对另一个男人的爱。
不过是一个趁他不在处心积虑偷了她三年时光的小偷。
就那么好吗?
好到让她为他掉这么多眼泪?
好到让她在我怀里,为他哭成这个样子?
周西辞闭了闭眼。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不稳,胸腔里那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下跳动都牵扯着剧痛。
某种阴暗的、疯狂的念头,如同困在牢笼里太久的野兽,正咆哮着、撕咬着、试图破笼而出——
把她带走吧。
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让她再也不能见任何人,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哭。
再也没有别人,只有他们。
就像从前一样。
没有任何人能代替他们在对方心里的地位。
明明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最近、最爱对方的人……她怎么可以在他面前这样爱另一个人……
南南。
哥哥把你锁起来,好不好?
周西辞缓缓地、极轻地,将手掌落在周南昭颤抖的后背上。他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隔着薄薄的礼服布料,感受她脊背微微起伏的频率。
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内心各种阴暗偏执的想法疯狂涌现,他只能竭力控制住,温柔地、沉默地用自己的身体为少女隔绝出一小方空间,让她能够暂时躲避那些刺目的灯光和喧嚣,让她能够在这个不属于她的盛宴里,拥有片刻释放脆弱的安全。
远处。
江穆正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和嘉越洲某厅的厅长寒暄。
他的态度始终温和谦逊,姿态无可挑剔。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温润如玉、前途无量的未来栋梁。
可只有江穆自己知道自己心里有多厌恶这些。
他的嘴角是上扬的,态度是温和的,眼底心底却自始至终都是冰冷的。
人类为什么会喜欢这样毫无意义的社交呢?
每个人都戴着虚伪的假面,每个人都在说着言不由衷的假话。
为的不过两个字:利益。
“……您说笑了。”
江穆微笑着,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结尾。
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过一杯红酒,江穆轻抿一口,目光在宴会厅一扫而过,最后,越过穿梭的宾客和摇曳的杯影,落向宴会厅那处僻静的、被绿植半掩的阴影处。
一男一女相携离开的背影。
男人身形清瘦颀长,侧护着怀中的人。
被他护在身侧的少女只露出一角蔷薇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流淌着柔软的光泽,像一小片落入尘埃的晚霞。
海藻般的长发掠过半空,荡起涟漪,扰乱心湖。
直至那抹蔷薇色消失在侧门后,江穆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异样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口某个他从未察觉过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流逝了。
“……江穆?”
宋苓的声音将江穆从那种恍惚中拉回现实。
他收回视线,对上宋苓关切的眼。
“你在看什么?”
宋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几株枝叶繁茂的龟背竹,和空无一人的角落。
“没什么。”江穆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收回。
宋苓没有追问。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江穆。
温和、得体、滴水不漏,却也疏离得过分。
她点点头,轻声说:“江叔叔让我叫你过去。”
江穆“嗯”了一声,恢复平常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出神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跳得有些不寻常。
那抹一闪而逝的蔷薇色裙摆、那缕瀑布般的长发、那片雪白漂亮的肩颈线……像一片落在平静湖面的花瓣,在他心里激起一圈细小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想抓住它,看清它,可他越是努力回想,那画面越是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种无法名状的、空落落的怅惘。
他想起今天下午父亲对他说的话。
“玩也玩够了,以后把精力收回来安心接手家里的事。还有小宋是个好姑娘,等了你这么多年,你总要给人一个交代。趁你妈妈现在精神头还好,早点把婚礼办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身边所有人都说宋苓等了他很多年,说宋苓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说他深爱宋苓。
可是他的脑海里关于宋苓的记忆少得可怜。
只记得初中时的寥寥几面。
只记得宋苓被人欺负的时候,他帮过几次。
仅此而已。
可他偶尔会做一个梦。
梦里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纤细的,柔软的,披散着长发。她站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正要转身,却总是在即将看清她面容的前一秒醒来。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个梦。
他不相信会出现在江家的任何人。
包括他“深爱”的宋苓。
“江穆,”宋苓轻声唤他,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等下拍卖环节,你……你有什么想拍的东西吗?”
“没有。”江穆看着她,微笑,“你如果有喜欢的,都可以以江家的名义拍下。”
以江家的名义,而不是以他的名义。
明明江叔叔交代过了,他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之一,是为了向外人昭示他们的“恩爱”。
至少要以他的名义为她拍下那枚未经任何热处理的皇家蓝蓝宝石。
但宋苓知道,他不会。
就像他不会为她心动。
从来不会。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宋苓垂下眼睫,轻声说,“都听你的。”
她其实有很多喜欢的。
她喜欢蓝宝石,喜欢梵高的《杏花》,喜欢一切和“暗恋”有关的、苦涩又浪漫的东西。
可她不能说。
因为她知道,就算她说了,他也只是会温和地点头。
他不会记住,更不会在意,也不会给她哪怕任何“会不会他也有一点点在意我”的错觉。
……即使他们现在是“男女朋友”,即将正式成为未婚夫妻。
是的,宋苓暗恋江穆,暗恋了很多很多年。
十三岁那年的学校天台,少年时的江穆用一颗篮球就打跑了欺负她的人,从那个午后开始,她的目光就再也没从江穆身上移开过。
那时候的江穆,正直、开朗、聪明、耀眼……好像一切美好的词都可以用在他身上。
她被他帮了几次,就记了十几年。
后来,他变了。
他们说青梅竹马……
她单方面的罢了。
所有人都在骗他他应该深爱她,但宋苓知道,他不会爱她。
至少现在不会。
江穆在南杭那三年,宋苓偷偷去看过他一次。
所以她是见过他爱那个女孩的样子的。
那天是个晴朗的周末,她躲在街角的咖啡店里。
隔着窗,她看见他牵着那个女孩的手,走在梧桐树影斑驳的人行道上。他低着头和女生说话,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温柔笑意。他的眼镜起了一点雾,女生踮起脚尖,笑着帮他擦。他握住女生的手,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他叫她——
宝宝、宝宝……
那一刻,宋苓告诉自己,到此为止吧。
暗恋太苦了。
她偷偷喜欢了他十几年,从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的年纪就开始喜欢他。剪下他每一次大合照的照片,去看他的每一场篮球比赛,收集他每一场演讲的稿子,记住他每一次获奖的日期,走过他走过的每一条路……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耐心,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
可他没有。
他看见的是另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甚至不需要努力,不需要等待,不需要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的心意。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拥有了江穆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
宋苓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了。
她是真的打算放弃了的。
可命运却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江家选中了她作为江穆的联姻对象。
——那个女孩呢?
宋苓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她不相信江穆会同意。
可是,江穆失忆了。
江穆不记得那个女孩,不记得南杭的三年,不记得自己曾经多么深爱过一个人。
江穆记得的是“宋苓”,是他的父亲和家族为他选定的未婚妻,是他以为的青梅竹马的恋人,是他不能辜负的人。
宋苓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但江穆似乎确实相信了自己的“潜意识”、相信了所有人的说辞。
她什么也没有问。
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她知道这很可耻。
这是偷来的、不属于她的缘分。
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愧疚,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窃取了另一个女孩的幸福。可第二天醒来,看到暗恋了十几年的人就坐在餐桌对面的时候,她又会忍不住沉溺其中。
她想,就这一次。就贪心这一次。
等她真的嫁给他,她会想办法弥补那个女孩的。
宋苓轻轻咬了咬下唇,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江穆清隽的侧脸上。
他正在与一位宾客交谈,下颌线绷出好看的弧度。灯光下,他睫毛的阴影轻轻晃动。
她想,至少这一刻,她才是他的女朋友。
宋苓悄悄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手,想去触碰江穆垂在身侧的手背。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他的瞬间——
江穆将手抬起,很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即使已经相信了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可是,从江穆从南杭回来到现在,她和他唯一的靠近,竟然是刚刚进门她挽着他手臂的时候。
很可笑吧。
宋苓的手僵在半空,旋即轻轻收回,藏在身侧。
她维持着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小姐?”
有侍者端着托盘经过,不知是谁不小心撞了一下,托盘倾斜,一杯红酒晃了出来,不偏不倚,洒在宋苓浅色的裙摆上。
“啊!”
宋苓低呼一声,退后半步,看着裙摆上那片酒渍。
绯红的液体迅速渗入昂贵的高定面料,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周围有人投来关切的目光。
宋苓下意识地看向江穆。
“还好吗?”江穆也正看着她,神色平静,似乎意识到他还是她的未婚夫,于是招来侍者,“麻烦带宋小姐去处理一下。”
仅此而已。
宋苓的心,慢慢沉进冰水里。
“……不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去一下洗手间。”
穿过人群时,她努力维持着端庄的步伐,不让任何人看出她此刻有多狼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条昂贵的、缀满碎钻的裙摆,正像她持续了十几年的暗恋一样,在被那杯冷掉的、酸涩的红酒,一点一点浸透。
卫生间在宴会厅外侧长廊的尽头。
宋苓推开门,感应灯依次亮起,驱散了走廊里的昏暗。她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那片酒渍,苦笑。
这条裙子是江穆的妈妈特意选的,和江穆的西装同色系,出自同一个设计师,细节处甚至有一点点呼应。穿上它,和江穆站在一起时,看起来更像一对真正的未婚夫妻。
可现在,毁了。
就像她自欺欺人的美梦一样。
宋苓拧开水龙头,用湿纸巾轻轻擦拭裙摆。酒渍已经渗入纤维深处,根本擦不掉。她停下动作,盯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眼眶慢慢泛红。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选到底对不对。
但是十几年,太长了,长到有一点点希望她都舍不得放弃。
她只能努力不去想江穆恢复了记忆会怎么样,努力不去想让江穆愿意放弃一切去追逐的那个女孩会怎么样……
她低头整理裙摆,准备离开。
转身时,卫生间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蔷薇色长裙的女孩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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