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小说里少女的结局
周西辞坐在实验室陈硕的位置上，目光长久地落在不远处伏案工作的少女身上。
实验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均匀地洒在少女专注的侧脸上，将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清晰的阴影。
少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快而稳定，偶尔停下来在纸上记录，偶尔指尖无意识地在鼠标边缘轻轻敲打，那是她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少女面前是一台高性能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公式和图像，另一台显示器则显示着所连接仪器的实时分析图。
那些图像和符号对周西辞而言是晦涩难懂的，但他能看懂她眉宇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的细微变化，能看懂她眼中时而困惑时而豁然开朗的放松。
周西辞想，她学的是天体物理。
她这么聪明。
所以，她是不是，比他更早、更深刻地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自从死而复生之后、自从被那个自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姓孟的“意识体”告知这个世界的本质之后……
在无数个被恨意和思念啃噬裹挟的日日夜夜，周西辞都曾反复揣测过这个问题。
或许，她早就知道了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的本质不过是一本恶心的小说。
或许，她早就知道了自己在这本恶心的小说里扮演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知道那个许诺会护自己一辈子的哥哥最终会化成刺向自己的最锋利的刀、知道自己的竹马少年最终会对自己恶语相向见死不救、知道身边的所有人最终都会厌弃自己……
在那本书里，仿佛用简单的“恶毒女配”四个字就能概括少女的一生。
每每想到这些，周西辞都会觉得窒息痛苦得喘不过气来。
恶毒女配？
周西辞想，就算南南是恶毒女配，那么作为哥哥的他，只会是、也只能是作为“恶毒女配”的南南手里的刀，而不是该死的恶心的主角之一。
事实上，在没有被另一个世界的“意识体”渗透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在走剧情，没有一个人是小说剧情里的样子，他们的目光中心永远是那个让一众磕腐磕到疯魔的“观众”厌恶到了极点的少女。
所以那些等着看“男男绝美爱情故事”的才会破防，才会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操控主角的身体走他们想要的原著剧情。
那些人从来不把他们当成有思想有感情的人来看待。
当某天醒来发现态度突然的哥哥时，南南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周西辞记得那天，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唯一的光亮来自一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窗口，窗口外站着红着眼眶难以置信的少女。
他的身体被人占了。
占了他身体的人对他珍视的少女说了难听的话。
他恨不得杀了那个人。
可是无论用尽多少方法，他离不开那个漆黑的房间，也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一次次怀揣着希望来找他，又一次次失望难过。
但她一次都没哭过。
唯一一次真的忍不住掉眼泪是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她看着“他”，强压着泣音说：“你根本不是我的哥哥，对不对？”
而那个占据了他身体的人，用和他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语气，说：“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少女踏出家门时，周西辞听见那个人怜悯似地说了一声，“……有点可怜她了。”
那一刻，周西辞尝到了满嘴鲜血的味道。
那是第一次他希望，南南，走吧，别回来了。
如果哥哥保护不了你的话，不要哥哥也没关系。
周西辞想，他迟早要杀了这个人。
等哥哥杀了这个人，南南。
南南已经很努力了。
周西辞知道的。
他一手养大的妹妹，虽然长相温软漂亮看着没什么脾气，但从来都是勇敢坚定的。就算知道一切，她也一定不会轻易接受样那命运，她一定不会相信她最爱的哥哥会那样对她。
所以她那么努力。
努力尝试唤回自己的哥哥。
努力尝试改变剧情。
她那么努力了。
所以，当敬爱的长辈如小说里写的那样在自己面前跌下去的那一刻，她崩溃而绝望地、终于接受了“结局已定”这四个字，然后一刀捅进了主角之一的盛阳的胸膛。
也是在青姨出事的那一刻开始，周西辞才终于能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
——后来从姓孟的口中得知，是因为有意识体违反规定恶意伤害了小世界人物的生命，所有意识体被暂时抽离。
但他那时候不知道。
所以他想，先把南南送走。他会找到占据他身体的那个人，他会杀了那个人。
然后周南昭和周西辞再也不会分开。
可是那天晚上，她选择用最激烈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了他。
如果南南早就知道以他和盛阳为主角的那本小说的存在的话……
想到小说里少女的结局，周西辞眸色暗了暗。
小说里，少女会被彻底厌弃了自己的哥哥“周西辞”关进无人的荒岛，日夜折磨，最后……
南南那时候是不是以为自己要提前进入结局了，所以才那样决绝地离开？
决绝地挣脱了作者为她安排的凄凉结局，逃离了那个名为“剧情”的怪圈。
如果真是这样……
周西辞的目光落在少女屏幕上那些复杂难懂的波形图上，那么她现在所做的研究呢？
会不会南南和他一样，也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尝试触碰另一个世界？会不会南南也在努力想要打破他们和另一个世界的壁垒？
他的南南，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向那个世界傲慢的“观众”发起一场沉默的挑战？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在周西辞心中迅速扎根、蔓延。
这三年，他投入大量资金，让人研究了很多，从地外文明到高维世界，再到具有玄幻色彩的异世界……但进展很慢。
他没做到的事，南南会成功吗？
会的。
一定会的。
因为她是南南。
是聪明、坚韧、永不服输的南南。
她有能力做到。
而他呢？
作为她的哥哥，作为……深爱着她、也痛恨着那些“操控者”的周西辞，他有什么？
他有财富，有权力，有遍布全球的人脉和资源，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目的的狠绝。
他最有能力，也最有资格，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支撑她所有的梦想与探索。
无论她想触碰的是星辰大海，还是世界之外的世界。
只有他和她。
从出生到死亡，会一直在一起。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极其轻微，打断了周西辞的思绪。
他垂下眼眸，解锁屏幕。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简短。
【人我带走了，望周先生兑现承诺。】
周西辞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点了删除键，仿佛只是清理了一条无关紧要的垃圾信息。
他抬头，恰好与此时看过来的少女四目相对，温柔地笑了笑。
“累了吗？”
“还好。”
小说里少女的结局是被哥哥关进荒岛，而三年前，他要送她去的也确实是一座岛。
——嘉越洲群岛。
嘉越洲。
江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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