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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戴老板来了


站长办公室内,气氛因吴敬中宣布的消息而骤然变得不同。

吴敬中坐在主位沙发上,余则成坐在他斜对面,马奎和陆桥山居于右侧,江晚月则安静地坐在左侧,如同一个无声的背景。

“刚接到确切消息,”吴敬中声音沉稳,但话语内容却重若千钧,“戴老板,不日将抵达天津视察,从北平过来。”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攫取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戴笠!军统的真正掌门人,他的视察,意味着褒奖,更意味着无可回避的审查与风险。

吴敬中环视众人,继续补充,语气加重:“我们天津站,从上到下,将面临一次全面、彻底的检查。诸位,要好自为之。”

陆桥山反应最快,他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打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站长,从北平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戴老板在北平的整治力度非常之大,铁腕无情。看来,马汉三站长的末日,可能就要到了吧?”

他意在提醒在座各位,戴老板此行绝非仅仅是视察那么简单。

吴敬中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与己无关的疏离:“那是他马汉三自己作死,做事太过没有分寸!连川岛芳子指名要送给戴老板的礼物,他都敢私自截留、中饱私囊,他不倒霉谁倒霉?”

他这话既是划清界限,也是在敲打手下。

马奎更关心眼前的危机,他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问:“站长,那我们站情报外泄,让党国在军调会上颜面尽失的事儿,戴局长肯定已经知道了吧?这……”

吴敬中目光转向他,带着审视:“那件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马奎立刻汇报,并将矛头引向已失踪的穆连成:“正在加紧调查!目前掌握的线索是,共党代表邓铭在本地有一些故交,其中,那个汉奸穆连成有重大嫌疑!而且,这个人昨天还突然举家失踪,这分明是做贼心虚!”

“荒谬!”吴敬中轻嗤一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屑,“那个汉奸,共党躲他都来不及,怎么会跟他联系?哼,荒唐。”

他直接否定了这个方向。

陆桥山见状,立刻阴阳怪气地补刀,意有所指:“即使……退一万步,他们真有联系,那穆连成也不可能知道我们在共党代表驻地的具体安排,更不可能拿到那份详细的人员名单啊。这名单,当时可是……”

他话没说完,但目光微妙地扫过马奎和吴敬中。

马奎被这话激得心头火起,又想起自己的怀疑,忍不住硬邦邦地顶了一句:“是啊!所以,我正在查穆连成跟我们天津站内部的某些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他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余则成闻言,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下吴敬中的脸色。

吴敬中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直接对马奎命令道:“对穆连成的调查,马上停止!”

马奎愣住了,满脸不解和不甘:“不是……站长,这……”

但在吴敬中逼人的目光下,他最终还是妥协地低下了头,“……是。”

陆桥山得意地翘了翘嘴角,继续煽风点火,语气更加阴阳:“哼,戴老板都要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查什么汉奸呢?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我们站内部别出什么岔子,别再让人看了笑话去。”

他这话看似在说马奎,实则范围更广。

坐在一旁的江晚月听着马奎这几乎等于把自己怀疑站长的话甩在明面上的愚蠢行为,不着痕迹地垂眸,轻轻翻了个白眼,心中暗叹:蠢货!

自己之前竟然还觉得他能有点用,真是不该对这头没脑子的“猪”抱有丝毫期待。

余则成见气氛僵持,赶紧打圆场,将话题拉回正轨:“站长,您接着说。戴老板莅临是大事,我们还是集中精神,商量一下具体该如何接待,我们眼下最该做哪些准备。”

吴敬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顺着余则成给的台阶下来:“则成说得对。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们还是集中精力,商量一下戴老板来了我们怎么接待,我们该怎么办,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平安过关。”

夜深人静,余则成家中。

翠平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毫无仪态地翘着二郎腿,脚丫子还一晃一晃的。她盯着天花板,忽然冒出一句:“哎,余则成,那个戴笠,到底是什么来头的人物啊?”

余则成正在墙角打地铺,闻言头也不回地答道:“国民党军统局的局长,中国最大的特务头子。”

他答完,才觉得不对,侧过头疑惑地看向床上,“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哦,今天去站长家搓麻将,听梅姐她们几个闲聊时提起的,说得神乎其神的。”翠平满不在乎地说。

听到是麻将桌上的闲谈,余则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重新放松地躺回地铺上,随口又问:“除了这个,还说什么了?”

“也没啥,后来站长回来得挺早,马太太和陆太太觉得没趣,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翠平回忆着,“我看见站长一回来就钻进了书房,关着门打了老半天电话,神神秘秘的。”

余则成顺口接道:“她们走了,你怎么不跟着一起走?”

“我本来也想走啊,”翠平理直气壮地说,“可我一想,站长平时应酬那么多,今天回来这么早,还关起门打电话,说不定有什么特殊情况呢?我就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留在客厅跟梅姐又扯了会儿闲篇,想观察观察。”

“什么?!”余则成一听这话,瞬间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地铺上坐了起来,声音都绷紧了,“翠平!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再碰到这种情况,你必须、立刻、马上跟着一起离开!你的任务不是侦察,更不是主动去获取情报!你没有权利擅自执行这类任务,明白吗?!”

他压着怒火,语气急促地解释:“她们都走了,就你一个人不走,还刻意留下来?站长是什么人?那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你多待那一会儿,在他眼里可能就是别有用心!他会起疑心的!一旦被他盯上,我们俩都得完蛋!”

翠平被他连珠炮似的训斥弄得有些悻悻,但显然没完全听进去,她的思维还停留在“戴笠”这个目标上。

她撇撇嘴,忽然又异想天开地问:“你说这个戴笠这么重要,是个祸害……那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把他‘除掉’?”

“除掉?”余则成简直要被她的想法惊呆了,“怎么除掉?你以为这是在你山里打游击,埋伏鬼子运输队呢?”

“那有什么难的?”翠平来了精神,也坐起身,用手比划着,“你给我弄一只‘快慢机’,我保证,半里地之内,准要了他的命!”

“什……什么是快慢机?”余则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黑话。

“这你都不知道?”翠平一脸“你真没见识”的表情,“匣枪啊!啧,”她见余则成还是茫然,加重语气,“就是盒子炮!二十响的那种!”

余则成看着翠平那副跃跃欲试、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执行刺杀任务的模样,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躺倒下去,用后背对着她,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容置疑:“翠平同志……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清醒地、深刻地认识到,你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是当好‘余太太’,是潜伏,是活下去,获取信任,不是让你去当刺客!睡觉!”

翠平坐在床上,看着地上那个用后背对着自己的男人,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也气呼呼地躺下了。

戴笠即将莅临的消息,如同在天津站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得站里上上下下都紧张不已,人人自危,力求在局长面前不出半点纰漏。

余则成也从秋掌柜那里得到了新的指令,要求他设法摸清戴笠此次天津之行,是否与近期美国海军方面的动向有关,这无疑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这天,几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天津站大院,稳稳停住。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知道,那位令人谈之色变的戴老板到了。

站内气氛瞬间凝固,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会议室

陆桥山和余则成早已站得如同标枪一般,在会议桌旁列队等候。

马奎匆匆从外面小跑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匆忙,迅速站到了陆桥山和余则成中间,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地对主位的吴敬中报告:“站长,戴局长的车到了,马上上来。”

闻言,几人立刻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目光平视前方,神情肃穆。

不一会儿,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正是军统局局长戴笠。

他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诸位,辛苦了。”戴笠的声音不高,带着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局长辛苦!”吴敬中连忙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戴笠的手,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

戴笠与他握了握,重复道:“辛苦了。”

随即目光转向旁边列队的三人。

他首先与陆桥山握手,陆桥山微微躬身:“戴局长。”

接着是马奎,马奎激动地双手握住戴笠的手,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戴局长!”

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仿佛这是无上的荣光。

最后,戴笠走到余则成面前,脚步微微一顿,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道:“青浦班的,都是党国的勇士。”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但是,你,余则成,是功臣呐。”

余则成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指他刺杀李海丰之事,他立刻挺胸,态度谦恭而坚定地回答:“感激局长栽培!学生必当竭尽全力,争取再立新功,不负局长厚望!”

一一握手寒暄后,众人按照位次落座。吴

敬中陪坐在戴笠身旁,陆桥山、马奎、余则成依次坐下,个个正襟危坐。

而在会议室外间,江晚月、洪秘书与戴笠带来的龚处长等人,也进行着表面轻松、内里谨慎的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

会议室内,戴笠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我此次天津之行,主要有两个目的。”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是彻底整治某些人利用肃奸之名,行贪污腐化之实的行为!这股歪风,必须刹住!”

听到这话,吴敬中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眉心下意识地跳了一下。

戴笠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是处理九十四军副军长杨文泉,公然纳妾,败坏军纪、影响极坏之事!军队,不是藏污纳垢之所!”

这两件事,如同两把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尤其是吴敬中,听到“肃奸贪污”四个字,后背已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吴敬中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戴笠要查的两件事,像两把刀悬在他头顶。

贪污这事,他首当其冲。

穆连成那些古董字画还在他书房里放着,码头那批货的账目也经不起细查。

更麻烦的是纳妾这事——虽然他自己没纳妾,可当初是他逼着余则成娶穆晚秋做二房的。

现在戴笠要整肃军纪,这事要是翻出来,他就是鼓动下属违抗军令的典型。

余则成成了最关键的人。

这小子知道太多事情,穆连成的交易是他经手的,纳妾的事他也是当事人。

要是他在戴笠面前说漏半句……

吴敬中猛地站定,抓起桌上的茶杯又放下。

他得想办法堵住余则成的嘴,但又不能做得太明显。

戴笠那双眼睛毒得很,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他想起余则成最近的表现,看似恭顺,可总觉得隔着层什么。

特别是穆连成逃跑那天,余则成那些关于“经常被女人骗”的话,现在回想起来都别有深意。

“这个余则成……”吴敬中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要把余则成牢牢绑在自己的船上,又不能让戴笠看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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