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旧情复燃
她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原是先头三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打小就在她身边,跟着她从娘家过来,伺候了她七八年。她待我,说不上多好,可也不算刻薄。”
“那时二房还没分家出去,二爷常来三房走动。有一回,他来寻三爷议事,正巧碰见我在院子里晒衣裳。他……他便多看了我两眼。”
“后来他让人给我递过几回东西,几块点心,一支绢花,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我不敢收,可他又悄悄塞给我,说什么不值什么,拿着玩。”
“一来二去的,我心里……便有了他。”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那时我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他待我好,不像别的主子那样,眼睛长在头顶上。我偷偷想过,若能跟了他,便是做个通房,也是好的。”
“可没等我开口,三爷那边也看上我了。”
沈姝婉心头一沉。
凤姨娘抬起眼,那目光空洞洞的,像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天夜里,三夫人让我去她屋里伺候。她给我端了盏茶,说是赏我的。我喝了,没多久便人事不知。”
“醒来时,三爷在我身边。”
屋里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
“是三夫人给我下的药。”凤姨娘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把我给了三爷,是为了讨三爷欢心。那时她刚进门不久,三爷对她淡淡的,她想借我固宠。”
“后来呢?”沈姝婉轻声问。
凤姨娘苦笑,“后来,我便成了三爷的人。二爷那边,再没有来过。我也没脸再见他。再后来二房便分家北上了,这一走,便是许多年。”
她低下头,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婉娘,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个笑话?”
沈姝婉望着她。
这个女人被命运推着走,似乎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苦的,不是受苦的人,是从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凤姨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她知道。
她要的不过是那个给她递绢花、偷偷塞点心的男人。
可她要不起。
“如今他回来,”凤姨娘的声音低低的,“又来找我。他说当年不知道,若早知道,他定会跟三爷争到底。他说这些年他一直想着我,想着那回没敢收的绢花,想着我回头看他那一眼。”
“可我能怎么办?三爷还活着。只要三爷一日不死,我便一日是三房的人。若让人知道二爷夜里来找我,传出去,我……我只有死路一条。”
她抬起眼,望着沈姝婉,“婉娘,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沈姝婉沉默着。
凤姨娘要摆脱三房,只能蔺三爷将她放归。
可老太太死了。蔺三爷疯了。
这府里,还有谁能给一个三房的姨娘做主?
她只能轻轻握住凤姨娘的手。
“姨娘,您如今有身孕,最要紧的是保住孩子。旁的,往后再想。”
凤姨娘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知道沈姝婉说的是实话。
她捂着脸,又哭起来。
沈姝婉陪着她,坐到后半夜。
直到凤姨娘哭累了,靠在床头昏昏睡去,她才起身,轻轻给她盖好被子,吹熄了灯,悄悄退出去。
外头的月光还是那样冷。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株老槐树,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清音阁那边便有了动静。
桂嬷嬷是二太太从沪城带来的老人,五十来岁,生得一张团团的圆脸,瞧着和气得很。可那双眼睛,却精得很,看人时骨碌碌转,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
她悄悄进了正屋,二太太刚梳洗完毕,正对镜簪花。
“太太,”桂嬷嬷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昨儿夜里,二爷去了西边那小院。”
二太太手里的簪子顿了顿。
“去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来不知怎的,慌慌张张翻墙出来的,像是被人撞见了。”
二太太将那簪子往发髻里一插。
力道重了,头皮被扯得生疼。
她却像没知觉一样,只冷笑了一声。
“那个贱人!”
桂嬷嬷不敢接话。
二太太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那株开得正盛的腊梅。
“这么多年了,她还死心不改。当年勾引三爷不够,如今三爷疯了,她又想来勾引二爷?肚子里揣着三房的种,还想着攀高枝,真是下贱胚子!”
桂嬷嬷小心翼翼道:“太太,要不要老奴去敲打敲打她?”
二太太转过身。
“不必。我亲自去。”
她理了理衣襟,从妆台上拿起那个早就备好的锦缎包袱。
“把这些补品带上,再去库房拣几样好的,挑两匹料子。咱们去探望探望凤姨娘。”
桂嬷嬷应了,很快备齐了东西。
主仆二人出了清音阁,往西边那小院走去。
一路上,二太太走得慢,时不时看看廊下的花木,看看檐角的雕饰,像是在逛园子。
可桂嬷嬷知道,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凤姨娘正坐在廊下做针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二太太一行人走进来,脸色微微白了白。
她慌忙站起身,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去。
“二太太怎么来了?快请屋里坐。”
二太太脸上挂着笑。
那笑意和气得很,和煦得像三月里的春风。
“凤姨娘别忙。我听说你怀着身子,特地带了些补品来看看你。”
她示意桂嬷嬷将东西放下。
桂嬷嬷把包袱搁在廊下的石桌上,打开来,里头是上好的阿胶、燕窝、人参,还有两匹杭缎料子,一匹藕荷色,一匹豆绿,都是时兴的颜色。
凤姨娘望着那些东西,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二太太太客气了,这……这怎么敢当……”
二太太拍了拍她的手。
“有什么不敢当的?都是蔺家的人,彼此照应着,是应当的。”
她拉着凤姨娘在廊下坐了。
桂嬷嬷便退到一旁,垂手立着。
二太太上下打量着凤姨娘,那目光从头到脚,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到她微微发红的眼眶,最后落在那张憔悴的脸上。
“凤姨娘这气色,可不大好。”她叹了口气,“怀着身子的人,最要紧的是保养。你是不是一个人住着,没人照应,心里不痛快?”
凤姨娘低下头。
“二太太说笑了。妾身……挺好的。”
“挺好?”二太太笑了,“挺好的,怎么眼眶红红的?昨儿夜里没睡好?”
凤姨娘的手指猛地一紧。
二太太望着她,那目光温温柔柔的,可里头的东西,却让凤姨娘脊背发凉。
“我听说,昨儿夜里有人瞧见二爷往这边来过。”二太太的声音还是那样和气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寻思着,定是那看花了眼的。二爷怎么会来这儿呢?凤姨娘是三房的人,二爷是做兄长的,长幼有序,男女有别,这点规矩,二爷还是懂的。”
凤姨娘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二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凤姨娘别紧张。我说这话,不是怪你。你是三房的人,三爷如今疯着,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咱们做女人的,彼此体谅些,是应当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
“只是有一桩,凤姨娘得记着。”
凤姨娘抬起眼。
二太太望着她,那目光里没了笑。
“你是三爷的人。肚子里揣着的,也是三爷的种。三爷虽然疯了,可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一日,你便一日是这院里的姨娘。有些心思,不该动的,便别动。”
“有些门,不该开的,便别开。”
“凤姨娘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凤姨娘的身子微微发着抖。
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妾身……明白。”
二太太又笑了。
那笑意重新浮上脸,和煦得很。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我就不打扰了。凤姨娘好生养着,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回过头。
“对了,那些补品,记得吃。都是上好的东西,别糟蹋了。”
凤姨娘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
“多谢二太太。”
二太太点了点头,扶着桂嬷嬷的手,慢慢走远了。
凤姨娘立在廊下,望着那远去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才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跌坐在廊下的石阶上。
那些补品还搁在石桌上,绸缎的光泽在日光下流转着,华美得很。
可凤姨娘望着它们,只觉得冷。
她低下头,捂住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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