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诱敌
沈姝婉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诊了诊脉,沉吟片刻,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了一张方子。
“这方子是清热解毒、凉血消肿的。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另有一味外敷的药膏,民女回去配好了送来,敷在脸上,可止痛消疹。”
二太太接过方子,看了看,又递给蔺薇薇。
蔺薇薇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黄芩、黄连、栀子、丹皮——都是些苦得能让人吐的药!你让我喝这些?”
沈姝婉道:“五小姐若嫌苦,民女可以加些甘草调和。只是药性不能减,减了便无效了。”
蔺薇薇把方子往桌上一拍。
“我不喝!谁知道你这方子管不管用?万一喝坏了,你赔得起吗?”
沈姝婉没有说话。
二太太急得直跺脚:“我的小祖宗,你这脸都成这样了,还挑三拣四的?你若再不治,真留了疤,往后怎么见人?”
蔺薇薇捂着嘴,呜呜咽咽地道:“见什么人?我本来也不想见人!”
二太太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傻孩子,你说什么胡话?咱们这次来港城,不就是为了让你多见见人?那些大家族里的青年才俊,你不去相看相看,怎么知道有没有合意的?”
蔺薇薇的哭声顿了顿。
二太太又道:“你若顶着这张脸出去,人家看了躲都躲不及,谁还愿意跟你说话?赶紧把脸治好,漂漂亮亮的,才好物色好人家。”
蔺薇薇咬着唇,不说话了。
沈姝婉立在一旁,将那母女二人的话听了个分明。
原来如此。说什么奔丧,说什么尽孝,说到底,不过是为着攀一门好亲事。老太太的死,于她们而言,不过是多了个名正言顺南下的由头罢了。
她垂下眼,没有作声。
蔺薇薇犹豫了半晌,终于点了头。
“好,我喝。可你记住,若这药不管用,我饶不了你。”
沈姝婉淡淡道:“五小姐放心,管不管用,三日后便见分晓。”
她正要去配药,帘子一掀,顾白桦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老朽来迟,让五小姐久等了。”
二太太一见是他,忙迎上去:“顾医生,您可算回来了!快瞧瞧我家薇薇的脸,这疹子起得厉害,别留了疤才好。”
顾白桦走到蔺薇薇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又接过沈姝婉递来的方子,细细看了一遍。
他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这方子开得好。清热解毒,凉血消肿,正是对症。五小姐放心,这药用上两日,疹子便能消大半。”
蔺薇薇愣了愣。
“您说这方子……管用?”
顾白桦笑道:“岂止管用,简直是药到病除。五小姐若不信老朽,老朽再把一遍脉便是。”
他又诊了诊脉,沉吟片刻,道:“五小姐这症候虽看着吓人,却不重。用上这药,两日便能见好,三日后便可痊愈,断不会留疤。”
蔺薇薇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二太太也松了口气。
“阿弥陀佛,这可好了。”
顾白桦又道:“老朽再开一副外敷的药膏,与这内服的方子配合着用,效果更好。”
他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盒,递给二太太。
“这是老朽自配的玉容膏,专治各类疹子,见效快,又不伤皮肤。五小姐每日早晚敷一次,敷上半个时辰,再用温水洗净便可。”
二太太接过,连声道谢。
顾白桦摆了摆手,又赞许地看了沈姝婉一眼。
沈姝婉垂着眼,没有说话。
蔺薇薇坐在那里,望着那张方子,又望望沈姝婉,神情复杂。
二太太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往后咱们小心些,再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便是。”
蔺薇薇点了点头。
邓媛芳立在门口,望着这一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在沈姝婉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
廊下的风灯,在风里轻轻晃着。
春桃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少奶奶,那五小姐也太气人了。您一番好意,她倒把您当贼防着。”
邓媛芳没有应声。
她只是慢慢走着,望着那盏在风里晃动的灯。
忽然想起方才二太太凑在蔺薇薇耳边说的那番话。
“那些大家族里的青年才俊……”
她心里冷笑。
什么青年才俊,不过是些待价而沽的货物罢了。
这世上的女人,有几个不是被人挑来拣去的?
她曾经也是。
被父亲挑中,被母亲调教,被送到蔺家来,做这桩门当户对的买卖。
可如今她坐在这主母的位置上,不也还得看人脸色,听人编排?
她想起方才蔺薇薇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翌日,老太太出殡,丧事便算是过了。
蔺公馆一日日沉寂下来。灵堂撤了,白布摘了,廊下那些素白的灯笼也换回了寻常式样。可那股沉沉的压在人心上的气,却怎么也散不去。
三房那边,门可罗雀,二房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蔺薇薇的疹子好了大半,那张脸虽还有些红痕,却已不似初时那般骇人。二太太周氏整日带着她在府里走动,今日去拜访这家,明日去赴那家的茶会,忙得脚不沾地。
人人都说,二太太这是急着给五小姐相看人家呢。港城几大家族,但凡有适龄公子的,她都递了帖子。
沈姝婉也听说了这事,淡淡一笑。
丧事过后,她大多待在药房里。
而二房的到来,却让顾白桦越发沉默了。
有时沈姝婉煎着药,一抬头,便看见他立在窗边,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不知在想什么。那背影佝偻着,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老树,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这一日,沈姝婉端了盏热茶过去,轻声道:
“师父,您这几日心神不宁的,可是有什么心事?”
顾白桦接过茶,没有喝,只捧在手里。
“婉娘,你可还记得我女儿的事?”
沈姝婉心头微微一跳。
凤姨娘曾与她提过,顾白桦的女儿顾盼娘,战乱时流落街头,被府里人收留,后来拨到二房当丫鬟。那时没人知道她是顾白桦的女儿,她自己也没说。后来不知怎的,便投了井。
顾白桦沉冤得雪后一路寻访到蔺府,才知道女儿早已不在人世。
沈姝婉轻声道,“师父,如今二房的人回来了,正是机会。”
顾白桦望着窗外,目光空茫。
“我一直想不明白,盼娘她好好的,怎会忽然就投了井。那孩子,打小性子就软,从不敢与人争执。她在二房当差那两年,我没在身边,也不知她受了多少委屈……”
沈姝婉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师父,您且宽心。这些日子我常去清音阁给五小姐换药,五小姐年纪小,性子直,有些事,许能从她那儿打听出些眉目来。”
顾白桦回过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光。
沈姝婉轻声安慰他,“盼娘的事,这么多年了,总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
顾白桦望着她,终是点了点头。
“好孩子,你小心些。二房那些人,不好相与。”
此后几日,沈姝婉便借着给蔺薇薇换药的由头,往清音阁跑得愈发勤了些。
蔺薇薇的疹子好得差不多了,只两颊还有些淡红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她偏要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一会儿嫌这痕太深,一会儿又嫌那药膏太黏,把伺候的丫鬟折腾得够呛。
沈姝婉每次去,都不多话,只安安静静给她上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这一日,她端着新配的药膏进去时,蔺薇薇正对着镜子发脾气。
“这什么破镜子?照出来的人脸都是歪的!张妈妈还说是什么古物,我看就是破烂!”
那丫鬟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沈姝婉走上前,将药膏搁在妆台上,轻声道:
“五小姐若嫌这镜子不好,奴婢改日给您带一面西洋镜来。虽不是什么名贵东西,照人倒是清楚的。”
蔺薇薇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还是你会来事。”
沈姝婉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她打开药膏盒子,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蔺薇薇脸上。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水面。
蔺薇薇舒服得眯了眯眼,“你这手艺倒是不错。比那些毛手毛脚的丫头强多了。”
沈姝婉笑道:“五小姐过奖。奴婢不过是做得多了,手熟了而已。”
蔺薇薇“嗯”了一声,忽然问:“你叫什么来着?”
“奴婢姓沈,小字婉娘。”
“婉娘?”蔺薇薇念了两遍,“这名字倒好听。不像那些什么翠儿、香儿的,土得掉渣。”
沈姝婉抿唇笑了笑。
上完药,她收拾东西正要告退,蔺薇薇忽然道:“你等等。”
沈姝婉站住。
蔺薇薇歪着头看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你这人倒有意思。不卑不亢的,跟我说话也不像那些下人,畏畏缩缩的。你是哪房的?”
沈姝婉道:“奴婢原是三房的,后来三房出事了,奴婢便跟着顾医生学医,如今在药房帮衬。”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挺聪明的,知道一棵树倒了,要换棵树靠着,”蔺薇薇挑了挑眉,“三房都那样了,也难为你当初伺候那些个人。不过在药房,应该很辛苦吧?”
沈姝婉淡淡道:“奴婢喜欢学医,也仰慕顾医生,留在药房对奴婢而言是天大的幸事了。”
蔺薇薇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知进退,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我最喜欢聪明人了,改明儿我要跟母亲说,把你要了来,带回沪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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