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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二房


其实他还想问她愿不愿意来月满堂。

但眼下不是好的时机。老太太刚走,他还在孝期。

他只是怕她要离开了。

沈姝婉轻轻道,“多谢爷关心,奴婢和顾医生商量好了,既然拜了他为师,自然是要跟着他做事的。”

蔺云琛放下心来。

这代表她往后还会呆在蔺公馆。

沈姝婉确实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

三房垮了,她还没垮。

于她而言,蔺公馆内还有未尽之事。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往年这一日,蔺公馆总要张灯结彩,在花园里扎起鳌山,挂满各色花灯。老太太最喜热闹,定要赖嬷嬷扶着,亲自去园子里走一遭,看看那些走马灯里转着的故事,猜猜灯谜,再赏一盏桂花圆子。

今年却不同。

正门上悬着的红绸早已换作白布,廊下的花灯也收了,只余几盏素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灵堂里的香火昼夜不熄,那烟气从门窗缝隙里渗出来,萦绕在庭院的每个角落,像老太太不肯散去的魂。

这日一早,门房便传进话来:

二爷一家到了。

蔺云琛领着沈姝婉,在仪门外候着。

不多时,两辆黑壳轿车缓缓驶来,在门前停住。

前头那辆下来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藏青长衫,身形微微发福,面容与蔺三爷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少了几分精明,多了些养尊处优的松散气。

这便是蔺家庶出的二爷,蔺青槐。

他身后跟着个三十五六的妇人,穿着时兴的洋装,外罩狐裘短袄,发髻烫得蓬松,鬓边簪着赤金镶宝的蝴蝶簪,走动时珠光摇曳,甚是张扬。

最后下车的是个年轻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身鹅黄洋装,头戴同色呢帽,帽檐上插着根翠羽,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明艳。她下车时拿眼四下里一扫,那目光里带着挑剔,又带着不屑,像在打量一个破落的旧货铺子。

蔺云琛上前一步,拱手道:

“二叔一路辛苦。”

蔺青槐忙扶住他,眼眶微红:

“云琛,祖母她……走得可安详?”

蔺云琛垂下眼,没有答。

蔺青槐便不再问,只叹了口气,随他往灵堂走。

二太太周氏跟在后头,拿眼瞟着四周的陈设,见那白布幔帐、素白灯笼,嘴角微微撇了撇,又很快敛住。

二爷的独女蔺薇薇在蔺家排行第五,算是五小姐。她跟在母亲身后,走得很慢,一路东张西望,眉头越蹙越紧。

灵堂里,香火缭绕。

蔺青槐领着妻女,在灵前跪下行礼。他磕了三个头,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哭得厉害。可仔细听,却听不出什么声响。

二太太跪在他身侧,也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只是那耸动的频率,倒像是憋着笑,不像憋着哭。

蔺薇薇只磕了一个头,便站起身,退到一旁,拿帕子捂着口鼻。那烟气熏得她难受,她皱着眉,一刻也不想多待。

礼毕,张妈妈领着他们往后院安置。

张妈妈如今是府里第一嬷嬷了。老太太一去,赖嬷嬷领了厚赏,衣锦还乡去了。这偌大的蔺公馆,里里外外的事,便都落到张妈妈肩上。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青灰绸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腰杆挺得笔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

二太太一路走,一路问:

“张妈妈,咱们住的院子,可收拾妥当了?薇薇这孩子认床,床要软些,枕头要高些。还有那沐浴的香胰子,得用西洋来的,咱家那些土胰子,她用不惯。”

张妈妈笑着应:

“二太太放心,都备下了。东跨院的清音阁,是专给二爷一家预备的。屋里烧着地龙,床铺是新晒的,香胰子也是西洋货,上回大少奶奶特意着人从洋行买来的。”

二太太满意地点点头。

走到清音阁门口,蔺薇薇忽然站住了。

她望着那院门,眉头蹙得能夹死苍蝇。

“就这儿?”

张妈妈笑道:

“是,五小姐。这清音阁是府里最好的客院了,当初老太太亲自吩咐的,说是二爷回来,一定要住得舒坦些。”

蔺薇薇撇了撇嘴。

“这院子也太旧了些。瞧那墙上的青苔,瞧那窗棂上的漆,都剥落了。还有那廊下的灯笼,怎的还是纸糊的?沪城那边早用上电灯了。”

张妈妈脸上的笑僵了僵。

二太太忙打圆场:

“薇薇,你这是做什么?这是你祖母的家,旧些才显得有年头,有底蕴。”

蔺薇薇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抬脚进了院子。

屋里倒是暖和,陈设也齐整。可蔺薇薇四下里一看,眉头又皱起来。

“这床帐怎么还是绸的?沪城那边早不用这个了,现在时兴的是西洋纱,轻薄透亮,看着就清爽。还有这妆台,怎的还是老式的,连面西洋镜都没有?”

张妈妈赔着笑:

“五小姐,这镜是前朝的古物,老太太年轻时用过的,是件老物件——”

“老物件又怎样?我又不收藏古董,我用的是镜子,不是文物。”

张妈妈噎住,讪讪地笑着。

二太太拉着蔺薇薇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低声道:

“我的小祖宗,你少说两句。人家好心好意备下的,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挑三拣四,让下人怎么想?”

蔺薇薇撇了撇嘴。

“我说的都是实话。这地方就是旧,就是破,就是比不上沪城。我住惯了洋房,睡惯了软床,用惯了洋货,到这儿来,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二太太叹了口气,不再劝她。

安置停当,已是午时。

午膳摆在清音阁的花厅里,蔺云琛、蔺昌民都来了,邓媛芳作为当家主母,自然是要作陪的。众人落座,算是给二爷一家接风。

菜肴是邓媛芳亲自拟的单子,既有南边的清淡口味,也有几道北边的硬菜,算是照顾周全了。

蔺三爷没有来。

他如今是来不了的。

他彻底疯了。把自己关在屋里,抱着个枕头,整日整夜地喊着“儿子”。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对着空屋子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今日二房回来,张妈妈去请过,他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去哄那枕头,嘴里喃喃道:

“儿子乖,爹在这儿,爹不走……”

张妈妈回来禀报时,二太太周氏拿帕子掩了掩嘴角,那笑意从眼底渗出来。

“也罢也罢,三叔既然身子不适,便好生歇着罢。横竖我们也不是冲他来的。”

此刻花厅里,众人落座。

蔺薇薇才尝了两口菜,便搁下筷子。

“这菜怎么这么淡?跟白水煮的一样。”

邓媛芳脸上那抹得体的笑意微微顿了顿。

她温声道:“五妹妹若吃不惯,我让小厨房再做几道。只是祖母新丧,按规矩,孝期饮食当以清淡为宜。”

蔺薇薇挑了挑眉。

“大嫂这话说的,咱们是来给祖母奔丧的,又不是来当和尚姑子的。北平那边,守孝归守孝,吃喝归吃喝,哪有这么多讲究?”

邓媛芳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二太太在一旁轻咳一声,低声道:

“薇薇,怎么说话呢?大嫂也是一片好心。”

蔺薇薇“哦”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眉头皱得更紧。

“这鱼也不新鲜。北平那边吃的都是活鱼现杀,这鱼怕是死了半日才下锅罢?”

邓媛芳淡淡道:

“这鱼是今晨从码头上运来的,活着进的厨房。”

蔺薇薇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可那目光里,分明带着几分不屑。

她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蔺昌民,打量了两眼,忽然笑道:

“三哥,怎么就你一个人?三叔呢?三婶呢?还有家瑞那孩子,怎的不抱来给我瞧瞧?”

蔺昌民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人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下两团青黑,瞧着比从前老了十岁不止。

二太太接过话头,笑道:

“薇薇,你三叔身子不好,你是知道的。你三婶和家瑞……哎,两个都是病秧子,就不折腾他们了吧。”

说罢,二太太疯狂给邓媛芳使眼色。

众人便明白了,许是二房觉得蔺薇薇年纪小,怕她受了惊吓,没告诉她实情。

蔺薇薇“哦”了一声,那语气拖得长长的。

“也是。我听说三婶是霍家的女儿?霍家出了那样的事,她心里想必不好受。”

她顿了顿,拿眼瞟着蔺昌民,“三哥,我听说霍家派死士来刺杀三叔,是真的么?那些人是霍家的,三婶事前知不知道?”

蔺昌民抬起头。

那目光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我不知道。”

这哪是不知道,分明是不愿意说。

而另一位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性子。

“三哥,你可是三房的嫡长子,往后三房的家业都要你来扛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扛得起来?”

蔺昌民没有说话。

二太太在一旁叹了口气。

“唉,说起来,三房这一支,从前多风光啊。嫡出,正正经经的嫡出!前头老太太在世时,什么好东西不紧着三房?后来这位老太太上来了,又紧着大房,到底只有咱们二房是没妈疼的孩子!这些年躲在北边,我时常跟你们二叔说,什么家族啊家主啊,你可别管,那都是别人家的事。就算大房做不好了,也有三房,那是嫡出的,咱们这些庶出的,靠边站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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