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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太监


他没有动,只是望着她,像望着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打碎茶盏会哭的小丫头。

“你跟我走。”

赵银娣摇头。

“走不了。我这一身血债,走到哪里都是死。不如死在这里,好歹死在自己选的地方。”

“你不一样。你手上没有无辜的人命,王爷待你如子,你还有前程。你走吧。”

那人静静望着她。

月光下,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想护着的人了。”

他抬手。

不是拔刀。

是握住她的手。

赵银娣浑身一颤。

她低头,望着他血迹斑斑的手指,与她污浊不堪的手指,交握在一处。

十指相扣。

她忽然很想哭。

原来她这一生,也曾被这样温柔地握过一次。

只是她等得太久,久到早已忘记,原来被人握住手是这样的感觉。

远处,蔺三爷的人已包围过来。

那人松开她的手。

“若有来世——”

一枚子弹贯穿他的胸膛。

他身形一晃,缓缓跪倒在地。

赵银娣望着他倒下的身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想喊他的名字。

可她连他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叫阿蘅。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

“赵银娣。”

她回头。

春桃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死死瞪着她。

“你把我们少奶奶弄到哪里去了?”

赵银娣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么护着她,你应该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大少奶奶吧?”

春桃咬着牙,“她是不是大少奶奶,可不是你说的算。你只需要知道,今日,你死到临头逃不掉了。”

赵银娣望着那轮高悬中天的冷月。

她忽然想起秦月珍临死前那双眼睛。

远处,蔺三爷的人已举枪对准她。

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很多很多年前,一个冬天的黄昏。

她蹲在乱葬岗边,用树枝翻着那些被草草掩埋的尸体,想找到一点能换钱的东西。

那时她还很小,不知道什么叫怕,只知道再找不到吃的,她就要死了。

忽然有人走到她身后。

是一个穿着体面长袍的男人,面容白净,下巴没有胡须。

他低头看着她,像看一只流浪的野猫。

“几岁了?”他问。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点心,递给她。

“跟我走,”他道,“有饭吃。”

她接过点心,狼吞虎咽。

然后就跟着他走了。

那是她这辈子,吃得最饱的一顿饭。

也是她这辈子,走上不归路的第一步。

可她不后悔。

那时候的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枪声响了。

子弹正中眉心。

赵银娣仰面倒下,双眼仍睁着,望着那轮清冷的月。

月光将她的脸映得很白,很静。

她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终于解脱了。

春桃望着她倒下的身影,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这人,也不过二十出头。

和她差不多大。

她忽然很想问问她:

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可赵银娣再也不会回答了。

赵德海那宅子离蔺公馆不过隔了两条街。

是处极不起眼的旧式小院,藏在一排垂垂老矣的槐树后头,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褪了色,瞧不清题字。

若非早先着人盯过这老阉狗的底细,秦晖便是打从这门前过一百回,也想不到里头住着那样腌臜的人物。

蔺云琛一脚踹开院门时,赵德海正拖着沈姝婉往东厢房去。

他年过半百,早不是当年在乾清宫当差时那副利落身骨,今夜连番奔逃已耗尽气力,拖着个昏迷的女子,每走一步都像在跟阎王爷讨命。

可他不敢停。

王爷的人撤了,蔺三爷的人还在后头追,他若落在蔺家人手里,这些年替王爷办的那些事,够他死一百回。

他必须先把这女人藏好。

这女人是王爷要的人。

不,不只是王爷要。

他自己也想要。

从第一回在梅兰苑廊下远远瞧见那奶娘起,他便动了心思。

那身段,那眉眼,那低眉顺眼时颈侧一抹柔腻的弧度……他在宫里伺候过多少贵人,见过的美人车载斗量,却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明明卑贱如泥,偏生着一身不该属于下贱人的、温温润润的光华。

像蒙尘的珠,藏在匣子里,不声不响,却教人一眼便挪不开。

他肖想了许久。

原以为这女人是三房的人,一时不好下手。后来她去了大房,他更寻不着机会。再后来她竟替那邓家女扮起大少奶奶来,日日夜夜陪在蔺云琛那小子身边——他每听一回赵银娣说起,心里便像有千百只蚁虫在爬。

凭什么?

他伺候了贵人一辈子,卑躬屈膝,忍辱偷生,到老连个后人都没有。那小子不过命好,托生在蔺家长房,二十出头便当着一家之主,连这样的尤物都往他怀里送。

而他赵德海,想要一个女人,还得趁这兵荒马乱之夜,像偷儿似的摸黑下手。

东厢房门就在眼前。

他正要推门,身后骤然一阵疾风!

他本能往旁一扑——一柄长刀擦着他耳际飞过,“铮”地钉入门框,刀身犹自震颤!

赵德海骇然回头。

月光下,蔺云琛提刀而立。

他浑身浴血,绛紫锦袍已瞧不出本色,被刀锋划破数处,露出里头月白衬里。发丝散乱,有几缕被血黏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冷峻。

他没有看赵德海。

他的目光落在赵德海臂弯里、那个软软垂着头的女人身上。

她双目紧闭,面如金纸,颈侧那枚细小红点已肿成核桃大一块,周围皮肉泛起可怖的青紫色。

毒素正顺着血脉往心口蔓延。

蔺云琛没有说第二句话。

他提刀上前。

赵德海慌忙丢开沈姝婉,踉跄后退,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刃:“蔺大少爷,有话好说——”

刀光一闪。

短刃脱手,飞出三丈。

赵德海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惨叫出声。

蔺云琛没有停。

他欺身近前,左手一把攥住赵德海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狠狠掼在廊柱上!

“砰!”

廊柱震颤,瓦檐落下细碎尘埃。

赵德海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未及反应,蔺云琛右拳已砸在他面门。

一拳。

两拳。

三拳。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只是单纯的、近乎失控的——

砸。

像要把这个人从这世上彻底砸烂,砸碎,砸成齑粉。

赵德海的脸已看不出原样。鼻梁塌了,眼眶裂了,满口血混着断齿往外涌。他张着嘴想求饶,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蔺云琛停了手。

他低头,望着掌下这张血肉模糊的脸。

月光将他面容映得半明半昧,看不清神情。

唯有那双眼睛——那双素日冷淡疏离、仿佛万事万物都入不得眼的眼睛——此刻翻涌着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浓烈到近乎狰狞的杀意。

“她在哪里,”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你们便碰她哪里。”

赵德海浑身筛糠般发抖。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宫里的贵人、王府的侍卫、军阀的枪杆子、黑道的亡命徒——他从没有怕过谁。

可这一刻,他怕了。

这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

像在看一件死物。

“大……大少爷……”他齿关打战,每吐一个字都牵动满脸伤口,疼得几乎昏厥,“老奴……老奴没碰她……没敢……是王爷的人给的药……让她昏睡……只是昏睡……”

蔺云琛没有应。

他只是松开他衣领,任由他像滩烂泥滑落在地。

然后他转身。

走向那个被丢弃在廊下、仍昏迷不醒的女人。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她在他怀里蜷缩着,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叶,那样轻,那样冷。

夜风拂过,将他鬓边散落的发丝吹乱。

他没有理会,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望着她沉睡的脸,他忽然低声开口:

“沈姝婉。”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唤这个名字。

她的脸贴在他心口,隔着被血浸透的衣料,似乎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阵紊乱的、急促的、几乎要挣破皮肉的跳动。

他忽然不敢再看。

怕再看一眼,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便会断掉。

断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方。

“大少爷!”秦晖带人追至院门,见状一怔,旋即垂首,“外头的漏网之鱼都料理了。这老阉狗……”

“留着。”蔺云琛没有回头,“看管起来,等三叔发落。”

他抱着沈姝婉,大步往外走。

踏出院门时,他脚下忽然一顿。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满地狼藉的青石板上。

他低头,望着怀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她颈侧那块青紫,又蔓延了几分。

“顾医生呢?”他问。

秦晖喉头滚动。

“方才……方才三老爷那边来人传话,说慈安堂老太太受了惊,顾医生被请过去了。一来一回,怕是……”

他没说下去。

蔺云琛沉默片刻。

“……备车。”他道。

秦晖应声欲去,却听他道:

“不必了。”

他抱着她,往院中那间尚亮着灯的东厢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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