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满庭芳

沉香榭内，霍韫华面色冷肃，李嬷嬷垂手立在身侧，下头跪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瑟瑟发抖，脸上犹带泪痕。

蔺三爷坐在另一侧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慢悠悠撇着浮沫。

“三爷，”霍韫华开口，声音绷得紧，“这贱婢名唤紫檀，原是在浆洗房当差的。前两日，她鬼鬼祟祟在沉香榭外探头探脑，被李嬷嬷拿住。一审，竟招出那日家瑞衣裳上的赤鳞粉，是她受如烟指使，偷偷撒上去的！”

她话音落下，厅中死寂。

刺探猛地磕头，哭道：“三爷饶命！三夫人饶命！奴婢、奴婢也是一时糊涂！如烟姨娘许了奴婢二十块银元，说事成之后让奴婢去听雨轩当二等丫鬟……奴婢猪油蒙了心，才、才做了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她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

蔺三爷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霍韫华：“如烟指使她？可有凭证？”

霍韫华冷笑：“这贱婢招得清清楚楚，还要什么凭证？三爷若不信，大可叫如烟来对质！”

蔺三爷沉默片刻，道：“如烟有孕在身，不宜惊动。”他看向紫檀，“你说如烟指使你，她何时与你说的？在何处说的？当时还有何人在场？”

紫檀一愣，眼神慌乱地瞟向李嬷嬷，又赶紧低头：“是、是前日晌午，在、在后园假山后……当时就姨娘与奴婢两人……”

“假山后？”蔺三爷挑眉，“如烟有孕，身边从不离人。她单独约你去假山后说话？”

紫檀语塞，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霍韫华见状，厉声道：“三爷这是要包庇如烟？家瑞可是您的亲骨肉！险些叫人害了性命！如今人证在此，您还要替那毒妇开脱？！”

“韫华。”蔺三爷声音沉了沉，“查案讲证据。单凭这丫鬟一面之词，定不了如烟的罪。”他站起身，走到紫檀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你说如烟许你二十银元，银元呢？”

紫檀抖得更厉害：“还、还没给……姨娘说事成之后再给……”

蔺三爷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也就是说，你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就要攀咬主子？”

紫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霍韫华气得浑身发颤：“三爷！您——”

“此事到此为止。”蔺三爷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小丫鬟胡言乱语，攀诬主子，拖下去打三十板子，发卖出去。往后，谁也不许再提赤鳞粉一事。”

他看了霍韫华一眼：“家瑞既已无恙，你好生照顾便是。内宅安宁，比什么都强。”

说罢，拂袖而去。

霍韫华僵在原地。

她的儿子险些丧命，他就这样轻飘飘一句到此为止？

李嬷嬷上前，低声道：“夫人，三爷这分明是偏袒听雨轩那位……”

“我知道。”霍韫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底淬满寒冰。

她看着被拖出去的紫檀，又想起昨日如烟在沉香榭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蔺青柏，你为了那个狐媚子，连亲生儿子的性命都可以不计较。

既如此，就别怪我心狠。

慈安堂。

秦月珍捧着个朱漆食盒，小心翼翼走到正屋廊下。

食盒里是她枣泥山药糕，蒸得松软甜润，造型也精巧，摆成了梅花状。

她在老太太院里已待了半月有余。

初时因着一手点心得了青眼，可这几回送上去的点心，却再没得老太太一句夸赞。

反倒是挑了几回毛病，不是说太甜腻，就是说火候欠佳。

底下人最会看眼色，见她失宠，渐渐也怠慢起来。

今日这碟枣泥山药糕，是她最后的指望。

刚踏上台阶，帘子一挑，赖嬷嬷从里头出来。这老嬷嬷是老太太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在慈安堂里地位超然，连少奶奶和三夫人见了都要给三分颜面。

秦月珍忙堆起笑：“赖嬷嬷安好。奴婢新做了点心，想请老太太尝尝。”

赖嬷嬷瞥了她一眼，又扫过那食盒，鼻子里哼出一声：“又是点心？秦丫头，不是老身说你，老太太什么好东西没尝过？你那点手艺，糊弄糊弄旁人也就罢了，在老太太跟前，还是收着些。”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旁边两个小丫鬟捂着嘴偷笑。

秦月珍脸上火辣辣的，强忍着屈辱，低声道：“嬷嬷教训的是。只是这回，奴婢确实用了心，求嬷嬷让老太太尝一口，若还不合口，奴婢再不敢献丑。”

赖嬷嬷斜眼打量她，半晌，才伸手：“拿来罢。老太太的吃食，照例得我先尝过。”

这是规矩。

秦月珍忙打开食盒，捧出那碟精致的点心。

赖嬷嬷拈起一块，慢条斯理送入口中。

才嚼了两下，她动作忽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点心竟出乎意料的好。

枣泥绵密香甜，山药糕体松软适口，两者交融得恰到好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便是外头大酒楼里的师傅，也不过如此了。

她咽下点心，狐疑地看向秦月珍：“这真是你做的？”

秦月珍心头一跳，强作镇定：“是、是奴婢做的。”

赖嬷嬷盯着她，似要从她脸上看出破绽。

正此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沈姝婉提着个竹编篮子过来，里头装着如烟让送来的沪城特产——两篓子黄澄澄的福橘，并几包桂花糖、芝麻酥。

她见赖嬷嬷和秦月珍站在一处，便福身行礼：“赖嬷嬷安好。如烟姨娘让奴婢给老太太送些沪城来的果子点心。”

赖嬷嬷见了她，脸色稍霁。

因着前次沈姝婉给大少爷输血，老太太夸过这丫头，甚至想让她给大少爷做通房，这丫头不攀附贵主，反而举止进退有度，不输闺阁千金，赖嬷嬷也对她有几分好感。

“是婉娘啊。”赖嬷嬷点点头，又瞥见那碟点心，忽道，“你来得正好。尝尝这点心，品品如何。”

沈姝婉微怔，见秦月珍脸色发白，心中疑窦丛生。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这是满庭芳的踏雪红梅啊。”

赖嬷嬷眼神一厉：“满庭芳？”

沈姝婉不知她为何脸色变了，迟疑道，“是啊，港城有名的酒楼满庭芳，奴婢在如烟姨娘身边伺候，三爷什么好吃的都送到姨娘跟前，奴婢也有幸尝过一次……怎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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