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明哲保身
夜色如墨,梵业城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方惟海踏进城门时,守城的校尉正靠在门洞下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看见那件黑色披风,吓得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
“方、方公公——”
方惟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脚步不停,银灰色的官袍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如同一片无声的流云。
他从城门走到城中大营,一路上巡逻的士卒见了他无不垂首避让。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在这座刚刚被大乾禁军接管不到十天的城池里,方惟海这三个字,比三皇子的金印更让人胆寒。
他走过三重哨卡,穿过两道回廊,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帐前停下。
帐帘两侧的侍卫见到他,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方公公,三皇子殿下已在帐中等候多时。”
方惟海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伸出那双保养得宜、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掀开了帐帘。
帐内暖意融融,铜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将整座大帐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长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酒,两只玉杯,案角还摊着一张半展开的中洲舆图,图上的标记密密麻麻。
南宫镇宇坐在主位上,一袭明黄色的团龙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蹀躞带,发髻用金冠束起,面容英俊却带着几分阴鸷。
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是大乾皇帝南宫苍溟三皇子,生母是淑妃李氏,虽非嫡出,却因自幼聪慧过人、弓马娴熟,深得圣眷。
此番领二十万禁军出征中洲,名义上是讨伐叛将秦言,实则是南宫苍溟给这个最钟爱的儿子镀金——二十万禁军对十五万,又有方惟海这等几位绝世高手压阵,此战毫无悬念,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方公公回来了?”
南宫镇宇放下手中的酒盏,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有几分刻意为之的随和。
“秦言那老匹夫,见到父皇的旨意,可曾吓得魂不附体?”
方惟海走到帐中央,黑色披风在他身后垂落,纹丝不动。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那姿态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随意。
“回殿下,咱家已将陛下口谕一字不漏地传给了秦言。”
“哦?”南宫镇宇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他怎么说?”
方惟海直起身,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秦言什么都没说。”
南宫镇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是。”方惟海的声音依旧不高,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秦言听了陛下口谕,只让咱家回来,其余的一概没提。”
南宫镇宇放下酒盏,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那他的那个儿子呢?秦破?孤听说那小子脾气暴躁得很,就没跳起来要跟方公公拼命?”
方惟海想起秦破那杆一百八十斤的方天画戟,想起那枚擦着他脸颊飞过的绣花针,想起那年轻人被拉开后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苍白。
“秦破确实动了手。”他平静地说,“不过被秦言拦住了。”
南宫镇宇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多了一丝得意。
“果然是匹夫之勇,难成大器。”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方惟海脸上。
“方公公,既然秦言已经知道了父皇的意思,那你为何不趁机杀了他们父子?以你的修为和武功,杀他们两个,应该是易如反掌吧?”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架在方惟海脖子上。
帐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方惟海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那双亮得像灯的眼睛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殿下此言差矣。”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温和,“陛下让咱家随军一道来中洲,一是为了保护三皇子殿下的安危,二是奉命向秦言传达陛下旨意。陛下的旨意中,从来就没有让咱家出手击毙秦言的意思。”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既然咱家将陛下口谕已经传到,剩下的事该怎么做,就不是咱家能管的事了。”
南宫镇宇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带着几分阴鸷的光芒。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短促的、沉闷的声响。
“方公公,父皇命孤出征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一切必须听从孤的指示。”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孤让你去希凰城之前,是怎么交代你的?你难道忘了?”
方惟海微微侧身,那双亮得像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一闪即逝的玩味。
“三皇子说,让咱家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南宫镇宇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方惟海面前,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目光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那你告诉孤,你是怎么见机行事的?”
帐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两侧侍立的亲卫们一个个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方惟海却屹立不动。
他就站在那里,黑色披风纹丝不动,银灰色官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面容依旧平静如水,嘴角那丝笑意甚至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殿下息怒。”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见机行事,不就是看情况而定么?咱家到了希凰城,见到秦言父子,观察了他们的反应,
觉得当时不是动手的良机,便没有出手。殿下也没说一定要让咱家除掉秦言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法律条文里抠出来的,精准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正是这种精准,让南宫镇宇的怒意更加炽烈。
“你——”
他伸手指着方惟海,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指尖距离方惟海的胸口不过半尺,却始终没有戳下去。
不是不敢,是不能。
因为方惟海说对了一点——陛下的旨意中,确实没有“诛杀秦言”这四个字。
南宫苍溟给方惟海的密令,只有两条:保护三皇子,传旨秦言。
至于秦言接旨之后是死是活,南宫苍溟根本没有交代。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南宫镇宇咬紧了牙关,放下手,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
“方公公,”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下去休息吧。”
方惟海欠身行礼。
“老奴告退。”
他转过身,向帐外走去。那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黑色披风在他身后轻轻飘动,像一面无声的、黑色的旗帜。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里面那道灼热的目光。
方惟海沿着回廊向外走去,银灰色的官袍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云端,又轻得像在丈量这整座城池的命门。
“方公公。”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惟海没有回头。
一道身影从回廊的阴影中走出来,三两步跟上了他。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制式横刀,步伐沉稳有力。
“殿下的人还在帐中发脾气呢。”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方惟海能听见,“您这一走,他怕是要摔不少东西。”
“摔吧。”方惟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些东西反正也不是他的,摔了也不心疼。”
年轻人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叫郑同,是方惟海的义子,随他一道来中洲的。
名义上是侍卫,实则是方惟海一手栽培的亲信,修为虽远不及方惟海,却也算得上一流高手。
“义父,”郑同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您今日在希凰城,当真没见到秦言的反应?”
方惟海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便继续往前走去。
“见到了。”
“那——”
“秦言很冷静。”方惟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冷静得不正常,不是强撑的冷静,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冷静。”
郑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义父的意思是,秦言早就知道陛下会对他下手?”
方惟海没有回答。
他走过最后一道哨卡,走出大营的辕门,走进梵业城空荡荡的街道。
夜风从城头灌下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秦家被屠这件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在大乾朝堂上引起了多大的震动,你应该知道。”
郑同点了点头。
“朝中六部,有四部的尚书是秦家门生故旧,十二卫大将军,有五位出自秦家麾下。陛下这一刀砍下去,砍的不只是秦言一家,是整个大乾军方的心。”
“没错。”方惟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个时候,咱家若是杀了秦言,会怎样?”
郑同沉默了片刻。
“所有的不满,都会集中到义父身上。”
“不只是不满。”方惟海摇了摇头,“是仇恨,那些人不敢恨陛下,因为陛下是天子,是君,
他们是臣,臣不能恨君,可他们可以恨咱家,咱家是个阉人,是个奴才,是个可以拿来出气的物件。”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
“咱家可不会蠢到以为修成一门葵花神功,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可以跟千军万马抗衡了。”
郑同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惟海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这大乾朝堂上,能杀人的人多了去了,不是只有刀枪剑戟才能杀人,
那些笔杆子,那些舌头根子,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流言蜚语,杀起人来,比刀剑还快。”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深沉的、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咱家活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练成了葵花神功,
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可不能为了图一时痛快,把自己的退路都堵死了。”
“皇家那些腌臜事,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有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梵业城空荡荡的街道上。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将街边店铺的幌子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夜色中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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