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低一次头吧
正月十三,北京。
年味像褪色的春联,在连日的升温中渐渐淡去。
胡同里的积雪很坏……白天化成脏水,夜里冻成薄冰,如此反复,一直到将青砖路面打磨成一面面暗藏杀机的镜子。
早起买豆浆油条的爷们儿都得绷着劲儿,一步步挪,稍不留神就是个四仰八叉。
钱编辑就是这么挪进东单西裱褙胡同的。
他四十出头,微胖,裹着件半旧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走到34号院门口时,他停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屋里像是着了火,满是烟雾。
廉价卷烟燃烧产生的青灰色烟雾沉甸甸地悬在半空,吸一口,呛得人直咳嗽。
窗户紧闭,窗帘拉着,唯一的光源是书桌上那盏台灯,昏黄的光勉强照出一方天地。
王老炮就坐在那片昏黄里。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蓝色毛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吓人。
右手夹着根燃到一半的“中南海”,左手边那个充当烟灰缸的玻璃罐头瓶早已被烟蒂插得密密麻麻,像片畸形的仙人掌。
书桌上更是一片狼藉。
稿纸散乱地铺着,有的写满了字,有的只写了开头,有的干脆被团成球丢在地上。
最上面那张稿纸中央,一小块钢笔尖深深嵌了进去,周围洇开一大片墨蓝色的污迹。
那是愤怒的痕迹,是钢笔被生生拧断时溅出的墨汁。
钱编辑皱了皱眉,没说话,径直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又用力推开窗户。
刺骨的西北风“呼”地灌进来,瞬间冲淡了屋里的烟味。
风很冷,带着胡同里积水的腥气,也带着远处大街上渐渐苏醒的城市喧嚣。
“老王,”钱编辑转过身,声音很平静,“别写了。”
王老炮没动,只是抬起眼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现在不管写什么,”钱编辑继续说,“我们报纸都不会再发了。趋势,变了。”
“趋势?”王老炮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摩擦,“什么趋势?向钱看的趋势?向销量低头的趋势?”
“读者选择的趋势。”钱编辑走到书桌前,拿起最上面那张被墨水污染的稿纸,看了看,“老王,收手吧。再写下去,难堪的就是你自己了。”
“我难堪?”王老炮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难堪什么?我说错什么了?文学就是不能媚俗!就是不能向市场低头!你看看现在,一本谈情说爱的小册子,只是卖了五万册,所有人都将其捧上天!那些写苦难的、写现实的、真正有文学分量的作品呢?谁看?谁买?”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钱编辑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今天上午,上海那边传来消息。《山楂树之恋》单行本销量,正式突破二十万册。”
王老炮的呼吸一滞。
“二十万册,”钱编辑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个数字对现在的文坛来说,是什么概念吗?这本书初八才上市,今天是十三,五天,仅仅五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老王,你写过不少东西,也火过。但你哪本书,五天卖了二十万册?”
王老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有,对吧?”钱编辑叹了口气,“不光你没有,现在文坛上那些叫得上名字的作家,有一个算一个,谁有过这个成绩?别说五天了,五个月能卖二十万册的,又有几个?”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王老炮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台灯光束中缓缓上升、消散。
“所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就错了?”
“不是你对错的问题。”钱编辑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是时代变了,老王。读者变了,市场变了,文学传播的方式也变了。你还守着老一套,文学必须沉重,必须深刻,必须批判。可读者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是温暖,是美好,是一点点希望。”
他看着王老炮:“《山楂树之恋》给了他们这些。所以他们就买,就用真金白银投票。这个道理,很难懂吗?”
王老炮不说话,只是抽烟。
一支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支。
“听我一句劝,”钱编辑站起身,“别和大势较劲。顺天而行是为人,逆天而行是为仙。可我们都是肉体凡胎,没那个道行与天争,与地斗。你就低一次头吧,不丢人。”
说完这句话,他拍了拍王老炮的肩膀,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卿云写了一篇反击你的文章,我们报社已经收到了,总编……决定刊登到明天的报纸上!”
虽然很残忍,但钱编辑还是决定将这句杀人诛心的话告诉自己好友。
王老炮闻言,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钱编辑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王老炮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北京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没什么云,也没什么阳光。
胡同对面的房顶上,残雪未消,在灰瓦上留下斑驳的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写作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年轻,也热血,也觉得自己能写出惊世骇俗的作品,能改变些什么。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写了那么多,骂了那么多,争了那么多……
到头来,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时代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读者还是选择自己想看的东西。
而他,像个不合时宜的守墓人,守着一座没人再来的坟。
王老炮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摊墨迹。
墨迹已经干了,在稿纸上凝成一片丑陋的深蓝。
他伸手,用手指摸了摸。
墨水早就渗进纸纤维里,摸上去有点粗糙,有点凉。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然后他拿起那张稿纸,慢慢撕碎。
一片,两片,三片……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
窗外,风还在吹。
而屋里的烟雾,终于渐渐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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