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忙碌的周卿云和焦虑的母亲
十一月底的复旦校园,梧桐树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白天空。
周卿云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被无形的手抽着,一刻不停地旋转。
早晨六点起床,先去操场跑两圈——这是冯秋柔的建议,说能练气息。
然后洗漱,去食堂吃早饭,七点半到图书馆占座,写两小时《山楂树之恋》。
九点半冲去上《文学概论》,课间还要应付前来攀谈的同学。
下午没课时要去音乐系琴房,冯秋柔已经等在那里,钢琴盖打开,乐谱摊开,她总是一丝不苟。
“今天练第三段。”冯秋柔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出《错位时空》的旋律,“注意这里的气息转换,'转身匆匆走进风雨'这一句,要唱出决绝感。”
周卿云跟着唱。
他的进步确实快,连音乐系的老师偶然路过,都点头说:“这小伙子条件不错。”
练完歌通常是下午四点。
周卿云又得赶回宿舍,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信件——系里帮他筛过一遍,但需要他亲自回复的还有几十封。
然后晚饭,饭后有时要参加班级活动,林雪组织的“文学沙龙”已经办到第三期,他每次都得去。
晚上九点回到宿舍,这才是一天中真正属于创作的时间。
台灯下,他摊开《山楂树之恋》的手稿,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静秋和老三的故事已经写到后半程,情感越来越浓,下笔却要越来越克制。
“卿云,你一天睡几个小时?”王建国某天晚上忍不住问。
周卿云算了算:“五六个吧。”
“你这样不行。”李建军从床上探出头,“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连陆子铭都说:“创作是长跑,不是冲刺。”
周卿云知道他们说得对。
但他停不下来。
《星光下的赶路人》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道鞭子——下一部作品必须更好。
而《山楂树之恋》的创作正进入最关键的部分,静秋得知老三生病后的心理变化,需要极其细腻的笔触。
还有电视台录制的事。
上海电视台把录制时间定在十二月初,冯秋柔帮他争取到在复旦校内录制,省去奔波,但准备工作一点不能少。
编导来过两次,讨论舞台布置、服装、灯光。
周卿云这才知道,录一首歌有这么多门道。
“你就穿平时那件中山装。”冯秋柔说,“干净整洁就好。重要的是状态,要唱出那种穿越时空对话的感觉。”
她真的很专业。
不仅懂声乐,对舞台效果、镜头语言也有见解。
周卿云问过她怎么懂这么多,她只是笑笑:“从小跟着长辈看演出,看得多了就懂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卿云听出了背后的分量。
冯秋柔的家庭背景,在复旦是个若隐若现的话题。
有人说她爷爷是老干部,有人说她父亲在中央部委,但没人说得准。
她自己从不提及,别人也不好深问。
这天下午练完歌,冯秋柔忽然问:“周卿云,你老家是陕北哪里?”
“榆林那边,具体说了你也不知道。”周卿云说,“黄土高原,跟江南完全两个样。”
“我爷爷去过延安。”冯秋柔说,“他说陕北人实在,能吃苦。”
周卿云笑了:“苦是吃惯了。不过现在好了,我写了点东西,能给家里寄点钱。”
冯秋柔看着他,眼神清澈:“你母亲一定很为你骄傲。”
周卿云点点头,心里却闪过一丝不安。
上次给家里寄了五百元,母亲回信很简短,只说“收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他不知道,此刻的陕北老家,正因为他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黄土高原的十一月,已经冷得刺骨。
周王氏坐在窑洞的土炕上,手里捏着那张汇款单,手指微微发抖。
五百元。
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丈夫在世时是老师,一个月工资四十几元,要养活一家四口,还要接济更困难的亲戚,从来没有宽裕过。
后来丈夫走了,日子更紧巴,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种地、喂鸡、帮人缝补,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可现在,儿子一下子寄来五百元。
第一笔一百二十元已经让她心惊胆战,这第二笔五百元简直像烫手的山芋。
她不敢去取,怕取了这钱,儿子在外面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爸……”夜里,她对着丈夫的遗像喃喃自语,“你告诉我,咱儿子到底在做什么?怎么写几个字就能赚这么多钱?”
遗像里的丈夫温和地笑着,没有回答。
周王氏的担忧不是没有缘由。
丈夫就是因为“写了不该写的东西”被下放的,那些年受的苦,她记忆犹新。
如今儿子也走上了写作的路,还赚了这么多钱,她怕,怕儿子重蹈覆辙。
“妈,哥寄钱回来是好事啊。”女儿周小云不解,“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你还小,不懂。”周王氏叹气,“这世上没有白来的钱。你哥一个学生,凭什么赚这么多?”
“我哥有才华啊!”周小云不服气,“村里老师都说,我哥是咱们村几十年出的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复旦!”
这话说得周王氏心里稍微宽慰些。
是啊,儿子是凭本事考上的复旦,是村里人的骄傲。
可是……可是这钱实在太多了。
她最终还是没有去取钱。
汇款单压在炕席底下,像块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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