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公堂对质

夜幕降临，县衙之内，灯火通明。

公堂之上，气氛比白天更加肃杀。堂上，县令王之涣面沉似水，惊堂木旁，多了一支刚刚记录完口供的狼毫笔。堂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冯兰、陈康伯带着五个女儿跪在左侧。大丫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裳，但脸上的惊恐和苍白依旧无法掩饰。二丫、三丫几个小的，紧紧地挨着姐姐和父母，小小的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右侧，被五花大绑的陈家老太太，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她的头发散乱，眼神怨毒，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

而在他们身后，白天被押入大牢的陈老头、陈康仲、陈康叔和里正周正德，也全都被提了出来，一个个戴着手铐脚镣，形容狼狈，跪在最后。当他们看到老太太也被捆来，并且得知张瘸子死了的时候，一个个都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整个陈家，除了远在镇上学堂的陈康年和在外做活的几个儿子，核心成员，算是齐聚一堂了。

“陈氏！”王之涣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堂上响起，如同寒冰，“张瘸子之死，事发突然。但据你大孙女大丫所言，是你，逼迫她前往张瘸子家中，欲以十五两纹银将其贩卖。此事，你可承认？”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陈家老太太一听，立刻扯着嗓子嚎了起来，演技比白天她老头子还要精湛三分，“我冤枉啊！我比窦娥还冤啊！这丫头片子，她血口喷人！她是为了给自己杀人的事脱罪，才故意攀咬我这个亲奶奶的啊！”

“我老婆子是心疼钱，是看不惯她娘好吃懒做，可我再浑，也不会做出卖亲孙女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啊！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做人？我们陈家的祖坟都要被人给刨了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捶胸顿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那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的本事，已然是炉火纯青。

“哦？”王之涣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大丫在说谎？”

“她就是在说谎！”老太太斩钉截铁地说道，“她跟她那个娘一样，满嘴谎话，没一句是真的！求大人明察，千万不要被这个小贱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王之涣的目光，转向了跪在另一边的大丫。

“大丫。”他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奶奶说你撒谎，你怎么说？”

大丫的身子一颤，抬起头，看着那个满脸恶毒的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平静。

“我没有撒谎。”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奶奶说的每一个字，二妹、三妹她们都听见了。”

“传陈家二丫、三丫。”王之—涣道。

“民女……民女在。”二丫和三丫怯生生地应了一声。

“本官问你们，你们的大姐，说的是不是实话？你们的奶奶，今天下午，到底有没有逼她去张瘸子家？”

这个问题，对于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压力。她们的一边，是想要保护的父母和姐姐；另一边，是平日里积威甚重、让她们打心底里恐惧的奶奶。

老太太那双三角眼，此刻正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盯着她们，眼神里充满了威胁和警告。

两个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发出声音。

看到这一幕，老太太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冷笑。她就知道，这些丫头片子，平日里被她骂惯了，打惯了，骨子里早就怕了她，关键时刻，根本不敢跟她作对。

冯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女儿们还小，面对这种阵仗，害怕是难免的。如果她们不敢说，那今天这案子，恐怕就要陷入僵局。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直沉默的陈康伯，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二丫，三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们，“抬起头来，看着爹。”

两个小丫头闻言，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看向了她们那座山一样的父亲。

陈康伯的脸上，没有威逼，没有强迫，只有一种深沉的痛惜和温柔。

“别怕。”他说，“爹和娘就在这里。你们只要把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看到、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县太爷就行了。不用添油加醋，也不用害怕。天塌下来，有爹给你们扛着。”

这几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孩子们心中的恐惧。她们看着父亲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无比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身旁温柔鼓励着她们的母亲。

是啊，爹娘都在。她们不是孤单一个人。

二丫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了勇气。她转过头，不再看老太太那杀人般的目光，而是直视着高堂之上的县令，大声说道：“回大人！我姐姐说的都是真的！”

“今天下午，爹娘被带走以后，奶奶就在院子里骂我们，骂姐姐是白眼狼。后来……后来大姐回来，跪在地上求奶奶，求她放过爹娘。”

“可是奶奶不肯！奶奶说，除非……除非姐姐肯去张瘸子家，把自己卖了，换十五两银子回来给她！她还说，姐姐要是不去，就等着给爹娘收尸！”

二丫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流利，仿佛要把积压在心底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一次性地宣泄出来。

“我们……我们都听见了！奶奶还说，这才叫孝顺，让我们以后都跟大姐学着点！”三丫也跟着补充道，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童言无忌，却最是真实。

两个孩子条理清晰、细节详尽的证词，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陈家老太太的脸上。

“你们……你们这两个小杂种！小骗子！”老太太彻底疯了，她挣扎着想要扑过去打人，却被衙役死死按住，只能歇斯底里地咒骂，“我打死你们！我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们一个个都溺死在尿盆里！养你们这群赔钱货有什么用！就是为了今天来气死我吗！”

她这番气急败坏之下的“真情流露”，比任何证据都更有说服力。

公堂内外，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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