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苏姑娘的婚书
姑苏城东,苏氏老宅门前青石阶上积雪未扫,倒映着天光,清冷如镜。
陆舫来得极早,辰时刚过,便带着四名佩刀亲随踏雪而至。
他一身鸦青锦袍,腰束玉带,袖口金线绣着漕运司独有的“水纹云舵”,步履沉稳,却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里,像是要将这苏家门槛,一寸寸钉进地底。
门房不敢拦,只匆匆报入内院。
苏守业正在正厅翻阅新印的《共济日志》甲寅春卷,指尖停在“西浦码头卸货量+317%”一行,尚未抬眼,便听外头一声朗笑:“苏大掌柜,陆某今日不为酒来,不为账来,是为婚而来。”
话音落,人已跨过垂花门。
他身后两名随从捧着一只紫檀匣,匣盖未启,却已透出一股陈年松烟与朱砂混杂的气息——那是太子府文书特有的封存味。
苏韶已在厅中候着。
她未着褙子,只穿了件素白茧绸直领短襦,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筋络分明的手腕。
左手搁在案沿,指腹正轻轻摩挲一枚青蚨纹铜牌,牌面微凉,背面刮痕尚新。
陆舫目光扫过她,又掠向苏守业,笑意不减:“苏叔父,太子殿下体恤苏氏忠勤三十年,特赐婚约,许七皇子萧北辰为婿——此乃天恩,亦是苏氏再登清流之阶的机缘。聘书副本在此,请您三日内具结画押,文书即刻递入礼部备案。”
他顿了顿,视线重又落回苏韶脸上,声音放得更柔:“苏姑娘不必忧心。萧七爷虽远在北凉,然其封地富庶、口碑清正,且与太子素有旧谊……嫁过去,不是下嫁,是高攀。”
苏韶没应。
她只抬手,朝侧后方轻点一下。
云四娘自屏风后步出,手中托着一册蓝布封册,封皮无题,只压着一枚陶豆拓片,豆面阴刻“甲寅春·姑苏·廿二”。
她将册子置于案上,翻开至中页——《共济文娱司姑苏分部章程》第七条,墨字端肃:
“凡股东婚嫁,须经全体股东公议;婚约条款,须录入共济信用链;若涉财产让渡,须持双方指纹陶豆,于共济文馆梁上陶罐存证。”
陆舫嗤笑一声,拂袖欲掀册页:“谁认你那破罐子?”
话音未落,唐小官已自廊下疾步而入,十二岁少年身量未足,却步履如尺,双手捧着一只灰陶瓮,瓮口泥封完好,印着“共济·甲寅春·姑苏分场”八字,瓮壁浮刻一行小字,字迹微凸,似以铜模压就:
“内藏陆舫漕运分红凭证原件——乙卯年正月,陆舫名下三艘漕船,虚报耗米三百石,折银二千七百贯,已抵作苏韶婚约保证金。”
满厅寂然。
陆舫脸色骤变,右手本能按向腰间刀柄,却在半途僵住——那瓮壁所刻,连“乙卯年正月”四字的墨色深浅、刻痕走向,竟与他昨夜亲手焚毁于密室的那张隐账残页,分毫不差。
苏守业坐在主位,指节缓缓扣住紫檀扶手,骨节泛白,却未开口。
苏韶终于起身。
她接过陶瓮,双手平举,瓮底机括轻响一声,如蚕食桑叶,瓮壁倏然浮出幽蓝微光,字迹渐显:
“保证金已兑付:陆舫漕运分红,转为《清明断案夜·江南版》首轮演出分红,受益人:姑苏城西三十户佃农。”
话音未落,门外忽起喧哗。
三十余名老农,脚踩草鞋、肩扛竹筐,齐齐立于苏氏门前青石阶下。
人人胸前悬一枚青蚨纹铜牌,牌面刻“甲寅春·姑苏·断案夜分红”,背面刮开即显陆舫漕船编号——“丙字叁号”“丁字柒号”“戊字壹号”,字字如针,扎进陆舫眼底。
风过檐角,铜铃轻响。
苏韶垂眸,看着瓮中幽光流转,唇角微扬,却未笑。
只是把一张本该烧掉的纸,换成了三十双攥着铜牌的手;把一道压在头顶的婚书,锻造成一条绕不开的信用链——链子一环扣着一环,而最重的那一环,正静静躺在她袖中,尚未取出。
此时,苏守业忽然起身,缓步踱至厅口。
他未看陆舫,亦未看苏韶,只抬手,轻轻拂去门楣上一点积雪。
雪落无声。
而他袖口滑出一角火漆封笺,暗红如凝血,封印完整,未启一字。
他没说话。
可那封笺,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夜色如墨,浸透苏氏宗祠的青砖高墙。
檐角风铃不响,连虫鸣都噤了声——仿佛整座姑苏城,都在屏息等待祠堂里那盏长明灯,烧出最后一道火痕。
苏守业枯坐于祖宗牌位之下,影子被灯焰拉得极长,斜斜覆在“忠厚传家”匾额上,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他没点香,也没焚纸,只将那封火漆未启的聘书,搁在供案最前——朱砂封印饱满圆润,暗红如凝血,映着灯焰,竟似微微搏动。
苏韶推门而入时,裙裾扫过门槛积尘,却未扬起半分声响。
她未行礼,亦未垂眸,只静静立在三步之外,素白短襦在昏光里泛着冷绸的微光,左手仍下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新铸铜钱的棱角。
“你若执意不从……”苏守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进地砖缝里,“明日辰时,我亲手将此书递入漕运司驿传,加急直送礼部。太子府要的不是你的人,是苏氏‘俯首’的姿态。百年基业,三十年清誉,三百口人饭碗——全系于你一念。”
烛火跳了一下。
苏韶终于抬手。
指尖微凉,却稳如尺规。
她接过聘书,火漆触手微温,尚存一丝活气。
她未拆,只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正面“共济通宝”四字方正峻利,背面无字,唯有一圈细密环刻,似藤蔓缠绕,又似锁链初成。
她将铜钱轻轻覆上火漆。
刹那间,异象微生:灯焰忽柔,热流悄然裹住漆面,火漆竟如春雪遇阳,软化、延展、呼吸般起伏——铜钱边缘纹路严丝合缝嵌入漆中,而那圈细刻,竟如活物游走,在熔融漆面上蜿蜒勾勒,最终凝成两个古篆暗记:“共济”。
苏守业瞳孔骤缩,右手闪电般探出!
可晚了。
苏韶手腕一翻,铜钱连同整封聘书,已投入长明灯焰中央。
没有爆燃,没有浓烟。
火焰只是温柔地吞没它,舔舐它,将火漆熔作赤金流液,将铜钱背面刻痕尽数融进漆面深处——那“共济”二字,非浮于表,而是沁入肌理,成为漆胎本身的一部分,如烙印,如胎记,如契约自生的骨。
火光跃动,映得她侧脸轮廓凛冽如刀削。
她没看叔父,只凝着焰心,低声道:“您递的不是聘书……是苏氏退出共济体系的退盟函。”
话音落,灯焰倏然一盛,青光微漾。
——今晨起,祠堂长明灯油,已换为共济特制“青蚨油”。
陆舫是在寅时三刻收到密报的。
他摔了茶盏,踹翻紫檀 stool,策马直闯苏氏宗祠后巷,翻墙而入时靴底还沾着漕河淤泥。
他仰头,死死盯住梁柱阴影处。
果然。
灯焰映照下,柱础石缝间,幽幽浮出三行微光小字,纤毫毕现,随焰摇曳却不散:
甲寅春·苏韶婚约存证·共济信用链编号:姑苏001
担保方:共济文娱司
失效条件:苏韶自愿签署,或苏氏主动退出共济体系。
他喉结滚动,指尖发颤,想擦,却不敢碰——那字迹并非墨绘,而是油焰折射所生,触之即散,离之复显,如影随形,如契附魂。
身后檐角,风铃忽响。
陆舫猛地转身。
唐小官蹲在瓦脊上,双腿悬空晃荡,手里一枚青蚨纹铜钱抛起又落下,叮当轻响。
月光正落在钱背——那圈细刻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冷光如刃。
少年咧嘴一笑,牙尖泛白:“陆公子,您猜这钱,是买您漕船的?还是买您那封聘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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