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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回 残军归右北平 宴间论道裂痕显(加更)


二月末。

右北平郡土垠城。

关羽、张飞、李存孝率领的三千靖难军,护卫着公孙瓒及其仅存的部众,终于撤回了这座公孙瓒此前作为前进基地的边城。

辽西管子城方向的烽烟在身后地平线上渐渐淡去,但另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却如影随形地笼罩在这支残军头顶。

当马蹄踏入土垠城门,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些还有马的士卒竟直接从马背上滑落,瘫倒在地,再无力起身。

无需仔细查看,仅凭那弥漫开来的气息,混杂着伤口溃烂的腥臭、久未清洗的酸馊。

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与濒死的漠然,便知这支军队经历了什么。

靖难军的士卒们默默下马,开始协助安置。

他们搬动伤员时,动作格外轻缓,因为稍一用力,那包裹在破烂布片或残甲下的躯体,就可能发出骨骼摩擦的轻响。

更多的人则是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对周遭一切反应迟钝。

他们的甲胄大多残缺不全,许多人的皮甲甚至盾牌内衬的皮革,都有被利器割下、火烧过的痕迹。

《后汉书》所载“士卒死者什五六……粮尽食马,马尽煮弩楯”。

营中几乎不见战马,幸存的几匹也瘦骨嶙峋,步伐蹒跚。

而一些士卒随身携带的弓弩,其筋弦早已不见,木胎弩身上有被反复刮削、甚至灼烧的痕迹。

那是在最后的日子里,被投入沸水中熬煮,试图榨取最后一点胶质营养的“食物”。

更令人不忍直视的,是一些幸存者眼中那挥之不去的、混杂着恐惧与麻木的异样光芒。

他们紧紧蜷缩,拒绝与他人靠近,即便在相对安全的土垠城内,也时常在睡梦中惊厥、嘶吼。

《艺文类聚》所引《英雄记》中“士卒饥甚,互食死人”的骇人记载,虽因为靖难军的到来还未大规模发生。

但那种在绝对绝境下人性被逼至悬崖边缘的阴影,已深深烙印在这群人的灵魂深处,悄然改变着什么。

张飞素来粗豪,此刻却拧紧了浓眉,眼中少见地流露出沉重与不忍,他低声对身旁的关羽道:“三哥,这……这也忒惨了,管子城,真他娘的是个修罗场。”

关羽默默点头,凤目扫过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士卒,捋髯的手停住。

他征战多年,并非未见过惨状,但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非战斗减员与精神摧残,仍令人心头窒闷。

李存孝则抱着他的禹王槊,靠在一旁的辕门上,脸上的兴奋早已褪去,看着那些伤兵,嘴唇紧抿,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夜,关羽下令,从自带的军粮中拨出相当一部分,连同随军医士,优先供给公孙瓒残部。

又在简单的军营中设下宴席,虽不算丰盛,但热汤、粟饭、肉脯,对于刚从地狱归来的公孙瓒及其部将严纲、田楷、单经等人而言,简直就是珍馐美馔。

几碗温酒下肚,暖流驱散了部分寒意,也似乎撬开了某些紧绷的心防。

公孙瓒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他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帐内摇曳的火光,最终落在关羽身上,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关将军,张将军,李将军,今日救命之恩,公孙伯圭与麾下儿郎,没齿难忘!”

他先抱拳一礼,礼节周全,可随即话锋陡转,语气变得尖刻如刀:“然而,瓒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我部在管子城血战二百余日,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箭尽弦绝,同袍相食……朝廷何在?州府何在?”

他猛地提高声调,眼中血丝密布:“刘虞!”

“好一个仁德怀柔的刘使君!”

“他坐镇蓟县,手握粮秣,不思发兵救援为国守边之将士,反倒将金银绢帛,遣使送往丘力居、苏仆延那些豺狼之辈的营中!美其名曰招抚、罢兵!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我汉家将士的鲜血,还未流干,我边郡百姓的哭嚎,还不足以震醒那些衮衮诸公吗?送礼求和,就能让胡虏放下刀剑,感恩戴德?管子城外累累汉骨,便是他们给刘使君怀柔之策的答复!”

这番话,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

张飞一巴掌拍在面前矮几上,震得碗碟乱跳:“他奶奶的!公孙将军说得在理!打仗哪有光送钱不亮刀子的道理?那些胡狗,畏威而不怀德!你越软,他越欺你!要俺说,就该像二哥他们打鲜卑一样,打疼他!打怕他!他才知道规矩!”

李存孝也点了点头,闷声道:“不错。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更拿不到,那张纯丘力居,若真有心归附,何须等到被围困消耗殆尽才来谈?刘使君此举,确实……”

他想了想,找了个词。

“憋屈。”

帐内气氛陡然变得激烈。

公孙瓒部将如严纲等人,更是感同身受,纷纷出言附和,痛斥刘虞策略误国,寒了边军之心。

关羽一直静听,此刻见火气渐盛,缓缓放下酒碗,沉声道:“伯圭兄,五弟,八弟,诸位,且慎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力量,让帐内喧哗稍歇。

关羽凤目开阖,目光扫过众人:“刘使君乃朝廷钦命幽州刺史,持节镇抚州郡,其策虽……与我等战将所见不同,然终究是上官,边郡将领,于公开场合,还需留几分薄面,不可妄加非议,授人以柄。”

他这话既是提醒张飞、李存孝注意身份,也是给情绪激动的公孙瓒一个台阶。

毕竟,关羽深知大哥姬轩辕如今虽开府称侯,权势日重,但名义上仍属幽州管辖,与刘虞的关系微妙,不宜公开撕破脸皮。

张飞撇了撇嘴,虽仍有不忿,但三哥发话,他终究没再大声嚷嚷。

李存孝也闭上了嘴。

关羽见众人稍缓,才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喟叹:“然,关某亦有一言,将士效命于边陲,披坚执锐,浴血搏杀,所求者,上不负国家,下可保乡梓,后有所恃,前有所望,若前线死战,后方却以财帛事敌……长此以往,军心士气,恐非赏赐所能维系,今日管子城之困,乃前车之鉴。”

他没有直接批评刘虞,但话中之意,已然明确。

这并非简单的战术分歧,而是两种治理边陲、看待胡汉关系的根本理念的碰撞。

公孙瓒、张飞等人主张以强力威慑乃至清剿,换取边境安宁。

而刘虞则笃信通过经济笼络、政治承认,可以“教化”胡族,实现长治久安。

管子城的惨烈,无疑给主战派的观点,染上了浓重而悲壮的血色。

公孙瓒听了关羽这番话,激愤稍平,但眼神中的阴郁与某种偏执的冷光,却更深了。

他端起酒碗,向关羽示意,一饮而尽,不再多言。

这场宴会,在一种复杂而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几日,靖难军协助公孙瓒部整顿右北平郡防务,清剿小股叛军流寇,安置伤员,补充部分亟需的物资。

土垠城的秩序慢慢恢复,但公孙瓒麾下那支曾经威震边塞的主力军,已然元气大伤,非短期内可以恢复。

待诸事稍定,关羽便提出率军返回涿郡。

公孙瓒闻讯,亲自来到靖难军营前挽留。

他神色恳切,眼中复仇的火焰并未因惨败而熄灭,反而被屈辱与愤恨灼烧得更加炽烈:“关将军,张将军,李将军!”

“叛军新遭挫败,士气浮动,正是乘胜追击、犁庭扫穴之时!若得贵部相助,瓒愿为前锋,必可直捣叛巢,擒杀张纯丘力居,一雪管子城之耻!届时,朝廷必有重赏,于姬侯大业亦是有利啊!”

他确实需要这支战力惊人的生力军,来实现他的复仇与证明。

关羽拱手还礼:“公孙将军雄心,关某佩服,然,我部奉命出援,军令止于解管子城之围,接应将军脱困,如今使命已成,未有新的将令,不敢擅专,军法森严,还望将军体谅。”

张飞也挠了挠头,难得正经地说道:“公孙将军,不是俺老张不想打,实在是大哥没发话,军令如山啊!”

李存孝扛着槊,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公孙瓒见三人态度坚决,知道无法强留,脸上难掩失望,但终究压下情绪,郑重抱拳:“既如此,瓒不便强留,诸位将军援手之恩,瓒与右北平军民,永志不忘!他日若有用得着公孙瓒之处,但凭一言!”

“公孙将军保重!”

“关将军,张将军,李将军,一路顺风,请代瓒向姬侯问好!”

“一定带到。”

靖难军三千骑,如来时一般迅捷,在关羽等人的率领下,离开了土垠城,扬起一路烟尘,向涿郡归去。

公孙瓒独立城头久久不语。

身后,是亟待重建的军队与满目疮痍的边郡。

心中,是炽烈的仇火与对刘虞之策更深的不信与蔑视。

管子城的炼狱,如同一把残酷的刻刀,在他性格中本就存在的刚愎与多疑的胚料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

他愈发坚信,在这弱肉强食的边陲,唯有手中的刀矛,才是最可靠的道理。

数日后,朝廷的使者抵达了右北平。

出乎许多人预料,灵帝刘宏并未因管子城惨败而追究公孙瓒丧师之责。

相反,诏书褒奖其“受围二百余日,力战不屈,忠勇可嘉”,晋升其为“降虏校尉”,进封“都亭侯”。

朝廷自有其考量。

黄巾虽平,但天下动荡之象已显,北方乌桓、鲜卑屡为边患,朝廷急需树立一个“抗胡”的强硬象征来稳定人心、威慑四夷。

公孙瓒在管子城“死战不降”的事迹恰好符合这一需求。

至于实际损失惨重,在政治宣传面前,似乎变得不再重要。

这道封赏,如同给公孙瓒的理念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他更加认定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朝廷,至少皇帝,是支持他这种强硬做派的。

这无疑也进一步拉大了他与主张怀柔的刘虞之间的理念鸿沟,为日后幽州内部更激烈的冲突,埋下了又一道伏笔。

……

ps:感谢万石赫章的催更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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