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 荣宠加身思虑远 各方暗涌待风起
洛阳,南宫深处。
水汽弥漫,带着硫磺特有的气息。
刘宏疲惫地仰靠在池边光滑的暖石上,双目微阖,任由两名身着轻纱、容貌姣好的宫女跪坐在侧,用柔软却有力的手为他揉捏着酸胀僵硬的肩颈。
连日来的朝会争论、尤其是今日德阳殿上那场关于北疆封赏的激烈交锋,耗尽了他本就因酒色掏空而所剩不多的精力。
此刻温热池水包裹着身躯,稍稍驱散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乏与寒意。
他手中,犹自捏着那份已被池边水汽洇湿了些许边角的北疆捷报。
绢帛上的墨迹在水渍浸润下微微晕开,但“阵斩”、“生擒”、“大破”、“焚其积聚”等字眼,依旧清晰刺目,带着血与火的灼热气息,透过指尖传来,与他此刻浸泡的温水形成奇异对比。
“姬轩辕……靖难军……项羽……”刘宏闭着眼,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些名字,思绪翻腾。
今日在朝堂上,他力排众议,以近乎独断的姿态,将前所未有的荣宠与权柄加诸于这个崛起于幽州边郡的年轻将领身上。
那一刻,他心中激荡的,不仅仅是对于一场久违大胜的欣喜,更有一种积压多年的、对于朝廷萎靡怯战风气的愤怒与叛逆。
他想起了武帝朝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封狼居胥,勒石燕然,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煌煌武功!
那是大汉最强音,是刘氏皇权最巅峰的荣光映射。
曾几何时,他也梦想过自己麾下能有这样的“骠骑将军”、“冠军侯”,为他开疆拓土,扫清边患,重振这日渐倾颓的汉室声威。
姬轩辕,会是他看中的那个人吗?
会是他刘宏的“卫霍”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心底蔓延。
姬轩辕崛起的速度令人咋舌,从一介白身到讨贼校尉,再到讨虏将军、涿郡太守,如今更是中郎将、县侯,开府治事,权倾北疆。
其用兵之诡谲,治政之新奇,聚才之能,皆显示出非同寻常的潜质。
更重要的是,他敢战,能战,且战而能胜!
面对乌桓叛乱、鲜卑挑衅,他选择的是最直接、最暴烈的反击,而非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所热衷的“怀柔”、“议和”。
这恰恰暗合了刘宏内心深处那份被十常侍谄媚、被世家掣肘、被财政窘迫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快要熄灭的……属于刘氏子孙、属于大汉天子血性的一面。
然而,激动与期待之余,冰冷的现实又如池水般包裹而来。
他不是汉武帝刘彻。
武帝可以有文景之治积累的雄厚国力支撑他连年北伐,有整个朝廷中枢在一定程度上围绕他的战略运转。
而他刘宏有什么?
国库早已被他的享乐、宦官的贪墨、世家的侵蚀掏空大半,各地叛乱频仍,赋税难征。
朝廷之上,派系林立,各怀鬼胎,真正能为国谋、听皇命者寥寥无几。
军队体系腐化,中央禁军尚可,边军则多被地方豪强、将领把持,战力堪忧,否则也不会让鲜卑、乌桓屡屡寇边得逞。
他能给姬轩辕的支援,极其有限。
粮草?
屡逢战乱,朝廷能调拨的杯水车薪,主要还得靠姬轩辕自己在涿郡经营筹措。
兵力?
除了名义上归属他节制的郡兵和允许他自行招募的部曲,朝廷无法给他增派更多中央精锐。
钱财赏赐、官职爵位、口头嘉奖……这几乎就是他这个皇帝目前权力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甚至这些赏赐,还要顶着朝堂巨大的反对声浪,靠着皇帝最后的威严强推下去。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混杂着对未来的隐忧,悄然滋生。
曾几何时,他也担心过姬轩辕尾大不掉。
所以借着刘焉任期将满、另有任用的机会,顺水推舟将这位一手提拔姬轩辕的幽州刺史调离。
当时未尝没有借此敲打、限制一下姬轩辕在幽州过快膨胀势力的心思。
今日朝堂上,刘焉也确实识趣地没有为姬轩辕多言,反而隐隐表达了忧虑。
可如今看来,失去了刘焉这层或许存在的温和制约,姬轩辕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如同脱缰野马,风头更盛!
一场北疆大捷,直接将他和他的靖难军推到了天下瞩目的焦点。
自己今日这一番超规格的封赏砸下去,固然能极大提振姬轩辕及其部属的忠诚与士气,可同时也将他推到了一个更加显赫、也更加危险的高位。
刘虞,素以仁德宽厚、善于怀柔抚夷著称,其施政理念与姬轩辕这种强硬主战风格几乎南辕北辙。
自己赋予姬轩辕“协防北疆”之权,名义上是辅助刘虞,实则近乎分割了幽州的军事主导权。
刘虞能容忍吗?
他会如何看待这个骤然获得皇帝超擢、权柄直逼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刺史的年轻将领?
“陛下,可是水温不适?”身旁宫女柔声问道,察觉到了天子身体的微微紧绷。
刘宏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空洞,半晌才喃喃道:“无妨……”
只是,这池水再暖,也暖不透心里那点寒意了。
他摆摆手,示意宫女退远些,独自沉浸在蒸腾的水汽与纷乱的思绪中。
姬轩辕啊姬轩辕,朕给了你所能给的最大荣宠与权柄,将宝压在了你的身上,希望你能成为朕的利剑,为大汉扫清北疆阴霾。
可你……最终会是一柄听话的剑,还是一头终究会反噬的猛虎?
刘宏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落子,棋局已然展开。
无论是北疆的烽火,还是朝堂的暗流,亦或是幽州即将到来的刺史与“无冕之王”之间的微妙博弈,都只能静观其变了。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在逐渐冷却的温泉中,感受着权力虚幻与身体真实的疲惫帝王。
几乎同时,通往幽州的官道上,一辆并不奢华却颇为宽大的马车,在数十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正不疾不徐地向北行进。
车厢内,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儒雅、三缕长髯修剪整齐的老者,正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阅读着一份刚刚由快马递送而来的朝廷邸报抄件。
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中带着一丝凝重,此人正是奉旨新任幽州刺史、宗室名臣,刘虞。
当他读到关于北疆大捷及皇帝封赏的详细内容时,持着邸报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叹息。
“陛下呀陛下……你这还真是给臣出了一道难题啊。”刘虞放下邸报,手指轻揉着眉心,脸上泛起无奈的苦笑。
他离京赴任前,已对幽州的复杂局面有所预估。
黄巾余波未平,张纯、张举勾结乌桓叛乱,势大难制。
幽州本地世家盘根错节,与中央离心。
边郡凋敝,民生困苦。
鲜卑虽分裂,然虎视眈眈……这些都是他打算运用怀柔、安抚、整顿内政、睦邻缓边等策略逐步解决的难题。
可他万万没想到,人还未至幽州,局面已陡生巨变!
姬轩辕,这个他此前有所耳闻、知其颇有能力但也知其事涉“离经叛道”的年轻太守,竟能干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举击灭乌延、重创柯全部、生擒魁头!
更让他心惊的是陛下的反应不是平衡与节制。
而是近乎狂热的超擢重赏!
“中郎将、涿侯……开府治事,总揽涿郡军政,协防北疆……”刘虞喃喃重复着邸报上的内容,每念一个,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姬轩辕在法理上,已经不仅仅是涿郡太守,而是皇帝特设的、总掌幽州北部军事防务的特派大员!
其“开府”之权,允许他自行辟置幕僚属官,建立相对独立的行政军事班底。
总揽涿郡军政使得涿郡几乎成为他的独立王国。
协防北疆更是赋予了他干预幽州其他边郡防务的合法依据。
再加上其因大胜而如日中天的个人威望,麾下那群刚刚被封侯拜将、悍勇绝伦的兄弟部曲……
军事方面,姬轩辕已然远远超越了刺史的权责范畴,成为了幽州,至少是幽州北疆无可争议的军事霸主。
刘虞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略显萧瑟的北方原野,心情比这秋景更为沉重。
“假以时日,若他根基更深,这北疆数郡,恐怕真要成为他姬文烈的‘封国’了……”
而他刘虞,名义上的幽州最高行政长官,带着朝廷“镇抚幽州、怀柔远人”的使命而来,面对的却是这样一个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圣眷正隆、且明显持强硬主战立场的“下属”。
甚至从某些角度看,已难言上下。
他的怀柔政策,在姬轩辕刚刚对鲜卑部落施行了近乎灭族般的打击、并俘虏其贵族的情况下,该如何推行?
鲜卑王庭连和会接受他的安抚吗?
还是会将怒火同时倾泻向整个汉廷,包括他刘虞?
他与姬轩辕在边疆策略上的根本分歧,会引发怎样的冲突与内耗?
是姬轩辕凭借军功和圣眷强行推行其战略,还是他刘虞能凭借刺史权威、宗室身份和理政治民的经验稳住局面,甚至影响姬轩辕?
朝廷此举,究竟是真的要倚重姬轩辕扫平北患,还是有意在幽州制造某种制衡,甚至……有更深的考量?
一个个问题如同乱麻,纠缠在刘虞心头。
他深知,自己这趟幽州之行,恐怕远比预想中更加艰难、更加复杂。
不仅要应对外部的叛乱与边患,更要小心处理内部这个骤然崛起的、权势熏天的“盟友”或“对手”。
“姬文烈……”刘虞眼中神色复杂。
“但愿你真如陛下所期,是国之干城,而非……祸乱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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