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全厂工人当场倒戈
京城的冬天总是雾蒙蒙的,特别是胡同里,湿冷的雾气像一床发霉的棉絮,堵得人胸口发闷。
今天早上的雾尤其大,混合着几千人呼出的白气和汗臭味,让史志办门口这条并不宽敞的胡同变成了高压锅。
黑压压的人潮像洪水一样漫过了警戒线,蓝色的工装连成一片汪洋,那是红星机械厂的工人们,他们手里举着白布条做的横幅,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写着触目惊心的大字。
“打倒阻碍改革的绊脚石!”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生存!”
“史志办不盖章,全家死光光!”
声音如同闷雷,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震得史志办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都在瑟瑟发抖。
孙大雷缩在人群最后面的一辆面包车里,手里攥着一个大功率对讲机,透过车窗缝隙,那一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着阴毒的光。
他对赵立下的这步棋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哪是讨薪,这就是要把李建成父子架在火上烤。
“癞子,差不多了。”
孙大雷对着对讲机低声吩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看戏的戏谑,“别光喊口号,不动点真格的,怎么显得咱们工人阶级急眼了?记住,别弄出人命,但必须要见红,不见红这事闹不大。”
人群最前方,几个混在工人堆里、穿着不合身工装的平头青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领头的癞子从怀里摸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半截红砖,他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兄弟们!这帮当官的躲在里面喝茶看报纸,就是不给咱们盖章!那是咱们的活命钱啊!冲进去!把这破门给砸了!”
癞子这一嗓子极其尖锐,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充气的气球。
原本就焦躁不安的人群瞬间被点燃了,工人们的情绪是被裹挟的,也是盲目的,他们只知道前面那个破院子里的官老爷卡住了他们的买断金。
“冲啊!”
“砸烂这帮吸血鬼!”
烂菜叶、臭鸡蛋像是雨点一样越过院墙飞了进去,紧接着就是石块砸在门板上的闷响。
史志办院内。
李建成站在台阶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姿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即便在狂风中也不肯弯曲的老竹。
“大家冷静!请听我说!我们正在核查资产,这是为了大家的利益……”
李建成试图用嘶哑的嗓音去安抚外面的人群,可他的声音在几千人的怒吼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去你妈的利益!”
伴随着一声怒骂,半截红砖呼啸着越过院门,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向李建成的面门。
砰。
一声闷响。
李建成身子晃了晃,但他没有倒下,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额头,温热粘稠的液体瞬间从指缝里渗了出来,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脸颊,滴在那件干净的中山装上,像是一朵朵炸开的红梅。
“爸!”
一直站在侧房门口冷眼旁观的李青云眼神骤然一缩,那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露出如此可怕的杀意。
他几步冲过去扶住李建成,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死死按住父亲的伤口。
“陈默!打110!让分局派人!”
李青云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别、别打!”
李建成一把抓住李青云的手腕,他的手劲大得吓人,鲜血流进眼睛里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他死死盯着儿子,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
“不能报警,青云,这是个局。”
李建成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鲜血顺着下巴滴在李青云的手背上,“一旦警察来了,这就是群体性冲突,就是流血事件,赵立正愁找不到借口把事情闹大,到时候‘激化干群矛盾’这顶帽子扣下来,咱们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他们不是暴徒,他们只是被人当枪使的老百姓。”
李建成推开李青云的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个动作带着一股决绝的悲凉,“我李建成当了一辈子官,不能临了临了,让警察把枪口对准工人。”
李青云看着父亲那张染血的脸。
上一世,他只觉得父亲迂腐,不懂变通,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讲原则就是找死。
可这一刻,他突然懂了。
这不是迂腐,这是脊梁。
如果连这根脊梁都断了,那这官场就真成了赵家那种人的天下。
“好。”
李青云点了点头,他把沾满父亲鲜血的手帕塞回口袋,慢慢转过身。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纨绔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既然不能用公权力解决,那就用我的方式。”
他看向站在地下室门口、手里紧紧攥着算盘的陈默。
“老陈,把车拉出来。”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青云的意思,他咬了咬牙,转身钻进地下室,片刻后,一阵轱辘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一辆用来运送废旧书报的生锈平板车被推了出来。
车上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武器,只有一摞摞高耸的、发黄发脆的旧档案,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面落满了几十年的灰尘。
“带上扩音器。”
李青云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他走过去,单手握住平板车的把手。
“既然赵立想玩民意,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民意。”
吱呀。
史志办那扇饱受摧残的大门,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打开了。
门外的喧闹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所有人都以为这扇门会死守到底,谁也没想到,它竟然开了。
李青云推着那辆平板车,像是一个推着垃圾的清洁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是捂着额头、满脸鲜血的李建成,和抱着算盘、面色阴沉的陈默。
这一幕太诡异了。
外面是几千个举着红旗、满脸怒容的壮汉,里面出来的却是三个老弱病残,推着一车破烂。
那些发黄的档案纸在寒风中哗啦作响,显得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与对面那些鲜红的横幅形成了极具讽刺意味的对比。
“哟,这当官的是疯了吧?”
人群里的癞子最先反应过来,他吐了一口唾沫,指着李青云大声嘲笑,“大伙儿快看啊!这破衙门推出一车废纸来顶罪了!这是想告诉咱们,他们有多穷吗?”
“哈哈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种紧张的对峙气氛瞬间被消解成了荒诞的滑稽。
“少他妈在这装可怜!”
癞子见李青云不说话,胆子更大了,他为了在孙雷面前表现,几步蹿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推那辆平板车,“给老子滚开!我们要进去搬东西抵债!”
他的手还没碰到车把。
砰。
一声闷响。
李青云连眼皮都没抬,在那只脏手伸过来的瞬间,右腿像鞭子一样抽出,精准无比地踢在癞子的膝盖窝上。
咔嚓。
似乎有骨裂的声音。
癞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失去平衡跪倒在地,脸正好砸在李青云满是灰尘的皮鞋面上。
这一下变故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李青云一脚踩在癞子的肩膀上,让他动弹不得,顺手一把抢过癞子手里那个还在哇啦哇啦乱叫的扩音器。
他单手撑住平板车上那一摞摞比石头还沉的档案,纵身一跃,稳稳地站在了那堆“废纸”的顶端。
这一刻,他俯视着下面几千双眼睛。
寒风吹动他的衬衫猎猎作响,他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举起扩音器,将那个红色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滋。
刺耳的电流声像是一把尖刀,瞬间划破了胡同上空的嘈杂。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李青云的声音通过电流放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暴戾,在狭窄的巷道里轰然炸响。
人群本能地安静了一秒。
“你们是来要钱的,还是来给别人当狗的?”
李青云指着脚下还在哼哼的癞子,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前排那几个蠢蠢欲动的“托儿”,“这种流氓混混,平时在厂里偷鸡摸狗,今天倒成了你们的领头羊了?你们红星厂的骨气呢?都就着馒头吃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是哪个单位的!”
孙大雷在车里坐不住了,他抓着对讲机,对着外面的心腹吼道,“别让他说话!冲上去!把他拉下来!”
几个壮汉刚要动。
“谁敢动!”
李青云猛地弯腰,从脚下的档案堆里抽出一份文件,高高举过头顶。
“我看谁敢动这份能救你们命的东西!”
他的吼声压住了骚动,“你们不是想要买断工龄吗?你们不是想要那三千块钱吗?赵家告诉你们,那是国家给的标准,是施舍给你们的救命钱!”
李青云冷笑一声,那笑声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放他妈的屁!”
“老子告诉你们,按照红星厂真实的资产评估,按照这堆‘废纸’里记载的苏联援建设备的真实价值,你们每个人的买断工龄钱,不应该是三千!”
李青云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工人,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腰、满脸沧桑、为了三千块钱就能拼命的工人们。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是三万!”
“每个人,最少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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