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推心置腹
朱标的话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之意,顾逸之完全明白。
他在问,如果当时顾逸之已经在京城,已经展现了那般神奇的医术,是否有可能从阎王手中,抢回他年仅八岁的嫡长子朱雄英的性命?
顾逸之心头沉重如铅,仿佛被浸透了水的棉被紧紧包裹,呼吸都变得艰涩。
朱雄英所患,据宫廷记载与外界传言,是天花。
在这个没有牛痘疫苗、没有有效抗病毒药物,缺乏现代生命支持体系的时代,天花就是悬在无数家庭头顶的铡刀。
尤其是对孩童而言,死亡率极高。
即便顾逸之拥有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面对这种烈性传染病,在当时的条件下,他能做的也极其有限。
或许能提供更好的支持疗法、更严格的隔离护理,利用中医手段尝试缓解症状、防止并发症。
但能否真正逆转乾坤,从“天花”这个死神手中夺回一个孩子,他实在毫无把握。
这个假设,对刚刚承受丧子之痛不久的朱标而言,无异于亲手揭开尚未愈合的伤疤,是残忍的二次伤害。
对顾逸之,则是一个充满无力感,无法给出肯定答案的难题。
他既不能以虚妄的希望来安慰这位悲伤的父亲,也不忍以冷酷的现实彻底击碎对方眼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垂下眼帘,避开朱标那带着深重哀戚与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渴盼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慎重:
“殿下……病气无常,造化弄人。疫病之威,尤甚于虎狼。臣……不敢妄言。”
“当时若臣在京,必当穷尽所能,竭尽全力,寸步不离,以毕生所学相搏。”
“然……天命有时,非人力可强求。雄英殿下福泽深厚,乃天家麟儿,若天意如此,纵华佗扁鹊复生,恐亦……难挽天心。”
他顿了顿,抬起眼,真诚地望向朱标苍白的面容,语气恳切:
“殿下拳拳爱子之心,天地可鉴。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还请殿下……万勿过于自责自苦,保重玉体为要。”
“皇后娘娘凤体初愈,太子妃殿下与诸位皇孙,乃至这大明江山,皆系于殿下之身啊!”
他无法给出“能救”的承诺,那是对医学的亵渎,也是对朱标的欺骗。
他只能给出“必尽全力”的态度,以及最恳切的劝慰。
朱标听罢,眼中的那点微光彻底黯淡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麻木的痛楚,以及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他缓缓闭上眼,下颌的线条绷紧又放松,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是了……是了……如此问你,对你,对我,都太残忍。”
“竭尽全力……当初的太医院,那些国手们,从戴思恭到下面的太医,哪一个不是日夜不休,焚膏继晷,又何尝没有竭尽全力呢……”
“是孤……是孤不该有此妄念……”
顾逸之心头酸涩。
他知道,朱标性情宽厚仁善,体恤臣下,绝非其父洪武皇帝那般刚厉,动辄便有“治不好便陪葬”的雷霆之怒。
但正是这份不迁怒于御医的克制与仁厚,反而让那份丧子之痛与深深的无力、遗憾,更沉重地压在了他自己的心头。
无处宣泄,也无从问责,只能日夜啃噬他的心神与本就孱弱的健康。
他将所有的责任与痛苦,都内化成了对自己的苛责。
“殿下!”
顾逸之不愿看他继续沉浸在无解的痛苦回忆中自我折磨,那只会让他的病情雪上加霜。
他稍稍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清朗而坚定的意味,试图将朱标的思绪拉回现实:
“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谏。殿下仁孝,感念骨肉,此乃人之常情。”
“然则殿下身系国本,肩负江山之重,万民之望。”
“雄英殿下若在天有灵,亦必盼其父君安康,盼我大明国祚绵长。”
“还请您善加保重,不仅为皇后娘娘,为太子妃,为诸位殿下,亦是为这天下苍生。”
朱标闻言,胸膛微微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
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翻腾的心绪重新压回那深不见底的心渊。
他睁开眼,目光虽仍残留着悲色,但总算恢复了些许清明与属于太子的理智。
他看向顾逸之,努力扯出一个带着感激与歉意的笑容:
“顾卿……言之有理。是孤……一时失态了。难为你深夜前来,还要听这些……”
他顿了顿,仿佛为了彻底转移话题,也为了回归今夜召见的“正事”,再次开口询问。
语气比之前更加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储君的探究与锐利。
“顾卿,你在惠民医署这些时日,感觉如何?署中事务,运转可还顺畅?”
“可有遇到什么难处,或是……发现什么不合常理之处?”
“你如今是太医院副使,又亲临惠民医署坐诊办事,有些事,或许比坐在太医院衙署里看账本公文,看得更真切些。”
顾逸之立刻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
朱标显然没有放弃追查太医院乃至整个宫廷用药、采买体系中可能存在的积弊。
而惠民医署作为太医院下属,直接面向百姓,药材流动相对频繁的机构,其运作细节、药材的进出损耗,或许就像一面镜子,能隐隐照出整个体系的一些问题。
甚至可能与胡宅废墟中那些来历不明的珍贵药材残渣,与三山街走水案背后更深层的阴谋,有着某种关联。
他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郑重,迎着朱标探询而隐含期待的目光,清晰而肯定地点了点头:
“回殿下,臣在惠民医署时日虽不算长,但确已察觉数处怪异不合常理之处,心中存疑已久。”
接着,顾逸之详细陈述起来。
这些日子,他除了每日固定时间坐诊,耗费精力最多的,便是翻阅堆积如山的过往医案。
核对惠民药局的药材库存账簿,观察药材的领取、使用流程。
“惠民药局管理之混乱,令人咋舌。”顾逸之语气平静,但言辞犀利,“每每郎中开出药方,药童持方去领药,十次之中,竟有三四次无法配齐。”
“不是称某味药材短缺,便是拿错年份、成色不符的药材充数。”
“若去询问管库的吏员或药工,他们便推说皇后娘娘凤体调养,东宫用药,消耗甚巨,库存未及补充。”
“或称近日天气异常,某地药材歉收,运送不及。甚或直言账目如此,他们只管按账发放。”
“这些说辞,初听似有道理,但细究之下,漏洞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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