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再见
进退维谷之日,正可能是别有洞天之时——史铁生。
冥界的雾气终年不散,裹挟着千年不化的寒凉,漫过黑沉沉的忘川河,河面上漂浮的残灯忽明忽灭,映得水波泛着死寂的暗绿;雾气缠上光秃秃的奈何桥,桥身的玄铁栏杆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却依旧冰寒刺骨,最终这股湿冷的雾气弥漫在冥王宫的每一个角落,钻进衣袂缝隙,冻得人骨髓发疼。这座由玄铁与墨玉筑成的宫殿,从未有过人间宫殿的金碧辉煌,唯有壁上镶嵌的幽蓝冥石,散发着幽幽冷光,光线穿过厚重的雾气,将殿内景物映照得忽明忽暗,玄玉王座的阴影里,仿佛蛰伏着无数窥视的眼睛,添了几分诡谲与苍茫。
上首的王座由一整块墨色玄玉雕琢而成,纹理如流云奔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即便是修为高深之人,靠近也会忍不住打个寒颤。冥王贺兰珏便斜斜倚在上面,玄色朝服的衣摆随意垂落,拖曳在冰冷的地面上,衣料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冥界图腾 —— 缠绕的锁链与绽放的曼珠沙华交织,在幽光下若隐若现,似在诉说着冥界的轮回与孤寂。她身姿修长挺拔,宽肩窄腰的轮廓即便被宽松的朝服遮掩,也难掩骨子里的清俊风骨,只是那份风骨被一层浓重的颓靡包裹着,像是蒙尘的明珠,又似被霜雪打过的寒梅,失了往日的璀璨光彩,只剩几分落寞的傲气。
贺兰珏手中握着一只玄玉晶高脚杯,杯身通透如墨,却能清晰望见里面盛着的墨绿色液体。那液体不知由何种东西炼制而成,散发着一股古怪的气味,似腥似甜,又带着几分腐朽的气息,混合着冥界特有的阴寒之气,在殿内弥漫开来。液体在杯中随着她修长手指的晃动,有节奏地漾开圈圈涟漪,偶尔溅起一两滴,落在杯壁上,瞬间便化为一缕黑烟消散。她的指尖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泛着淡淡的青白色,与墨色的杯身形成鲜明对比,动作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这冥界的万千事务,生死轮回,都入不了她的眼,掀不起她心中半分波澜。
一双标志性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尾上挑,带着天生的魅惑与疏离,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此刻这双眼里盛满了细碎的笑意,落在不远处站着的李洛瑶身上,那笑意似真似假,像雾中花水中月,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试探,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让人看不真切内里究竟是喜是怒。
李洛瑶站在殿中偏左的位置,一身素白长裙在幽冷的宫殿中显得格外扎眼,裙角绣着几株淡雅的寒兰,却因沾染了冥界的雾气,失了几分灵气,多了几分清冷。她身姿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迎风而立的寒松,任风雨侵蚀,依旧不改其志。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清冷,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垂,遮住了眼底深处的情绪,只在眼尾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些天她在冥界四处穿梭,裙摆上沾染了些许冥界的雾气与尘土,发丝也微微凌乱,却依旧难掩她一身清绝的气质,仿佛浊世中的一抹白月光,自带疏离的光晕。只是此刻,她的神色却有些古怪,眉头微蹙,鼻尖下意识地翕动着,显然是被殿内那股古怪的气味与贺兰珏手中杯子里的液体弄得有些不适,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排斥。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来冥王宫了,可每次来,这里的气息都让她难以忍受。冥界的一切都透着死寂与寒凉,草木无春,花叶无香,连同这里的食物饮品,也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仿佛所有东西都被剥夺了生机,只剩腐朽与阴寒。
“怎么来了我这儿,什么都不吃点?” 贺兰珏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沙哑的磁性,像是被砂纸轻轻磨过,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她说着,手腕轻轻一抬,指尖萦绕起一缕淡淡的黑烟,身旁的案几上便凭空出现一碟花花绿绿的果子。那些果子精致小巧,最大的也不过拇指大小,颜色鲜艳得有些过分,红的似凝血,绿的如淬毒的翡翠,紫的像深潭中的玛瑙,在不算明亮的宫殿中,竟然还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像是自带光源一般,将周围的雾气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果子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呈银白色,此刻正随着殿内微弱的气流微微舞动着,那姿态,竟像是一只只被封印在果肉里的蝴蝶,翅膀轻轻颤动,正拼尽全力想要破茧而出,带着一种违背冥界法则的诡异生机。
李洛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足尖点地,带起一缕微弱的金光,抬手挥开那碟果子散发出的淡淡甜香 —— 那香气看似诱人,实则带着一股隐晦的阴毒,若是寻常人吸入,怕是顷刻间便会被夺了魂魄。她眉头皱得更紧了,额间的青筋微微跳动,显然是对这冥界的诡异之物极为排斥。她抬眼看向贺兰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像是在说什么极其不堪的东西:“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如此 —— 让人生厌。”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清脆却带着寒意,尾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殿内的刺骨寒意,还是因为眼前这人勾起了她不愿回想的、满是伤痛的过往,让她心绪难平。
贺兰珏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尾的魅惑愈发明显,丹凤眼弯成了月牙状,却未达眼底。“怎么不算是不忘初心呢~”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怅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感慨岁月无常。话音未落,她便从王座上起身,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脚下似有若无地踏着一缕黑烟,如同鬼魅般飘忽,迈着轻快的步伐,几乎是一瞬间便出现在李洛瑶身旁,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速度快得惊人,李洛瑶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一阵浓烈的阴寒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那股墨绿色液体的古怪气味,让她心头一紧。她下意识地催动体内神力,一层淡淡的金光瞬间笼罩全身,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金光温暖而纯粹,与冥界的阴寒气息格格不入,碰撞间发出细微的 “滋滋” 声。贺兰珏伸出手,白皙的指尖带着几分试探,想要触碰李洛瑶的脸颊,指尖刚要碰到金光,便被一股灼热的力量弹开,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泛起淡淡的红痕。
“啧啧啧,这么多年了,防备心还是这么重。” 贺兰珏收回手,目光落在指尖被金光灼烧出的淡淡红痕上,轻轻摩挲着,脸上却不见丝毫恼怒,反而笑得愈发玩味,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别害怕,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了,好歹对我有点信任。”
她说着,不顾金光对手掌的灼烧,再次伸出手,掌心萦绕起一缕黑色的灵力,强行扶住了李洛瑶的肩膀。掌心的灼热感瞬间传来,刺痛着皮肤,甚至能闻到一丝皮肉被灼烧的焦糊味,黑色灵力与金光碰撞,发出 “噼啪” 的声响,黑烟袅袅升起。可贺兰珏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依旧固执地将身子靠近,力道之大,让李洛瑶根本无法挣脱。她的脸颊几乎要贴上李洛瑶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李洛瑶的颈侧,带着那股古怪的墨绿液体的气味,混杂着她身上独有的阴寒气息,让李洛瑶一阵不适,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躲避。
贺兰珏的长发乌黑柔顺,如瀑布般垂落,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发丝拂过李洛瑶的脖颈,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像是蛇的信子,让人毛骨悚然。当发丝触碰到李洛瑶周身的金光时,瞬间燃起一串细小的火花,滋滋作响,火星四溅,发丝在火光中化为灰烬,随风飘散,消失不见。贺兰珏对此依旧毫不在意,只是偏过头,在李洛瑶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着,语气暧昧又诡异,带着几分蛊惑:“洛瑶,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李洛瑶被她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弄得心头火起,周身的金光骤然暴涨,光芒刺眼,将殿内的雾气都驱散了几分。她抬手一掌拍向贺兰珏的胸口,力道十足,掌心凝聚着纯粹的灵力,带着破风之声。“滚开!”
贺兰珏早有防备,身体如同柳絮般向后飘退了数步,身姿依旧轻盈,玄色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衣料上的银线在金光下闪烁着冷光。她抬手捂住被击中的胸口,轻轻咳嗽了两声,嘴角却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的疯癫之色更浓了,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你还是如此啊。” 贺兰珏站直身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指尖拂过衣料上的褶皱,然后伸出手,将散落下来的发丝随意别回后脑勺。这个动作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洒脱不羁,让她英气的眉眼瞬间清晰起来,眉峰锐利,眼神明亮,竟颇有些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感觉。只是这份英气很快便被她周身浓重的颓靡气息所掩盖,像是被乌云遮蔽的太阳,难以窥见全貌,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与沧桑。
李洛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阵复杂,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涌上心头。眼前的贺兰珏,明明有着与当年别无二致的眉眼,一样的清俊,一样的英气,却再也不是那个名动天下、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了。那个曾经的天命之人,那个与她一同被祂 “冠予神圣” 命运的神,那个许下 “护佑苍生,不负韶华” 誓言的少年,如今却成了这冥界的主人,一个被祂遗忘的弃子,一个 “陨落” 的天才,周身只剩阴寒与颓靡。
她理了理被贺兰珏弄皱的裙摆,指尖划过裙角的寒兰刺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 有惋惜,有愤怒,有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清神态,像是戴了一张冰冷的面具。她抬眼看向贺兰珏,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还是这么疯疯癫癫的,这么多年的闭关,没让你长点记性。”
当年的事,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两人的心头,也扎在所有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心里。那是一段无法提及的痛苦过往,是所有人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毒瘤,一碰就痛,一想就泪,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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