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展望，向前

同样的距离，展望时是那么漫长，回忆却是如此短暂。——余华《关于时间的感受》

遥远的苍穹之上，流云如絮，被风揉碎成万千形态。时而似白衣仙人执剑飞跃，衣袂翻飞间带起星河碎光；时而似鎏金阳光穿透层叠雾霭，泼洒在青瓦连绵的屋顶，暖得却不真切；时而又化作贴地飞舞的飞鸟，舒展双翼掠过黛色山峦的轮廓，终究却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天域里，像是一场永远不愿醒来，也无从挣脱的　“梦”。

凤倾凰独自坐在揽月阁的屋顶，青石瓦面被日光晒得微暖，却驱不散她心底蔓延的寒凉。她盘膝而坐，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孤身一人，也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桀骜。一身桃红长衫裁剪得利落有致，领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红珊瑚腰带，圆润的珊瑚珠串成璎珞，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叮咚作响。双臂上缠绕着浅紫色的丝质臂钏，那丝线轻如蝉翼，风一吹便肆意飞扬，拂过她白皙的手腕，宛如桃枝上垂落的轻纱，将她衬得恰似三月里盛开正艳的桃花，既有肆意张扬的鲜活，又带着几分含蓄内敛的温婉，偏偏那份香气，只肯藏在心底，不肯轻易与人分享。

她抬眼望向远方，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殿楼宇，落在天际线处。那里，轻薄似纱的云层正一点点漫过来，像是被人用毛笔晕开的水墨，缓缓遮住远处连绵的黛山。起初还能看见山尖的轮廓，渐渐的，云雾越来越浓，连洒向大地的阳光也被一并掩盖，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单调得令人心慌。凤倾凰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丝讥诮，突然觉得这人人趋之若鹜的仙界，也不过是一个由云层精心编织的金笼罢了。

无数修仙者耗尽毕生心血，历劫千重，抛妻弃子，争先恐后地向着这座　“仙境”　攀爬，以为抵达此处便是修成正果，便能摆脱凡俗的桎梏，获得永恒的自由与安宁。可谁曾想，在踏入仙界的那一刻起，便已被这无处不在的云雾所侵蚀。它们看似轻柔无害，甚至能让人神清气爽，洗涤周身的浊气，可日复一日的侵染下，那些曾经坚韧不拔的意志，那些曾经纯粹炽热的初心，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消磨、被沉沦、被放纵。人们盲目地追逐着更高阶的神位，更强大的力量，彼此算计，互相倾轧，早已忘了最初修仙的本意。而那些在竞争中被淘汰的失败者，在被遣返人间的一瞬间，又被编织了一个个美丽梦幻的　“谎言”——　或许是一段虚假的仙缘，或许是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或许是一场刻骨铭心的幻境。他们带着这份被美化的记忆回到家乡，在市井乡间一点点传播着仙界的美谈，将这里描绘成极乐净土，一步步驯化着那些未经世事的幼儿，让他们从小便对仙界充满向往，长大后重蹈覆辙。这真是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由天所织，无人能破。

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她的桃红长衫猎猎作响，浅紫色的臂钏飞舞得更急，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沉沦。四周的空气仿佛有些滞留，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可风却刮得愈发猛烈，这种矛盾的景象，透着一种荒诞而又意料之中的诡异，就像这看似完美无缺的仙界，处处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暗与算计。

凤倾凰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回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淹没。她也曾是一个被人称作　“冷血”　的动物，冷心冷情，手段狠厉，被敌人唾骂得体无完肤。在那个尔虞我诈的江湖里，她无依无靠，只能靠自己的狠劲活下去。为了生存，她可以背叛养育她多年的养父母，不是无情，而是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温情本就是最奢侈的负担，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她至今记得，当初养父母为了利益将她卖给仇家时，她眼底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片冰封的冷寂。她也曾是一个哪怕手无缚鸡之力，也决不投降、宁死不屈的倔骨头。有一次，她被仇家围困在悬崖边，身负重伤，连站都站不稳，却依旧握紧了手中那把生锈的短刀，眼神凌厉如刀，吓得那些追杀她的人不敢轻易上前。最终，她纵身跃下悬崖，本以为是必死无疑，却没想到意外穿越，占据了这具仙体，获得了新生。

可如今，她似乎已然变成了一个　“优柔寡断”、“轻信他人”　的蠢货。她会因为旁人一句善意的问候而心软，会因为看到弱者受苦而忍不住伸出援手，会因为感受到久违的温暖而想要靠近。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凡事只以利益为先，只考虑自己的生死。有时候，凤倾凰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降临到这个世界，不知道这场穿越究竟是命运的馈赠，还是另一场更大的阴谋。她更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拥有这份新生，是否有资格接受身边人的善意。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想起这具身体原本的魂体。那个姑娘一定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吧，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真心待她。而自己，不过是一个鸠占鹊巢的闯入者，夺走了她的身体，占据了她的人生，甚至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亲情与友情。这份愧疚如影随形，像一根细密的针，时时刺痛着她的心，让她不敢轻易接受太多　“家人”　的善意，生怕自己辜负了这份温暖，也怕自己配不上这份美好。她就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旁观者，站在自己的人生边缘，既渴望靠近，又不敢迈步，只能在矛盾与挣扎中徘徊。

就在凤倾凰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无法自拔时，远处的天际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金光。那金光夺目却不灼热，凝聚成一道修长的身影，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光晕，仿佛神祇降临。凤倾凰的身体瞬间绷紧，哪怕没有回头，她也已经认出了来人　——　是许久未见的帝煜。

帝煜刚刚从人间回来，周身还带着凡尘的烟火气，却又被一层冰冷的疏离感包裹着。他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倦，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显然是经历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可即便如此，他的气场依旧强大得令人窒息，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周遭的空气都会凝固。他抬眼望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便锁定了屋顶上的凤倾凰。他只是冷淡地抬了抬下巴，没有说话，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仿佛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

凤倾凰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装作没有看见，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继续望着远处白茫茫的云雾，心里却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想要回到刚才那种平静的状态，想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逃避眼前这个人。可越是焦急，思绪便越是混乱，刚才那些关于过往、关于仙界、关于愧疚的念头，全都被打乱成一团乱麻，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多年的江湖历练，让她养成了极强的专业素养。即便内心波涛汹涌，她也能迅速调整自己的状态与气息，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无波，眼神淡然，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风景，对身后的人视而不见。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身体放松得恰到好处，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就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得无懈可击。

帝煜却没什么心思和她玩这些小心思。他此刻身心俱疲，又被心底的烦躁情绪所困扰，看到凤倾凰这副故作无视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他下意识地便要甩袖，冷声呵斥，让她滚下来。可就在他的动作即将落下的那一刻，脑海中突然响起了李洛瑶的劝告，那温柔婉转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又像是诅咒，瞬间浇灭了帝煜心中的怒火，也让他即将落下的动作该死地停住了。他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与烦躁，显然对自己的妥协感到极为不悦。他本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更何况是对一个曾经让他极为不满的人。此刻，他实在没有心情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也懒得再管凤倾凰的死活。

一个呼吸间，帝煜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被风吹动的云雾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打旋，仿佛在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那金光散去，天地间又恢复了之前的白茫茫一片，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让人不敢放松警惕。

凤倾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被风一吹，带来一阵刺骨的寒凉。她抬手抹了抹额角，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刚才的帝煜，可比洪水猛兽要可怕得多。如果只是实力悬殊，凤倾凰倒不必如此忌惮，毕竟她这一生，经历过的生死危机不计其数，早已将生死看淡。可从第一次见到帝煜开始，她就知道，这种人是个疯子，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牺牲所有人的疯子。

她太了解这种人了，他们的世界里没有规则，没有底线，只有无尽的欲望和偏执。与这样的人纠缠，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凤倾凰可不想和一个疯子计较什么，更不想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她好不容易才获得了新生，好不容易才感受到了一丝温暖，怎么能浪费在这种人身上？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还有太多的谜团要解开，她想弄清楚自己穿越的真相，想弥补对原主的愧疚，想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风还在吹，云雾依旧缭绕。凤倾凰重新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白茫茫的云层背后，似乎藏着无数的秘密与危险。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中不再只有迷茫与挣扎，还多了几分坚定与决绝。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会勇敢地走下去，哪怕一路荆棘，哪怕孤身一人，她也绝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任人摆布，随波逐流。她要挣脱这层云笼，打破这场骗局，活出真正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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