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临危受命
正月十五,上元节。
汴京的灯会取消,满城肃杀。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西北来的消息,比腊月里的刀子风还冷,还利。
葛怀敏和张亢的援军,刚到延州地界,在甘泉山附近,就被西夏大将野利仁荣的伏兵兜头打了个正着。仗是怎么打的,细节传回来的不多,但结果血淋淋地摊在真宗御案上——葛怀敏中箭落马,被亲兵拼死抢回,昏迷不醒。张亢率残部退守甘泉寨,被围。延州城头上的守军眼睁睁看着城外援军大纛倒下,再看着西夏游骑在城外十里内,像梳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梳理”村庄、坞堡。
这次不是打仗,是屠杀,是狂欢。
“报——!延州急报!西夏军分兵数路,洗劫城郊三十里!张家堡、李家庄、王家寨……十三个堡寨被攻破,老弱尽屠,青壮男女被掳,财物粮食抢掠一空!守军……守军不敢出城!”
“报——!甘泉寨被围第五日,箭矢将尽,张都监派人突围求援,被西夏游骑截杀,首级……被挑在长竿上,立在延州西门外!”
“报——!有溃兵逃回,言西夏军将掳掠的女子……当众淫辱,男子充作奴隶,用长绳串起,鞭打驱赶西行,稍有迟缓,立斩……”
“噗——!”
龙椅上的真宗赵恒,听着这一声声如同剐心的奏报,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后猛地往前一倾,一口暗红的血喷在御案堆积的奏章上,染红了一大片“祥瑞”、“仙丹”、“天书”的鬼画符。
“陛、陛下!!”左右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扶住瘫软的皇帝。
“王……王钦若……误我!误我大宋!!”真宗手指着殿下脸色惨白、抖如筛糠的王钦若,嘶声力竭,又是一口血涌出,“奸相!庸臣!你荐的好人!你误朕江山!误朕百姓!!来人!扒了他的官服!夺了他的诰命!给朕……给朕赶出汴京!永不复用!!”
“陛下!陛下息怒!老臣……老臣也是一片忠心啊……”王钦若瘫跪在地,哭嚎着被殿前武士摘了乌纱,扒了紫袍,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留下一路尿骚味——竟是吓得失禁了。
朝堂之上,死一般寂静。只有真宗痛苦的喘息声和血腥味弥漫。
“传……传吕夷简……进宫。”真宗喘着粗气,被内侍搀扶着,眼神涣散,却又迸发出最后一丝属于皇帝的狠厉,“还有……蜀王!传蜀王林启,即刻入宫!快!!!”
半个时辰后,林启踏进弥漫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延和殿寝宫。
真宗半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只有眼睛里烧着两簇病态的火苗。
“蜀王……你来了。”真宗声音嘶哑,挥手让左右退下,只留吕夷简在旁。
“陛下保重龙体。”林启躬身。
“保重?朕的百姓正在被党项狼羔子屠戮!朕的将士正在城头看着子民受辱!朕……朕这龙体,保重有何用?!”真宗猛地捶了下床榻,又引发一阵剧烈咳嗽,帕子上染了血丝。
吕夷简默默递上温水。这位新上任的宰相,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沉静,是朝中难得的务实派,也是当年吕端的侄孙,与林启一系素有默契。
“蜀王,”真宗死死盯着林启,“朕错了。朕不该听信谗言,不该猜忌于你。如今西北糜烂,延州危在旦夕,百姓身处水火。满朝文武,朕思来想去,唯有蜀王,可挽此狂澜!”
他挣扎着想坐直,吕夷简忙上前搀扶。
“朕授你……陕西安抚制置大使,总领秦凤、永兴军、成都、夔州、梓州、利州六路军事!六路钱粮,供你支用!朕给你八万兵额!不,你要多少,朕给多少!只求蜀王——”
真宗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紧紧抓住林启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救救延州!救救朕的子民!把那元昊……给朕打回去!打出我大宋的威风来!!”
声音凄厉,带着绝望的祈求,和一个帝王最后的脸面。
林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沉迷修道封禅的皇帝,如今被现实和恐惧击垮的可怜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冰冷的怒意。
“臣,”他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百姓所望。”
出宫时,天色已近黄昏。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王爷,”吕夷简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六路兵权,六路钱粮,此乃国朝前所未有之重托,亦是……前所未有之险峰。王钦若虽去,朝中忌惮王爷者,依然不少。王爷此去,功成,则名垂青史,权倾朝野。若有半点差池……”
“若有差池,”林启打断他,看着宫道两侧肃立的、披着雪花的甲士,“我林启自当提头来见。但在此之前,吕相需在朝中,替我稳住后方。粮草、军械、赏功、抚恤,乃至……朝中的流言蜚语,就有劳吕相了。”
“分内之事。”吕夷简拱手,神色郑重,“王爷放心西去,汴京有老夫。只是……王爷真只要八万兵?西夏此番来势汹汹,恐不下十万之众。”
“兵在精,不在多。”林启停下脚步,看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和千里风雪,“八万,够了。我要的,是一支能追着元昊打的兵,不是堆在边境看热闹的木头。”
蜀王府灯火通明,但气氛凝重。
苏宛儿默默替他收拾行装,甲胄、常服、药材、地图、常用的笔墨……动作仔细,嘴唇却抿得发白。赵明月在一旁帮忙,眼圈红肿,显然哭过。娜仁花听说要打仗,兴奋劲没了,抱着林启的胳膊不撒手:“我也去!我箭法可准了!”
“胡闹。”林启揉揉她的头发,“你留在汴京,陪着你苏姐姐和明月姐姐。打仗是男人的事。”
“才不是!”娜仁花瞪眼,“我们塔加族的女人,也能上阵杀敌!”
“那是你们塔加族。”林启难得耐心,“这里是中原,打仗有打仗的规矩。听话。”
楚月薇没在,她得知消息后,只说了一句“等我”,就一头扎进了蜀王府后院的工坊里——那里有她从蜀中带来的几个核心工匠和一批紧要的物料。一夜之后,她带着两个沉重的木箱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来到林启面前。
“新改的后装枪,一百支,射程二百三十步,卡壳率降了一成。新配的开花弹,两百枚,引信改良了,落地就炸的概率有七成。还有这个,”她打开一个小些的箱子,里面是十几个拳头大、黑乎乎的铁疙瘩,有个木柄,“按你说的‘手掷雷’做的,里面是铁珠和碎瓷,拉这个环,数三下,扔出去。小心,还没完全试好,可能……炸自己。”
林启拿起一个,掂了掂,沉甸甸的,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够了。月薇,谢了。”
楚月薇摇摇头,只看着他:“活着回来。不然,我的新炮,没人看了。”
林启重重点头。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汴京东城外,点将台。
没有盛大的誓师,只有凛冽的寒风和肃杀的军旗。林启一身玄甲,外罩猩红披风,按剑立于台上。台下是陆续集结的、从京畿禁军、秦凤路、永兴军路抽调的兵马先头部队,约两万人,鸦雀无声。
“今日西征,不为封侯,不为拜相!”林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只为三川口死难的袍泽报仇!只为延州城外,被掳走杀害的父老乡亲,讨个公道!西夏人以为我大宋无人,以为我边军可欺!今日,就让他们看看——”
他拔出腰间长剑,雪亮的剑锋直指西北。
“犯我大宋者,虽远必诛!随我,出征!”
“出征!出征!出征!!”
怒吼声冲破云霄。
十日后,林启率前锋抵达京兆府(西安)。沿途只见流民络绎,面带菜色,眼神惊恐。越是靠近边境,景象越是凄惨。焚烧的村庄,倒毙路旁的尸骸,被丢弃的婴儿襁褓……
“报——!王爷,前方三十里,发现小股西夏游骑,正在劫掠一个庄子!”
“多少人?”
“约两百骑!”
“陈伍!”
“末将在!”
“带你的人,一个不留。”
“是!”
半个时辰后,陈伍回来复命,甲胄上带着血:“王爷,解决了。救下百姓七十余人,杀了夏骑一百九十三,跑了几个。缴获马匹一百五十。百姓说,他们是附近王家庄的,庄里……庄里已经没活人了。”
林启看着远处那个还在冒烟的庄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传令,全军加速,进驻京兆府。另外,以本王名义,行文蜀中、荆湖、两浙宋商总会各分号,调集粮食、药材、布匹、帐篷,通过总会渠道,尽快运抵延州、鄜州、保安军受灾各地,赈济百姓,掩埋尸体,防治瘟疫。所需钱财,从本王海贸红利中支取,不够的,从总会借支,本王日后加倍偿还。”
“是!”
又过五日,大军前锋进抵鄜州。西夏军早已闻风撤退,只留下一片焦土和哭嚎的百姓。延州之围暂解,但西夏主力并未远遁,而是退守横山以北,依托金明砦、白豹城等据点,与宋军重新形成对峙。
林启没有急着追击。他深知,凭手头这支匆匆集结、士气低迷、战法陈旧的部队,贸然深入西夏控制的丘陵山地,是送死。
他住进了鄜州原知州衙门——知州已经在城破时殉国了。第一件事,是召集所有还能找到的、鄜延路的将领,包括从甘泉寨侥幸突围、身负数创的张亢,以及接到命令、从秦凤路星夜赶来的秦芷和陈伍。还有一人,是林启特意点名要见的——折继闵。
折继闵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不算高大,但极为精悍,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边军模样。他站在堂下,不卑不亢。
“折将军,贺兰谷一把火,烧得好。”林启看着他。
“末将职责所在。”折继闵抱拳,“可惜未能解三川口之围,亦未能救出刘平将军。”
“非你之过。”林启摆手,“坐。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论功过,是看将来。”
他让亲卫抬上一块蒙着布的大木板。揭开布,是一幅精细的西北沙盘地形图,山脉、河流、城池、道路,甚至一些小的隘口、水源都标注清晰。这是秦芷和陈伍这两年派人暗中勘测绘制的。
“元昊退了,但没走远。他在等,等我们冒进,等他联络的援兵。”林启拿起一根细木杆,点在横山一线,“我们也在等。等援军,等粮草,更重要的是——等一支新的军队练成。”
他看向秦芷和陈伍:“秦凤、环庆两路,新军练得如何?”
秦芷起身,走到沙盘前,指着几处预设的标记:“按王爷给的‘合成营’操典,两路已秘密编练四个实验营,每营两千人。其中车兵四百,装备偏厢车一百辆,车上配小型弩炮或一窝蜂火箭;神机营八百,装备燧发枪及部分后装枪;跳荡队(步兵)六百,装备长枪、刀盾;骑兵两百,为游骑哨探。合练三月,阵型转换、步炮协同、车骑配合,已初具模样。只是……实战如何,尚未可知。”
“很快就能知道了。”林启手指在横山几个山口点了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夏军出入的要道。元昊迟早会再过来。我们的新军,就拿他来开锋。”
他又看向折继闵:“折将军,你的麟府军,熟悉山地,来去如风。我不要你正面结阵,我要你做全军眼睛,做游弋的利刃。探查夏军动向,袭扰粮道,猎杀游骑。必要时,配合主力,侧击、包抄、断后。能做到吗?”
折继闵眼中闪过锐光:“王爷放心!麟府军的儿郎,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定让夏军寝食难安!”
“好。”林启目光扫过众人,“各部即日起,按新操典加紧磨合训练。粮草军械,我会尽力筹措。但有两点——”
他语气加重。
“第一,严明军纪。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我们是来救百姓的,不是来祸害百姓的!谁敢犯,军法无情!”
“第二,抓紧时间。元昊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陈伍。”
“末将在!”
“你手下的夜不收,放出去,再远些。我要知道元昊大营每天吃什么,他的将领有没有吵架,还有……”林启顿了顿,眼神冰冷,“他和辽国那边,到底勾搭到什么程度了。”
陈伍心头一凛:“王爷是担心……”
“不是担心,是确定。”林启走回主位,看着沙盘上辽国西京道、西夏兴庆府、大宋六路那错综复杂的地形,“元昊敢如此嚣张,背后若没有辽国默许甚至怂恿,我不信。辽兴宗耶律宗真刚继位。这个人……不简单。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他抬起头,看着堂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
“这个春天,怕是不会太平了。”
“我们要在辽国的战马越过长城之前,先把西夏,打疼,打怕,打得他不敢再做辽人的马前卒。”
堂中,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着将领们坚毅而凝重的面孔。
战争,并未结束。
只是一场更大风暴前,短暂而压抑的宁静。
而林启,已经站在了风暴眼的最中心。
(https://www.piaotian55.com/book/798351091/11111069.html)
1秒记住飘天文学网:www.piaot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iaot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