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知府有请

第九十四章  知府有请

杨仲文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贡院门前的人群并未立刻散去。

众人仍在原地议论纷纷，话题自然绕不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赌约和杨仲文狼狈不堪的模样。

“真真是自取其辱！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读书人首重心性，如此浮躁善妒，即便才学尚可，也难成大器。”

“府试落榜，恐怕也是心性有亏，文章里带了戾气。”

“陈丁兄倒是沉得住气，步步为营，最后那番话说得……”

“啧！既全了信义，又占了道理，让人挑不出错处。”

“此子将来，怕是不简单。”

不过，随着日头渐高，话题的重心终究还是转回了这次府试的结果本身。

名次高低，关乎前程，这才是大多数考生最切身相关的事。

有人为自己侥幸上榜而喜形于色。

有人为名次不佳而扼腕叹息。

也有人黯然神伤，默默退去。

熊山对这些文绉绉的议论丝毫不感兴趣，他只觉胸中一口恶气尽数吐出，浑身说不出的舒坦畅快。

他用力拍了拍陈丁的肩膀，咧着嘴，声音洪亮：

“嘿！真他娘的解气！痛快！老陈，你看见那厮最后那副德性没有？脸比死了三天的猪肝还难看！”

“磕那三个响头，怕是把他那点可怜巴巴的读书人脸面，连同脊梁骨一起磕碎在青石板上了！”

“这回他名落孙山，连个童生都不是了。明年若还想考，又得从县试重头来过。”

“我看啊，经此一事，他还有没有脸再踏进考场都是两说！就算来了，见了咱们，也得绕道走！”

陈丁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于他而言，杨仲文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此番惩戒已足矣。

将此人的身影从脑海中挥去，他更关注的是眼前切实的收获——

府试案首的功名，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可能。

目光扫过依旧热闹的府衙前广场，心中已在思量后续事宜。

正在此时，却见几名身着皂衣的衙役分开人群，径直朝着陈丁和柳慕江所在之处走来。

为首一人面皮微黑，神情严肃，目光在人群中稍作搜寻，便锁定在陈丁身上，拱手一礼。

语气虽客气，却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程式化味道：

“敢问，可是青阳县陈丁陈公子，与柳慕江柳公子当面？”

陈丁心中一动，立时明白过来。

这与县试放榜后，县令召见前列学子的情形一般无二。

府试放榜，知府大人按例也要见一见考得好的士子，既是勉励，也是彰显重视文教、礼贤下士的姿态。

他作为府试头名，自然是首当其冲。

柳慕江显然也意识到了，与陈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上前一步，拱手还礼。

陈丁应道：“学生正是陈丁（柳慕江），不知差爷有何见教？”

那衙役道：“知府大人有请二位公子，并榜单前五的诸位士子，过府一叙。还请随我来。”

“有劳差爷引路。”

陈丁与柳慕江齐声应答，态度恭谨。

临走前，陈丁回头对熊山低声嘱咐道：

“熊山兄，知府召见，恐需些时辰。你且先回客栈歇息，莫要乱跑。”

“待我与柳兄回来，咱们再一同商议返程之事。”

熊山连连点头，浑不在意地挥挥手：

“晓得了，晓得了！你们快去，莫让知府大人久等。俺就在客栈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虽粗豪，却也知分寸。

目送着陈丁、柳慕江随衙役走向那森严的府衙大门，自己便转身，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地往客栈方向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陈丁、柳慕江，连同另外三位名列前五的学子，被引至知府衙门二堂一侧的花厅。

此处虽非正堂那般威严肃穆，但陈设清雅，桌椅光洁，壁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透着一股文气。

五人稍候片刻，便听得脚步声传来。

知府朱志英换了身常服——一件宝蓝色暗纹直裰，外罩玄色比甲，显得随和了许多，在两名文吏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学生等，拜见知府大人！”

五人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齐齐躬身行礼。

朱志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虚抬了抬手：

“诸位才俊不必多礼。今日放榜，尔等脱颖而出，实乃我临川府文教之喜。且都坐下说话。”

早有侍从搬来绣墩，五人谢过后，方才依序坐下。

皆是挺直腰背，只坐了半边凳子，神态恭谨。

朱志英目光在五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居于首位的陈丁身上，含笑问道：

“哪位是今年的府试头名，青阳县陈丁？”

众人的目光随之汇聚到陈丁身上，羡慕、探究、好奇，不一而足。

考取头名，不仅能得实惠，更能得此面见知府，留下印象的机缘。

对于寒窗苦读的士子而言，无疑是莫大的荣耀与潜在的助力。

陈丁赶忙从绣墩上起身，再次拱手，声音清朗而稳定：

“回知府大人，学生便是陈丁。蒙大人不弃，拔擢学生于众人之上，学生惶恐，唯有勤勉向学，以期不负大人厚望。”

他态度恭敬，言辞得体，既表达了感谢，也未过分谦卑或狂妄。

朱志英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温言道：

“不必惶恐。你的试卷本府亲自批阅，确是上乘之作。”

“经义扎实，阐释清晰；诗赋虽无险怪之句，但清通雅正；策论能结合实际，言之有物。”

“更难得的是卷面整洁，字迹清晰工整，令人观之忘倦。”

“即便放在往年，亦足称出类拔萃，这个头名，你是实至名归。”

这番当众褒奖，让另外几人看向陈丁的目光更加复杂。

能得到知府如此具体的肯定，这份殊荣非同小可。

陈丁心中亦是微澜起伏，再次起身谢过。

朱志英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陈丁，本府看你试卷之上的字迹，端正非常，大小如一，笔画清晰，却似乎并非常见欧、颜、柳、赵诸体，亦少个人风格。”

“这般工整如印版镌刻的字体，你是从何处习得？师承哪位名家？”

这个问题一出，柳慕江等人都略感诧异。

字体虽关乎卷面印象，但府试首要考较的毕竟是文章内容，知府何以特意问起这个？

他们不免将好奇的目光投向陈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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