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没想到啊没想到

然而，苍天似乎总是见不得人世间的圆满，偏偏要在这温情的画卷上泼下一盆冷水。

叶听雨那安稳顺遂的日子，终究还是没能长久。

就在她的孩子们刚刚褪去稚气、长成挺拔少年的当口，那场该死的战火再次蔓延开来。上头下了死命令，开始疯狂征兵。

不仅是孩子们，就连家中那个视她如命的夫君也被强行列入了征召的名单。

那是怎样的绝望啊，叶听雨哭喊、求饶，甚至想要跪下来求那些官兵放过她的家人，可面对冰冷的刀枪和残酷的军令，她一个弱女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张张她最熟悉的面孔，被无情的人潮裹挟着，一步步推向了那个吞噬生命的战场。

早在前几年，疼爱她的爹娘便已撒手人寰，只留她一人在世间。

本以为季游和孩子们是她最后的依靠，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可如今，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竟也被这无情的战争生生夺走了。

夜深人静，屋子里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透着一股死一般的沉寂。

叶听雨蜷缩在冰冷的床角，她不敢大声哭出来，只能死死地捂着嘴巴，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命运仿佛跟她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

兜兜转转几十年，叶听雨最后竟然又回到了原点。

依旧是这间屋子，但只剩她一个人守着这满屋的清冷与孤寂，无依无靠。

......

岁月如同一把无情的钝刀，在叶听雨的身上一下下地割着。

不知从何时起，那头曾经乌黑亮丽的秀发中已爬满了银丝，不管叶听雨再怎么染也遮不住那刺眼的颜色。

过去的每一个日夜，她都是在煎熬中度过的，支撑她这副残躯不倒下的只有一个念头：撑下去，死也要撑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叶听雨无数次在深夜里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倒下，若是自己先走了，等丈夫和孩子们回来时，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那该多可怜啊。

二十年后，战火熄灭，和平的消息传遍了小渔村。

这一年，叶听雨五十岁了。

曾经那个娴静漂亮、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现在却早已被岁月和苦难吞噬殆尽。

此时站在镜子前的人满脸沟壑纵横，皮肤干枯如树皮，背脊也佝偻了，显得格外苍老憔悴。

可叶听雨顾不得这些。

听说归乡的队伍今日便会经过村口，她欣喜极了，忙翻箱倒柜，特意换上了那件季游临走前送自己的，也是压箱底最漂亮的衣裳。

尽管腿脚早已不灵便，她仍步履蹒跚，拼了命地往村口赶去。

村口早已被闻讯而来的乡亲们围得水泄不通。

尘土飞扬中，到处都是久别重逢的欢呼声、痛哭声，交织成一片喧嚣。

叶听雨踮着脚，极力伸长了脖子，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涌动的人潮，在那一张张陌生又沧桑的面孔中拼命搜寻。

她在找自己那个眉眼俊朗、最是疼人的丈夫季游，在找那三个生龙活虎、喊娘喊得响亮的儿子。

叶听雨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怕他们缺了胳膊少了腿，哪怕模样变了，只要人还在，她就能伺候他们一辈子。一家人守在一起，哪怕再苦也是甜的。

然而，日头从头顶一点点滑向西山，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人潮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原本喧闹的村口渐渐冷清下来，归乡的队伍都走空了，可叶听雨始终没有等到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一股彻骨的寒意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瞬间浸透了她的心。

叶听雨颤抖着双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拉住了一位正准备收起名册的军官。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希冀。

“长官，您……您看见我男人和孩子了吗？就是季家……姓季的那几个……”

军官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再看着她身上那件与年纪不符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大嫂，别等了……那场仗打得太惨烈，名册上活着的全都回来了，您家的……估计……”

话虽未尽，但那未尽之意如惊雷般炸响在叶听雨耳边。

她听懂了，全听懂了。

那一刻，叶听雨仿佛听到了世界崩塌的巨响。

耳边那残留的几声庆祝似乎瞬间远去，天地间旋转、扭曲，最后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将她彻底吞噬。

那一瞬间，仿佛支撑她这副残躯的最后一丝精气被硬生生抽离，原本强撑着挺直的背脊，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佝偻了下去，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叶听雨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良久，才干裂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好……我知道了，谢谢长官了。”

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只是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踩着夕阳那如血的余晖，朝着家的方向挪去。

明明出门前还想着，今晚要把家里那坛陈年老酒打开，要把热腾腾的饭菜摆满桌，还以为这冷清了许久的屋子终于能重新变回那个热热闹闹的家了……

没想到……没想到啊……

这偌大的天地间，终究只剩她一人了。

叶听雨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温热的液体划过沟壑纵横的脸庞，滴落在那件漂亮的衣裳上。

她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心里不住地念着那个名字。

季游，你真狠心啊……你说过要陪着我白头偕老的，你说过等仗打完了就和儿子们回来，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的。

你把我的心都掏空后就这样走了，可唯独就留了这副饱受苦受难的皮囊给我，你明明知道我最爱漂亮了。

就这样让我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屋子，一个人对着冷灶台发呆，一个人熬过那数不清的漫漫长夜……

你和孩子都不在了，这往后的日子，我连个盼头都没了，这可让我怎么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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