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手中的剑究竟为什么而挥？
骆情闻言，心头微动。
她知道温沅芷年纪尚小，这种关于修真界残酷法则的知识显然没人系统地教过她，才会问出这样单纯的问题。
想到这，骆情不禁在心里暗暗唾弃了一番天衍宗。
这群人也是心大，什么都不教明白就把弟子放出来杀这杀那的，也不怕把孩子教歪了。
难怪修士里那么多心理变态、精神异常的
……比如元衍天。
既然天衍宗不教，那便由她来教吧。
骆情倒也不介意当这个解惑之人。
骆情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落在温沅芷身上，似笑非笑地说道。
“小家伙，你不怕问这种问题我会恼羞成怒，然后直接把你从这儿扔下去摔死？”
温沅芷闻言，下意识地侧头向下看了一眼。
只见下方云雾缭绕，目测离地面恐怕已有上千米之高。
即便如此，她还是回过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怕哦。”
骆情轻笑一声，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真奇怪，每当她觉得这孩子天真得有些好笑时，就总忍不住想上手敲两下。
“你啊，真是天真。”
接着，骆情收回手，微微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呼啸的夜风。
“你是人族，自然不知普通妖的苦楚。妖这一族，生于草木虫兽，根骨里天生带着浊气。
天地灵气对你们而言是甘霖，对妖而言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吸得慢，化得也慢。
不过这一点，倒是和人族中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种族不同，这层布的厚度也不同。不是所有妖都像我一样，能把修炼当成喝水吃饭那般简单。妖想要修炼，比人族难了何止百倍。”
说到这，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温沅芷。
“世人都说妖是天道的宠儿，但我却认为，人族才是。人族天生就有道基，也就是你们说的灵根。
不管是纯净还是斑驳，总归是有的，能直接感应天地。”
“但妖不一样，妖是没有道基的。”
骆情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呢，妖若是想追上这巨大的差距，最快的方法就是吃人。将人身上的道基吞噬，化作最精纯的修为补给自己。这样一来，便能省却十来年的苦修。”
温沅芷闻言，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可是……”
骆情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轻柔，却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锋利感。
“可是什么？觉得这事情还是不对？觉得妖吃人就是要被讨伐的？你别忘了，我也是吃过人的。”
她看着温沅芷，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
“你刚入修真界不久，进的又是天衍宗。天衍宗的人，自然和那些散修或小宗门不一样。
你们宗门本就不缺修炼资源，大多修士都能称得上是老老实实打坐修炼，但这世道可不是这样的。”
“别的修士抓到妖，管它是不是在作乱是不是生性良善，都会将它的妖丹生生剖出，炼成提升修为的灵丹。
会剥下它的皮毛，制成水火不侵的法袍。就连死后的骸骨，都要被刻上符纹，做成各种法器……”
说到这里，骆情微微低头，目光穿过云层，落在下方村庄那零星温暖的灯光上，但语气却冷得像是淬了冰。
“那些修士把这种残忍的掠夺称作除魔卫道，但却将被掠夺的妖视作孽障邪祟。”
“他们杀妖，是为了法宝、为了修为、为了长生，更是为了那一身光鲜亮丽的正道名声。”
紧接着，她缓缓收回视线，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眸子落在了温沅芷稚嫩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多数妖吃人，不是因为人肉多美味，而是是为了在修士的手下活下来。是为了不再做丹炉里的药材，不再做别人手心里的玩物。”
“归根结底，每个人的立场不同，讲出来的道理自然也就不同。沅芷，你要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既定的善恶，只有强弱之分。”
骆情重新催动灵力，带着温沅芷继续向前飞着。
“弱者，不论美丑，不分善恶，在强者眼中，终究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修士杀妖，妖吃人，说到底，这两种都是为了生存。这道理其实简单得很。”
见温沅芷眉宇间郁色渐深，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似是陷入了某种难以自拔的两难境地，骆情心头微沉。
她担心温沅芷落入这自我编织的怪圈，将来面对生死搏杀的敌人时，因那一瞬的心慈手软，最终害了自己。
于是，骆情刻意放缓了语调，声音里少了几分冷意。
“听完这些，是不是觉得心里很有负罪感？”
骆情看着她，直截了当地说道。
“但你要知道，负罪感这东西，在修仙界是最无用的。无论是妖吃人还是人杀妖，这都是这世间既定的法则，双方各有各的立场，也各有各的罪孽。
你那点微薄的负罪感，救不回任何一条性命，也改变不了这吃人的世道。”
温沅芷微微一颤。
骆情见状继续说道。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为这些既定的事实去无休止地忏悔，而是守住自己的道，守住自己的底线。”
“你可以选择不主动杀戮，可以选择向弱小的事物伸出援手，这是你的心性，也是你的自由，无人能阻。”
骆情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凌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同样的，当有东西威胁到你的性命时，你也必须毫无顾忌地出手。不论是人是妖，该杀便杀，绝不留情。
你要记住，在这修仙界，毫无锋芒的善良只是在向旁人传递‘我好欺负’的讯息罢了。那是软弱，不是慈悲。”
这番话，从来没有人同温沅芷说过。
往日里，教习的长老只教她斩妖除魔是顺应天道。
但却从未告诉她，天道之下还有这般泥泞的人心与挣扎。
此时骆情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她心中那层名为“纯粹正义”的壳子，让她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甚至在听的过程中，温沅芷心里还生出一股荒谬的念头。
——既然修仙也是造就杀孽，既然无论站在哪一边都会良心不安，那自己手中这把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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