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心安处即是归乡
一直跑出老远，直到身后那家人的呼喊声彻底听不见了，言璚漪才放慢脚步在一处田埂边停下。
她微微喘着气，回头望了一眼，有些感慨地说道。
“小明珠那一家人可真是热情啊，她父母也感情真好，真恩爱呢。”
项闻溪闻言，脑海中浮现出方才的画面，认真回想了一下。
确实如此，那位妇人打扮得十分精致，手指纤细柔嫩，身上穿的也是镇上最时兴的衣裙，说话时声音细细的，透着股温柔劲儿。
她出门时见到柳明珠平安无事这才敢放声大哭，而那家的男主人则是一脸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慰，那副模样看起来心都要碎了。
想明白后，项闻溪便认同地点了点头。
“嗯。”
言璚漪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子一软，像没骨头似的晃着项闻溪的手臂，开始撒娇耍赖。
“呜呜呜，师姐我也想有个能依靠的道侣呀，我也好想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啊~”
项闻溪听完后觉得这番话有些奇怪。
在她看来师姐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还需要依靠谁呢？应该是别人依靠她才对吧。
虽是这样想的，但项闻溪还是十分认真地给出了回答。
“师姐就是自己的依靠，师姐很厉害。”
言璚漪看着项闻溪那张写满真诚的小脸，一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无奈地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脸颊。
“傻丫头，这么厉害也是要有代价的呀。师姐每天可是超——累的啊~”
她松开手，望着远处的景色，语气软了几分。
“师姐也想有个累了能歇歇的家嘛……”
“家？”
项闻溪喃喃这个字，一时没能参透其中的深意。
在她单纯的世界观里，家不过就是许多人挤在一起，能一同吃饭睡觉的地方罢了。
这听起来似乎和宗门也没什么两样。
她自幼便是孤儿，是被庄上的乞丐婆婆一手带大的。
那时候的日子很难过，饿了就睡，睡醒了便是为了生存去乞讨，根本腾不出心思去琢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对于这时才十四岁的项闻溪而言，今天能吃饱肚子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若是吃不饱，就会像那个把自己带大的婆婆一样，在某天夜里悄无声息地倒在街头，再也醒不过来。
正因如此，她似乎对情感总是迟钝几分，只分得清开心与难过。面对情绪丰富的言璚漪，她确实有些难以理解。
思索片刻，她还是诚实地问出了口。
“家是什么？像宗门那样吗？”
言璚漪听了这话，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讶异，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么问。
她垂眸沉思了片刻，带着项闻溪在田埂间坐下，随后缓缓说道。
“宗门？勉强算是吧，但又不完全是我心里的家。”
“在师姐看来啊，家是一个当你感到疲惫不堪或是无助委屈时，会下意识想去躲藏、去想念的地方。”
她伸出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这其实是一个概念啦，它可以是一处具体的宅院，也可以是一个具体的人。家是心灵最终的归处。”
说到这，言璚漪的眼中亮起了一抹细碎的光。
“师姐我就想找到这么一个人。等将来天下太平了，再也没有魔物作祟了，我就离开宗门和我的心上人归隐田园。”
想象着那幅画面，她不禁痴痴地笑了起来，语气里透着几分憧憬。
“你也知道师姐力气大，到时候我就去种种田、喂喂牲畜什么的，累了就搬张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睡觉。
至于我的夫君嘛，他只需要每天在家里漂漂亮亮地等着我就好啦~”
不过言璚漪也知道这终究不过是一场美好的幻想罢了。眼下的局势严峻如铁，每天都有无数生灵在战火与魔物中消逝。
所以言璚漪鲜少能有像此刻这般闲适地坐在田埂上与人畅聊未来、编织幻想的时光。
正因为这份难得，她对眼前项闻溪的每一句提问都显得格外有耐心。
若是以前的项闻溪听到这番话定是一头雾水。
可此刻，置身于这段记忆中的项闻溪心头却猛地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通透了。
她侧过头，凝视着言璚漪那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
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骤然睁大，恰似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项闻溪忽的就想起来了，这一切都不是现实，而是一场梦啊……
当年模糊的记忆再一次清晰了起来，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那时的自己只是懵懂地摇了摇头，说自己不知是什么意思。
可现在的项闻溪却懂了。
原来，归处不仅仅是一座宅院，更可以是某个人。
心安处即是归乡。
然而，就在她终于明白这个道理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也袭上心头。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内心其实早已没有了归处。
因为她心中那个名为“言璚漪”的归处早已不在人世了。
“怎么哭了？”
言璚漪转过头来，漂亮的脸庞凑近了些，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突然泪流满面的项闻溪。
项闻溪拼命咬着唇，只是摇了摇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了……师姐，我懂了……”
言璚漪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那掌心的温度是如此真实温暖，烫得项闻溪心尖发颤，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在这虚幻的梦境里。
看着她这副模样，言璚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眯眯地说道。
“记起来啦？”
项闻溪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言璚漪，看着她脸上洋溢的勃勃生机，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早已失去生气的冰冷的身影。
两幅画面重叠在一起，难受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最终，项闻溪什么也没法解释，她只能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
“对不起……”
可言璚漪又怎么会怪罪项闻溪呢？
在她心里那些过往不过是自己识人不清的代价，况且自己还干了那么多畜生事啊。
没能和受过迫害的人道歉还真是遗憾呢......
过了一会，言璚漪轻轻拍了拍项闻溪的头顶。
掌心的温度依旧，笑容也如记忆中那般明媚耀眼，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
“不用道歉呀。看见闻溪如今成长了这么多，师姐真的很开心。”
言璚漪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期盼。
“还有啊，以后……常来看看我，好吗？”
话音未落，四周的景色开始剧烈扭曲，如墨入水般缓缓消散。
项闻溪下意识地反手想要抓紧言璚漪，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越来越虚幻，那个熟悉的人影也在眼前一点点变得透明。
意识即将抽离的最后一刻，耳边飘来言璚漪轻快却带着几分缥缈的声音。
“温沅芷对吗？那束花我很喜欢，替我谢谢她哦。”
项闻溪猛地睁开双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帐。
周身是熟悉的气息，她知道是师尊带自己回来的。
此时，窗外传来悠扬的早修晨钟声。
紧接着便传来姬无隅那一阵咋咋呼呼的叫喊，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靠师姐！！！你怎么还不起来！已经迟到了！再这样下次我不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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