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言璚漪

似是察觉到了温沅芷眉宇间透出的几分茫然，项闻溪上前一步道。

“这是咱们的大师姐，以前没同你细说过。其实在殷师兄之前，还有一位师姐，唤作言璚漪。”

温沅芷定定地看着眼前那块孤零零的墓碑。

虽然碑身虽有些旧了，但却被擦拭得很干净。

她指尖虚虚地描过那几个字，轻声道：。

名字真好听……能被师傅亲笔题碑，言师姐生前，定是个顶好的人吧？”

温沅芷这一句看似轻飘飘的询问，此时却似重锤般敲在项闻溪心口。

鼻尖蓦地一酸，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逼得她眼眶发热。

项闻溪慌忙别过头去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胡乱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声音已带了几分暗哑。

“嗯，人很好……这世上，我从未见过比言师姐更好的人了。”

姬无隅怔怔地望着那块墓碑，余光瞥见身旁项闻溪微红的眼尾。

他知道项闻溪是想她了。

为了冲淡这份过于浓重的哀思，姬无隅接过话头，目光凝在那名字上，透出一丝怀念。

“是啊，人极好。若论天资，她更是咱们这一辈里拔尖儿的，哪怕是如今的大师兄在当年她的面前怕是也要逊色三分。”

话音未落，姬无隅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远。

恍惚间，眼前的荒冢似乎消散，那个鲜衣怒马的影子再次在他眼前清晰起来。

那是何等意气风发的模样啊。

记忆里的言璚漪最爱穿一身烈火般的红金劲装，如瀑的墨发高高束起，眉宇间英气逼人。

那双橙金色的眸子亮得惊人，就似寒夜电光，只需淡淡一扫便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她低头的。

当年寒渊动荡，魔物肆虐，言璚漪便自发的成为了那乱世中的一把利刃。

她常年只身游走于被魔气侵蚀的重灾区，哪里有妖魔作祟哪里便有她红衣翻飞的身影。

世人只知她性烈如火，但却鲜少有人见过她出剑时的真正模样。

可见过的人都说言璚漪的剑气如清泉流泻，似美玉无瑕，能在瞬间涤荡满目疮痍的污秽与黑暗。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又感念言璚漪的救赎，这才尊称她为“流玉真人”。

不过短短数月，那些被她从魔爪下救出的人自发为她建庙立祠。

一些不知情的香客进去后只见庙宇中塑起的金身并非端坐莲台的慈悲菩萨，而是仗剑而立的红衣战神。

当时坊间茶馆酒肆里最是广为流传的那句话至今听来仍觉荡气回肠。

“流玉踏尘世，红莲镇妖邪，剑出天下平。”

姬无隅回过神来，眼前的荒冢再次变得冰冷而寂静。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让他忽然失了言语。

那样一个如烈日般耀眼、意气风发的人，那样一个曾让魔物闻风丧胆的女子......

最后竟是为了情爱而陨落，这太荒谬也太不该了。

在姬无隅的设想中言璚漪的结局该是何等壮烈的啊。

哪怕战死，她也该是倒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沐浴在百姓的欢呼声与敬仰里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消逝在那样一段不为人知的纠葛中，就连墓碑都显得这般孤清。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温沅芷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

她看着墓碑上那个好听的名字，又看了看神情恍惚的二人，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问。

“言师姐……是因为什么牺牲的呢？”

“若是不便说，不答也是无妨的。”

听到这话，项闻溪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片刻后，她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勉强的笑容。

那笑容里藏着太多的苦涩与无奈，接着项闻溪开口道。

“是为了大义。”

她面色如常，但声音有些发紧。

“为了天下苍生。”

当然，这不过是一个谎言。

这个事情的真相太过狼狈，太过不堪，她不忍心让言璚漪的形象在温沅芷心中染上一丝尘埃。

就让小师妹只知道那个为了大义凛然赴死的英雄吧。至于那个在情字里苦苦挣扎的言璚漪，就让他们这些人独自去怀念便好。

闻言，温沅芷微微垂眸，沉默了片刻，对这沉重结局觉得有一丝惋惜。

紧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伸手探入腰间的芥子袋中。

随着指尖微动，一束色泽清丽的花朵便出现在她掌心。

那是她在月见花海时见着开得烂漫，一时心生欢喜摘下的。

这几天一直舍不得丢，没想到竟在此处派上了用场。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束还带着露水的鲜花摆放在言璚漪的墓碑前，又细心地调整了枝叶的角度，让它们看起来更舒展些，好与那冰冷的石碑相映成趣。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明媚而纯粹的笑意。

“现在的言师姐一个人躺在这里未免也太孤单了些。我送她一束花吧，这样看着也好看些。”

“毕竟不管什么时候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对吧？”

夜风轻轻吹过，带起几片花瓣。

姬无隅和项闻溪一时怔住，只是呆呆的望着那束在荒冢前显得格外鲜活的花朵。

温沅芷那份纯粹而天真的善意就像是一缕温暖的阳光，突然就穿透了笼罩在墓碑上多年的阴霾。

“嗯。”

项闻溪望着那束花，眼底的酸涩渐渐化作了一丝笑意。

“言师姐……她会喜欢的。”

“好啦，时间不早了，山里的风起了，有些凉，回去吧。”

姬无隅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浊气，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笑意。

他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揽住温沅芷的肩膀半推半揽的带着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微微侧头，余光再次扫过那座孤寂的坟墓。

这么多年了，言师姐的墓前还是第一次有了花。

可能大家心里是多少都有些疙瘩的。

或是怪言璚漪当年的决绝，又或者是……不敢再一次面对言璚漪。

总而言之，在漫长的岁月里，温沅芷是第一个送花的。

那束月见花并不名贵，甚至有些单薄，但这却是那个笨蛋最纯粹的心意。

言师姐定会欢喜的。

......

姬无隅向来是不喜温沅芷这般性格的人的。

只因她太过天真，太过不知世事。

他总觉得温沅芷与这残酷的修真界格格不入的。

可此时此刻，姬无隅不得不承认，人或许都有趋光的本能，还有想要靠近那些美好而柔软事物的本能。

就像现在。

唉，这样好的一个小师妹，又怎么会让人讨厌得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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