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惊蛰(下)
奉顺城南,僻静的梧桐巷深处,“清一茶馆”的招牌是朴素的乌木,刻着遒劲的二字,不显山露水。
茶馆是传统的二层砖木小楼,白墙黛瓦,檐角挂着沉默的铜铃。
午后阳光斜斜穿过巷口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馆门前并无车马喧嚣,只有偶尔几声悠远的鸽哨划过天际,愈发衬得此地清幽,甚至有些过于寂静了。
黑色的福特轿车稳稳停在茶馆门口的石阶前,悄无声息,如同蛰伏的兽。
秦副官率先下车,动作利落地拉开后车门,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是那副程式化的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苏蔓笙抱着她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书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布里。
她抬眼望向那扇虚掩的、厚重的乌木门扉,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写着“静观”二字。心跳如擂鼓,一下下撞击着耳膜,手心渗出冰凉的汗。
她知道,门后的那个人,可以轻易决定她和砚峥的未来,甚至,是她难以想象的命运。
深吸一口气,春日微凉的空气夹杂着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花香,却丝毫无法平息她胸腔里的惊涛骇浪。
她垂下眼帘,避开秦副官审视的目光,慢慢地挪下车。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她却觉得步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
跟在秦副官身后,踏进茶馆。
一楼大堂空无一人,只有几张光亮的红木八仙桌和墙面上挂着的水墨山水,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与上好茶叶混合的沉静气息。
一位穿着灰布长衫、面容普通的伙计无声地掀开通往后院的棉布门帘,又指了指侧面那道通向二楼的木质楼梯,全程低眉顺眼,不发一言。
楼梯有些陡,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苏蔓笙抱着布包,一步一步向上,心跳随着脚步声愈发剧烈。
二楼比一楼更为安静雅致,走廊铺着暗红色的织花地毯,两侧是几间紧闭的雅间,门上挂着竹帘或珠帘,门楣上各有题字。
尽头最大的一间,门楣上悬着“听松阁”三字,字体遒劲,带着金戈铁马般的锋棱。
秦副官在门前停下,抬手,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声音清晰而克制。
“大帅,苏小姐到了。”
里面沉寂了片刻。
这片刻的寂静,对苏蔓笙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血液似乎都在这等待中凝固了。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
终于,一个低沉、威严、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穿透门板传来,只有一个字:
“进。”
秦副官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雅间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空间宽敞,陈设古朴而考究,全套的紫檀木家具,靠墙的多宝格上摆放着几件瓷器古玩。
朝南是一排花格木窗,此时半开着,窗外可见一树开得正盛的梨花,如雪如云,微风拂过,几片花瓣飘入室内,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茶台,上置精巧的红泥小火炉,一把紫砂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水泡,白气袅袅。
茶台主位,端坐一人。
他穿着笔挺的北洋将官呢制服,深绿色,肩章上金色的将星与绶带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
胸前佩戴着数排勋略和勋章,每一枚都仿佛凝聚着硝烟与功勋,沉甸甸地昭示着主人的身份与权柄。
他坐姿挺拔如松,即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自然散发出一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凌厉气场,将这方寸雅间的清幽雅致,都压得黯淡了几分。
正是顾镇麟。
他并未立刻看向门口,只是微微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手中那只白瓷茶盏里碧绿澄澈的茶汤,另一只手拿起茶盏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茶台一侧,侍立着另一位同样穿着军装、但军衔稍低的副官,正屏息凝神地伺候着茶水。
见门开,他立刻放下手中执壶,与秦副官一同,向主位之人“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与恭谨。
“大帅。” 两人同声道。
顾镇麟这才略略抬了下眼皮,目光并未在门口的苏蔓笙身上停留,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算是回应。
他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浅浅啜饮了一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极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出去吧。”
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
两名副官再次敬礼,动作干净利落地转身,退出了雅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合拢。
瞬间,这间宽敞的“听松阁”内,只剩下苏蔓笙,和那位不怒自威的顾大帅。
空气中飘浮着顶级白毫银针清雅的香气,混合着紫檀木的沉静,以及顾镇麟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雪茄与皮革混合的冷冽气味。
窗外的梨花静静飘落,室内却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在弥漫,沉甸甸地压在苏蔓笙的心口,让她几乎透不过气。
她仍旧抱着那个书包,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一时不知该如何进退。
“顾大帅……”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颤抖,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却清晰得惊人。
顾镇麟似乎这才真正注意到她的存在。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瓷器与木质桌面轻碰的脆响。
他没有抬头,只是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指了指茶台对面那张空着的紫檀木圈椅,声音平淡无波:
“坐。”
一个字,简单,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苏蔓笙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强迫自己迈开脚步。
腿有些发软,但她努力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尽量平稳地走过去,在那张坚硬的圈椅上坐下,只虚虚挨着一点边。
她将布包放在并拢的膝上,双手交叠着放在布包上,指尖深深陷进粗布里。
顾镇麟终于抬起了眼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蔓笙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但其中蕴含的审视、评估,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却比任何犀利的眼神都更让人无所适从。
他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评估其价值,或者,评估其该被如何处理。
眼前的女子,确实生得清秀,眉眼干净,皮肤白皙,带着水乡孕育出的温婉气质。
此刻虽然紧张,却仍努力维持着基本的仪态,眼神清澈,不见谄媚,也无太多畏缩。
若是寻常人家,算是个不错的姑娘。
可也仅此而已。
在他的眼里,这样的容貌、气质、乃至那身洗得发白的朴素衣裙,都显得太过单薄,太过平凡,与他心目中未来少帅夫人应有的模样,相去甚远。
不,是云泥之别。
顾镇麟收回目光,重新提起那柄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往自己面前的空盏里注水。水流声细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和砚峥,在一起多久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蔓笙的心猛地一缩。她抬起头,迎上顾镇麟看似平淡实则深沉的目光,喉咙有些发干,但还是清晰地回答了:
“五个月了。”
“五个月……”
顾镇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端起新斟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悬浮的茶毫,
“不到半年,时间不长,年轻人一时兴起,谈不上什么真感情。”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苏蔓笙,不再有任何迂回,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说吧,要多少钱,才肯离开我儿子。”
苏蔓笙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苍白如纸。
她虽然预想过各种可能,但如此直接、如此赤裸的羞辱与交易,还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她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和勇气。
“顾大帅,” 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坚持,
“您误会了。我和砚峥……是两情相悦。
我对他是真心的,并不是为了钱。我也不想要您的一分一毫。”
“真心?”
顾镇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放下茶盏,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太师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那姿态是全然的上位者审视。
“真心值几个钱?”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知道砚峥是什么身份?顾砚峥,顾家独子,北洋最年轻的中将。
放眼整个北洋,甚至全国,有几个年轻人能在他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
小姑娘,你眼高于顶,挑人的眼光,我倒是不得不承认,有几分。”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但是,你挑错人了。
你和砚峥,绝无可能。你最大的错,就是没有自知之明。”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苏蔓笙,望着窗外那树繁盛的梨花,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苏蔓笙的心上:
“他是我顾镇麟的儿子,是将来的少帅,是要接管整个北洋、担着家国责任的人。
他身边站的,应该是能与他并肩而立、在事业上助他一臂之力的女人,
是能为他增光添彩、稳固根基的世家千金。
你呢?”
顾镇麟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重新锁住脸色惨白的苏蔓笙:
“苏小姐,你告诉我,你能给他什么帮助?
是你乡下土绅父亲那几亩薄田?
还是你女学生那点微末见识?
是爱?
还是那点虚无缥缈的喜欢?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将她内心深处那些隐秘的自卑、那些对未来美好却脆弱的幻想,一层层剥开,血淋淋地摊在阳光下。
她能给他什么?
除了满腔赤诚却似乎一文不值的爱意,她似乎真的……
一无所有。
巨大的无力和悲凉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只能紧紧抓住膝上的布包,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
顾镇麟看着眼前女孩惨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轻蔑与笃定的神色。
他重新走回茶台,拿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印制考究的支票簿,和一支派克金笔。
他没有立刻填写,只是将支票簿轻轻放在苏蔓笙面前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苏小姐,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
“明天,还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我要你的答复。”
他旋开笔帽,在金黄色的支票上,流畅地写下了一串令人眩目的数字,然后撕下,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苏蔓笙面前。
支票微微颤动,上面的零多到苏蔓笙一时竟有些数不清。
“这是十万大洋。”
顾镇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拿着它,离开奉顺,离开砚峥。
找个安生地方,足够你,甚至你全家,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你是个聪明姑娘,应该清楚,你和砚峥没有未来。
他早有未婚妻,是台湾叶家的千金,西洋留学回来的大家闺秀。
你想想,你们是何等差距?
叶心栀,才是我顾家认定的儿媳,是我们顾、叶两家早就定下的姻亲。
不久之后,他们就会正式订婚。”
他看着苏蔓笙血色尽失的脸,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道:
“你在我们顾家,永远不会得到认可。即便你不知廉耻,纠缠着砚峥,甚至……”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苏蔓笙的小腹,其中的寒意让苏蔓笙如坠冰窟。
“即便有了孩子,”
顾镇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
“这个孩子,本帅也会在他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之前,就处理干净。
顾家,绝不会承认一个来路不明的杂种,也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出生,玷污顾家的门楣。”
“今天,好好考虑清楚。”
他最后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苏蔓笙,将那支票往前又递了半分,
“识时务,就拿钱走人,对你,对砚峥,都好。否则……”
他没有说完否则之后的话,但那未尽之意,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铁血军阀的森然寒意,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胁。
苏蔓笙猛地站起身,动作仓皇得几乎带翻了身后的圈椅。
她看着眼前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支票,看着顾镇麟冰冷而充满威慑的眼睛,巨大的恐惧、羞辱、愤怒、以及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抱歉。我不会离开砚峥的。
顾大帅…蔓笙虽然家世背景不如别家显赫高贵,可我父亲,兄长…家人都是坦坦荡荡的做人,也开着善堂,也未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她最后一丝力气,都用来紧紧抱住怀中那个粗糙的布包,仿佛那是她与过往那个单纯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她再也无法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多待一秒,再也无法面对这个将她所有希望和尊严都踩在脚下的男人。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看那张支票上的具体数字,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雅间的门。
梨花木门被她用力拉开,又在她身后重重撞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她抱着那个布包,像逃离噩梦一样,跌跌撞撞地冲下陡峭的楼梯,冲出一楼空无一人的大堂,
冲出了那扇沉重的乌木门扉,冲进了依旧明媚、却再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的阳光里。
春风拂过,卷起地上的梨花花瓣,打着旋,落在她仓皇逃离的背影之后。
“清一茶馆”的牌匾在阳光下沉默着,那扇被她撞开的雅间窗户里,顾镇麟依旧端坐着,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白茶,慢慢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那株繁花似雪的梨树,眼神深不见底,冰冷如铁。
一张填写着巨额数字的支票,静静地躺在紫檀木茶台上,无人拾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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