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机锋
三日后的清晨,奉顺军用机场。
天色是灰蒙蒙的铅青色,带着北方春日清晨特有的料峭寒意。
宽阔的水泥跑道上停着一架银灰色的福特三发运输机,引擎尚未启动,庞大的机身沉默地伏在空旷的场地上,像一只休憩的钢铁巨鸟。
跑道旁的风向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叶老夫人在李嬷嬷的搀扶下,已由几名勤务兵护送着登上了舷梯。
舱门尚未关闭,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和勤务兵忙碌的身影。
顾镇麟大帅亲自来送行。
他今日穿着笔挺的北洋将官大衣,戴着大檐帽,站在舷梯下,身形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仰头看着叶老夫人颤巍巍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口,心中五味杂陈。
叶家这门亲事,是他极为看重的,不仅仅是世交情谊,更关乎南北势力的联结与平衡。
可如今……
他收回目光,准备转身离开,却瞥见跑道边缘,停机坪的灯光下,还静静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叶心栀。
她今日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驼色小洋裙,衬得她肌肤胜雪,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耳畔两粒浑圆的珍珠耳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没有随祖母立刻登机,只是独自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侧影在空旷的机场背景下,显得有几分单薄和寂寥。
顾镇麟脚步微顿,浓眉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旋即迈开步子,朝她走去。
军靴踏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声响。
“心栀。” 他在她身后几步处停下,唤了一声。
叶心栀似乎被惊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才缓缓转过身来。看到顾镇麟,她脸上迅速绽开一个得体的、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及眼底,反而透着一丝掩不住的黯淡和强撑的坚强:
“顾伯伯。” 她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顾镇麟看着她那双明显带着血丝、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清澈的眼眸,心里那点因儿子不驯而起的怒火,又混杂进一丝对晚辈的愧疚和叹息。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得和缓了些,带着长辈的歉疚:
“怎么还不上飞机?这里风大。砚峥他……军务紧急,临时被要事绊住了,实在抽不开身来送你。顾伯伯在这,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什么军务紧急?
分明是那混账小子为了那个女人,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昨晚电话里一句冷硬的“没空”,今早更是连电话都不接!
想到这里,顾镇麟只觉得胸口又是一阵憋闷,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
叶心栀闻言,嘴角那抹强撑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化作一抹更加“善解人意”的苦涩,她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
“顾伯伯,您不必替他解释的。我……知道的。他‘很忙’。”
她将“很忙”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又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的委屈,比直接的抱怨更让人心生怜意。
“顾伯伯…若是顾家也认定了他们…心栀…愿意退出,以后…不打扰他。”
顾镇麟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得干咳了两声,掩饰住内心的尴尬与怒意。
他哪里不知道顾砚峥在“忙”些什么?忙着陪那个姓苏的丫头!
为了那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竟敢如此怠慢叶家,怠慢他亲自定下的婚事!
简直是昏了头!
这混账东西,真是把他这些年教的东西都喂了狗!
怒火在胸腔里翻腾,但面对叶心栀,他只能强行压下。
“心栀,”
顾镇麟的声音放得更沉,带着一种安抚和承诺的意味,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退不退出的?你是我顾家认定的儿媳妇,是砚峥未过门的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地看着叶心栀,试图传递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放心,这件事,顾伯伯心里有数。顾叶两家是世交,我与你父亲更是过命的交情。
顾伯伯绝不会让你受这份委屈。砚峥他……只是一时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被些不知所谓的人蒙蔽了。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顾伯伯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叶心栀抬起眼眸,眼眶微微泛红,里面蓄起了些许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看着顾镇麟,仿佛看到了主心骨,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柔弱:
“顾伯伯,我信您。我也相信,砚峥他本性是好的,只是一时糊涂,被那苏蔓笙……那样的身家,那样的过去,或许使了些不光彩的手段……”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没有明说,却已足够引人遐想,
“我只是担心……这件事,还是要快些处理好才好。
我怕……怕砚峥真的动了心,到时候情深难舍,再要分开,只怕……只怕会伤了他,也伤了您和他的父子情分。
若是……若是再不小心,闹出什么更不堪的……比如,有了孩子……”
她说到此处,像是被自己可怕的设想吓到,猛地住了口,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脸色也白了几分,一副又惊又怕、担忧至极的模样,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那未尽的话语,却比直接说出来更让人心惊。
“孩子”二字,像一根尖锐的针,猛地刺中了顾镇麟最敏感、也最无法容忍的神经!
他脸色骤变,方才强压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混杂着一种被冒犯权威的暴怒和对未来可能失控局面的极度厌恶。
若真让那乡下丫头怀了顾家的种……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顾家的血脉,岂能由那样的女人来延续?
绝无可能!
顾镇麟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斩钉截铁的决断:
“是,没错!心栀,你提醒得对!这种事,拖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
“这样,你先安心陪你祖母回台湾去,好好照顾她老人家。
奉顺这边,一切交给顾伯伯。顾伯伯向你保证,绝不会让那种不堪的事情发生,也绝不会让任何人,
坏了你和砚峥的姻缘,辱没了我们两家的门楣!”
叶心栀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和态度,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色,随即又被满满的感激和依赖取代。她再次乖巧地点头,声音柔顺:
“嗯,心栀都听顾伯伯的。有您在,我就放心了。”
她转身,准备登上舷梯。驼色大衣的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心栀。” 顾镇麟忽然又在身后叫住了她。
叶心栀脚步一顿,回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顾伯伯?”
顾镇麟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脸上的神情是罕见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难以启齿:
“这件事……在彻底解决之前,暂时……别让你父亲知道。
顾伯伯这边,自有主张,定会处理妥当,给你,也给叶家一个交代。明白吗?”
叶心栀眸光微闪,瞬间明白了顾镇麟的顾虑——
他是怕事情闹大,损了两家的颜面,也怕叶家那边施加压力,反而让顾砚峥反弹,或是影响了他顾大帅“处理”此事的手段和余地。
他要的,是悄无声息、干脆利落地解决掉苏蔓笙这个“麻烦”,同时保住两家的脸面和姻亲关系。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顺懂事,用力点了点头,语气诚挚:
“顾伯伯,您放心,心栀明白轻重。我不会告诉父亲的,免得他担心,也免得……节外生枝。
我相信您一定会处理好的。”
顾镇麟看着她如此“识大体”,心中稍慰,脸色也缓和了些,拍了拍她的手臂,沉声道:
“好,好孩子。你放心,顾伯伯说到做到。你就是我顾家认定的儿媳妇,
这点,谁也不会改变,谁也改变不了!”
叶心栀这才转身,扶着舷梯的扶手,一步步登上飞机。
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凛冽的晨风和顾镇麟深沉的目光。
机舱内,暖气开得很足。
叶老夫人靠窗坐着,似乎已经闭目养神。叶心栀在在祖母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飞机引擎开始轰鸣,机身微微震动,缓缓滑向跑道。
透过椭圆形的舷窗,奉顺城灰蒙蒙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变小,远去。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云层厚重,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叶心栀靠在柔软的座椅里,脸上那副温婉柔弱、善解人意的面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腕间那只通透莹润的玻璃种翡翠镯子——
苏蔓笙……
她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红唇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一个乡下地主的女儿,一个有过婚约、在西餐厅端盘子的低贱女人,也配和她叶心栀争?
也配站在顾砚峥身边?
顾砚峥是她的。顾家少奶奶的位置是她的。
谁都别想抢走。
顾镇麟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有了这位未来公公的“保证”和出手,那个苏蔓笙,还能在奉顺待几天?
顾砚峥再护着她,能违逆得了他父亲的意志,能对抗得了整个顾家和叶家的压力吗?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穿着寒酸布裙的女人,被狼狈赶出奉顺,哭哭啼啼,一无所有的模样。
叶心栀轻轻闭上眼,将眼底那一丝快意和狠戾掩去。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冷。
飞机开始加速,强烈的推背感传来,随即机头抬起,冲破了低垂的云层。舷窗外,骤然变得明亮,阳光刺破云海,洒下万道金芒。
叶心栀望着窗外翻涌的、仿佛无边无际的云海,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渐渐加深。
苏蔓笙,咱们走着瞧。
我叶心栀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染指分毫。
(https://www.piaotian55.com/book/798352182/39429522.html)
1秒记住飘天文学网:www.piaot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iaot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