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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死者未死


1

渡鸦的加密信息在凌晨三点传来。

顾西东被手机震动惊醒时,凌无问已经在轮椅上睁着眼——

她睡眠很浅,或者说,几乎不睡。

“渡鸦发的。”他把手机递给她,“关于你哥。”

她接过去,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瞬间紧绷的线条。

信息很长,密密麻麻的数据、扫描件、比对图表。核心内容只有一段:

“五年前那场爆炸,现场找到一具尸体。DNA匹配凌无风——但匹配样本来自他五年前留下的血液样本,而那个样本,可能被调换过。”

“疑点一:尸体身高178cm,凌无风档案身高182cm。差4厘米。”

“疑点二:尸体体重68kg,凌无风比赛期体重74kg。差6公斤。”

“疑点三:尸体齿痕记录与凌无风三年前牙科病历有3处不符。右上第二前磨牙缺失,凌无风病历显示完好。”

“结论:有人用替身伪造死亡。替身经过基因改造——但无法改造骨骼和牙齿。”

凌无问看完,手机滑落,砸在腿上。

顾西东捡起来,看见她的脸。没有眼泪,没有颤抖,只是僵住了,像一尊突然冻结的雕像。

“你早就知道?”他问。

“不知道。”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我怀疑过。”

“怀疑什么?”

“那天他推我出去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睛。”她慢慢抬起头,“不是赴死的眼睛。是——是那种,要去做什么事的眼睛。”

顾西东握住她的手。冰凉,骨节硌手。

“你从来没说过。”

“因为我怕。”她终于开始颤抖,“怕说出来,就真的相信他还活着。然后发现,只是我太想他。”

窗外,天还没亮。街角的黑色轿车还停着,车灯熄着,像一头沉睡的兽。

2

第二天上午,顾西东拨通了那个号码。

号码来自渡鸦——当年处理爆炸现场的警察,姓周,五十三岁,三年前提前退休,移民新西兰。

档案上写的是“身体原因”,但渡鸦查到,他的退休金账户在退休前一个月突然多了一笔钱,金额是他二十年工资的总和。

电话响了七声,就在顾西东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通了。

“喂?”一个苍老的男声,带着明显的新西兰口音——不是本地口音,是刻意模仿的本地口音。

“周警官,我是顾西东。”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顾西东以为电话断了。

“你怎么找到这个号码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问五年前那件事——”

“我不知道。”对方打断他,语速很快,“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没问。”

“不管问什么,我都不知道。”

顾西东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式:

“我没想让你作证,也没想让你指认谁。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你看到的那具尸体,真的是凌无风吗?”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粗重,压抑。

“周警官?”

“有些事,”那个声音终于响起,很慢,很轻,“不知道对谁都好。”

“对谁好?”

“对你。对她。对所有人。”

“那对他呢?”顾西东问,“对凌无风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传来一声叹息,像是憋了五年的一口气,终于叹出来。

“我看到的尸体,脸上全是伤。”周警官说,“爆炸造成的,面目全非。DNA匹配,我们就按DNA写了报告。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具尸体的右手,小指上有个旧伤疤。我拍照的时候注意到了。”

顾西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凌无风的档案里,没有小指伤疤的记录。”周警官继续说,“我当时想,可能是后来受的伤,没记录。但那个伤疤的形状——太规整了,像是被什么利器切过,不是爆炸造成的。”

“你问了吗?”

“问了。上面说,档案不全,不用管。”

“然后呢?”

“然后我就签字了。”周警官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然后我拿了那笔钱,退休,移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五年了,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那个伤疤。”

顾西东握紧手机:“那个伤疤,是什么形状?”

“一道斜线,从指根到指尖。”周警官说,“很直,像是——”

他停住。

“像是什么?”

“像是一把冰刀划的。”

电话挂断了。

顾西东再拨过去,关机。

3

第二天,渡鸦发来一条新闻链接。

新西兰本地媒体,英文标题,配图是一辆被撞扁的银色轿车。

“陶朗加发生致命车祸,六旬华裔男子当场身亡,肇事司机逃逸”

顾西东没点开,就知道是谁。

凌无问滑到他身边,看着他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十分钟后,渡鸦的电话打过来。

“肇事车是偷的,三个小时后在树林里找到,烧得只剩框架。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没有指纹。”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顾西东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压抑的愤怒,“这不是车祸,是灭口。”

“他们怎么知道他联系过我?”

“不知道。可能电话被监听了,可能他身边一直有人盯着,可能——”她停顿,“可能我们身边,一直有人盯着。”

顾西东看向窗外。

街角的黑色轿车还在。

但今天,它停的位置变了——比平时近了二十米,正对着冰场入口。

“渡鸦,查那辆黑车。我要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谁开来的,和谁有关联。”

“查过了。”渡鸦说,“查不到。”

“查不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的车牌,发动机号,车架号,全部对应一辆五年前就报废的车。它是一辆幽灵车。”

顾西东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凌无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警官死了?”

“嗯。”

“因为我。”

他转身,蹲下来,和她平视:“因为你哥。”

她看着他,眼眶泛红,但没哭。

“如果他真的活着,”她问,“为什么五年不出现?”

顾西东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4

那天晚上,顾西东翻出了五年前的那个包裹。

那双冰鞋一直放在他床头柜最下层,用绒布包着,五年没动过。

鞋底刻着的“向前”两个字,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但每次看见,他都能想起那个极光之夜。

凌无问看着他把冰鞋拿出来,眉头皱了一下。

“你一直留着?”

“嗯。”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双鞋。鞋面有些旧了,但冰刀依旧锋利,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寒光。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收到包裹时,他试穿过。鞋码正好,像是按照他的脚定做的。但他从来没想过,这双鞋除了“穿”,还有别的用途。

他翻过鞋底,用手指敲了敲。

实心的。

又敲了敲另一只。

也是实心的。

但第三下敲在鞋跟处时,声音不对——不是实心的闷响,而是空心的回声。

他翻过鞋,仔细看鞋跟。那里有一圈极细的缝,细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凹陷。

“有刀吗?”

凌无问从轮椅上递给他一把折叠刀——她随身带着,五年了,从没离身。

他用刀尖沿着那条缝轻轻划开。鞋跟的外层皮革掀起来,露出里面一个薄薄的夹层。夹层里,躺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存储卡。

凌无问凑过来,呼吸都停了。

顾西东把存储卡拿出来,用读卡器连上手机。

只有一个文件。

视频。

他点开。

画面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是一个训练场馆,背景是标准的冰场,看台上空无一人。镜头对准冰面,一个人正在滑行。

凌无风。

穿着黑色训练服,左臂上系着一条红带。他的动作很慢,不是比赛的那种爆发力,而是——像是在录教学视频,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标准,很清晰。

他滑了三分钟,然后停下来,对着镜头。

镜头推近,他的脸清晰起来——比五年前瘦,眼眶下有青黑色的痕迹,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能穿透屏幕。

他抬起右手,对着镜头做了个手势。

先是手掌摊开,然后五指收拢,再摊开,再收拢——重复三次。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等我。”

视频结束。

顾西东抬起头,看见凌无问的脸。

她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嘴唇在颤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把手机放到她手里,握住她的手。

“是他。”他说,“他让你等他。”

凌无问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溅开一小片水光。

“五年了,”她的声音破碎得像冰面崩裂,“他就让我等了五年,然后给我发一个‘等我’?”

顾西东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她在他怀里颤抖,哭得像个孩子——不是重逢时那种克制的眼泪,是憋了五年,终于可以哭出来的那种。

窗外的夜色很深。

街角的黑色轿车还停着。

但这一次,它的车门打开了。

5

凌无问哭完之后,从他怀里坐起来,擦了擦脸。

“我要看那个手势再看一遍。”

顾西东把视频重播,定格在凌无风抬手的那一刻。

她盯着屏幕,眼睛慢慢眯起来。

“这不是渡鸦密语。”

“什么?”

“渡鸦密语是她后来编的,五年前根本没有。”她指着凌无风的手,“这个手势,是我们小时候玩的。摊开是‘在’,收拢是‘等’,再摊开是‘我’——连起来就是‘我在等’,或者‘等我’。”

“所以?”

“所以这个手势,不是给渡鸦看的。是给我看的。”她抬起头,“他知道我会看到这个食频。”

顾西东脑子里的碎片开始拼接。

匿名包裹。刻字的冰鞋。隐藏的存储卡。五年前就准备好的视频。

凌无风知道她会回来,知道她会找到顾西东,知道她会看到这个——

不对。

“他五年前就准备好这个视频,”顾西东说,“说明他五年前就知道,你会回来找他。”

凌无问愣住。

“或者说,”他继续说,“他五年前就知道,自己不会死。”

两人对视,同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凌无风五年前就知道自己不会死,那他这五年在哪儿?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出现?

窗外的街角,车门打开后,一个人下了车。

不是司机,是后座的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车旁,面朝冰场的方向,一动不动。

顾西东站起来,走向窗户。

凌无问推着轮椅跟过来。

那个人影依旧站着,没有靠近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夜风吹动他的衣角,隐约能看出是个男人,身材修长,站姿——

凌无问的呼吸停了。

那个站姿。

左脚微微向前,右脚承重,双手自然下垂——那是滑冰的人的习惯站姿,任何时候都把重心放在承重脚上,随时准备移动。

她见过这个站姿无数次。

在训练场上,在比赛后台,在极光下。

那是凌无风的站姿。

“是他吗?”顾西东轻声问。

凌无问没回答。她的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骨节泛白。

那个人影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走进路灯的光圈里。

灯光照亮他的脸——

不是凌无风。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三十出头,五官普通,穿着深色外套。他站在路灯下,对着冰场的方向,抬起右手。

手掌摊开。

五指收拢。

再摊开。

再收拢。

重复三次。

然后他转身,走回黑色轿车,关上门。

车灯亮起,引擎启动,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凌无问的手指在扶手上颤抖。

顾西东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那个手势,”他说,“是给你看的。”

她点头,说不出话。

“他知道你在看。他想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要等。”他看着她的眼睛,“但他不是凌无风。他是替凌无风传话的人。”

凌无问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间渗出来。

窗外,夜色依旧很深。

但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路灯亮着一盏,像是某种指引。

她睁开眼睛,声音沙哑:

“如果他没死……如果他还活着……”

她没说完。

但顾西东替她说完:

“那他一定有不能出现的理由。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自己走出来。”

她看着他,眼眶里的泪还没干,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光。

那光,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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