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续·年关将至

年关越是近，奉天城里的管控便越是严。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巡逻的日军，百姓不敢大肆张灯结彩，连春联都只敢偷偷贴在门内，鞭炮声更是听不见一声，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里。

可安隅院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霜见和也身居特高课课长之位，手握生杀大权，旁人忌惮的禁令，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空谈。

他从始至终都未曾约束过半分，只顺着我的心意，任由院里热闹起来。

下人们见主子不在意，也都放下心来，扫雪的扫雪，备年货的备年货，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王磊更是彻底活了过来。

自从打定主意要好好过年，他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往日里麻木绝望的模样一扫而空，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扛着扫把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成一小堆一小堆，连角落的灰尘都不肯放过。

扫完院子又去擦窗、整理杂物，忙得满头大汗，却笑得一脸满足，比当初练功时积极了百倍不止。

闲暇时，他还会主动耍几招武师教的拳脚，动作歪歪扭扭，破绽百出，纯粹是糊弄了事，可看着他脸上重新有了神采，不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悬了许久的心，也悄悄松了几分。

仇恨太重，乱世太苦，能让他暂时从深渊里抽离出来，喘一口气，也好。

他还偷偷拉着院里的下人，凑在一起商量着备年货，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买花生瓜子、糖块糕点，还有过年要吃的肉菜。

他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插几句话，像个操心的管家公，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反正仇也急不来，先把年过好！”他总是这样乐呵呵地念叨，“等吃了年夜饭，养足了精神，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我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又充满生机的样子，心里竟也跟着泛起一丝暖意，连压在心头的阴霾，都淡了些许。

这天傍晚，北风卷着碎雪刮个不停，霜见和也从特高课回来，身后的下人捧着好几个精致的包裹，一进门，眼底的凛冽便尽数化作温柔，径直朝我走来。

“天冷，怎么不在暖阁里待着？”他伸手，自然地将我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温暖而细腻，带着让人心安的触感。

不等我开口，他便示意下人将包裹打开，一件件精致华贵的衣物展现在眼前，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样式，料子柔软细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快过年了，给你备了几件新衣，看看喜不喜欢。”

他语气轻柔，亲自拿起一件水红色的锦缎小袄，小心翼翼地往我身上比划。

他微微俯身，漆黑的眼眸专注地落在我身上，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仿佛装下了整个世界。

“这件衬得你肤色极白，像枝头初开的花。”

他又拿起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料子上绣着暗纹，轻轻搭在我肩头，尺寸刚刚好，显然是特意按照我的身形定做的。

“披风要长一些，出门才不会冷。”

“这件料子软，贴着身子穿舒服。”

他一件一件地拿起来，认真地比划着，嘴里轻声念叨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宠溺。

他从不会问我喜欢什么，却总能把我最喜欢的一切都捧到我面前，细致到每一个针脚、每一寸料子，都藏着他用不尽的心思。

他的爱意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这些细碎的小事里，藏在每一个看向我的眼神里，深沉、细腻，又毫无保留。

我站在原地，任由他为我比划新衣，面上扬起甜软的笑容，心底却五味杂陈。

“我很喜欢，谢谢你，和也。”我轻声开口，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身边。

霜见和也见我喜欢，嘴角的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腰，低头在我额间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只要你开心，比什么都好。”他低声说，“以后每一个新年，我都会给你备最好的新衣，护着你，一辈子。”

这一幕，恰好被刚从偏院出来的王磊看了个正着。

他凑过来，嘿嘿直笑，脸上满是八卦的笑意，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早已没了当初对霜见和也的恐惧，反倒觉得这位课长除了身份吓人，对我是真心的好，连带着对他也宽容不少。

他搓了搓手，一脸讨好地看着霜见和也，大着胆子开口：“

那个……霜见课长，您看这快过年了，我这身上的衣服也旧了，您给阿尹小姐买了这么多好看的新衣，能不能……也给我置办一套啊？不求多好看，暖和就行！”

霜见和也愣了一下，看着王磊一脸期待又有点怂的样子，无奈地轻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几分无奈的纵容。

他转头对下人吩咐了一句，下人立刻转身，取来一套藏青色的棉袍，料子厚实，样式朴素，却十分暖和。

“早就给你备好了。”霜见和也淡淡开口，语气平静。

王磊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脸不敢置信，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喜，激动得手舞足蹈，一把接过棉袍，抱在怀里爱不释手，连连鞠躬：

“谢谢霜见课长！谢谢霜见课长！您真是大好人！”

话音刚落，他抱着棉袍，像一阵风似的，一溜烟窜回了自己的偏院，速度快得惊人。

我和霜见和也相视一笑，还没说几句话，就看见王磊又从偏院里跑了出来。

他已经换上了新棉袍，尺寸刚刚好，厚实又暖和。

他在院子里昂首挺胸，来回踱步，时不时扯一扯衣角，左看右看，得意得不行，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好看！太好看了！”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还故意在我们面前晃了两圈，“这衣服真暖和！今年过年肯定不冷了！”

他一会儿跑到门口看看红灯笼，一会儿又去厨房门口问问炖肉好了没有，穿着新衣服到处跑，蹦蹦跳跳，活力四射，完全没了往日的颓废，看得我忍俊不禁。

霜见和也揽着我的肩膀，看着院子里活蹦乱跳的王磊，又低头看向我，眼底满是温柔：“看着你们开心，我便心安。”

他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有我在，安隅院永远是你的避风港，没有人能打扰这里的安稳，也没有人能让你受委屈。新年快到了，我只愿你岁岁无忧。”

他的怀抱温暖而宽阔，将外界的寒风与风雪尽数隔绝，怀里全是他身上独有的清浅气息，安稳而踏实。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看着院子里穿着新衣服傻乐的王磊，看着满院淡淡的年意，鼻尖微微发酸。

我知道，这份安稳是偷来的，这份温暖是短暂的，这份年意，是笼罩在刺刀与战火之下的幻影。

外面的同胞在受苦，山河在破碎，而我却在侵略者的庇护下，过着这样安稳的年。

可此刻，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王磊，看着将我视若珍宝的霜见和也，我终究还是贪恋了这片刻的虚假热闹。

王磊跑累了，抱着一把瓜子凑过来，嗑着瓜子，乐呵呵地说：“今年这年，肯定是我这两年过得最舒坦的一年！等过完年，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风雪依旧，奉天城的夜色压抑而沉重，可安隅院内，却灯火温暖，年味渐浓。

王磊的笑声，霜见和也温柔的目光，崭新的衣物，淡淡的烟火气，交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我牢牢裹住。

我闭上眼，将心底的恨意与挣扎暂时压下。

就让这年，好好地过吧。

就让这短暂的安稳，多停留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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