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生而为中国人

我死死攥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掌心的冷汗浸透了柔软的布料，连指骨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喉咙里又干又涩，像被粗砺的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裂开的血肉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沫与濒死的颤抖：

“为什么……”

这三个字，轻得几乎要被宴会厅的喧嚣吞没，却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连呼吸都跟着一滞。

白光翔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轻佻又凉薄，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在我心上，扎得我连痛都快麻木了。

他直起身，双手随意地插在笔挺的西装裤袋里，微微偏头，眼神里满是看透世事般的嘲讽与麻木，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道义与底线，都不过是用来哄骗傻子的笑话：

“为什么？”

“我去参军，可人家一看我来历不明、无亲无故，连兵营的大门都不让我进。我像条野狗一样在这乱世里颠沛流离，啃着发霉的窝头，睡在冰冷的破庙，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在现代，我好事做尽，帮同事带饭，替领导背锅，对谁都掏心掏肺，可结果呢？我还不是个每天挤地铁、被老板PUA、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牛马？”

“在这里，我同样拼尽全力，想为这片土地出一份力，可我遇不到我的伯乐，没人看见我，没人需要我，更没人把我当回事。可当我帮了日本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又扭曲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被欲望填满的贪婪：

“我得到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住洋房，穿西装，被人捧着，被人敬畏，走到哪里都有人点头哈腰。”

“好人有好报？那是天底下最大的谎言。我受够了做个默默无闻、任人践踏的好人，我只想活得好一点，活得像个人样，有错吗？”

我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得彻骨。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我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裂自己的心肺，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对着自己的灵魂嘶吼：

“可是……你是中国人啊！”

“你是从新时代走出来的中国人，你享受过先辈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和平江山，你见过国泰民安的盛景，你吃过热饭，走过宽路，你知道那片土地有多珍贵，你知道那片和平有多来之不易……”

“你怎么能，又怎么敢，转过身去，帮着侵略者践踏自己的同胞？怎么能，又怎么敢，把那些和你流着一样血的中国人，亲手送进地狱？”

“等日本人战败的那一天，你以为你还有活路吗？你以为他们会真的把你当成自己人吗？就算等不到那一天，你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双手沾满同胞的鲜血，难道就不怕日本人一朝翻脸，把你当成弃子，斩草除根吗？”

“你忘了吗？你忘了我们在课本里学过的那些英雄了吗？忘了那些为了这片土地抛头颅洒热血的先辈了吗？忘了你自己说过的‘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了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在精致的旗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我此刻破碎到极致的心。

我不敢相信，那个曾经说要为国家出力的人，如今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敢相信，我曾经在这乱世里唯一的光，原来从一开始，就只是个被现实磨平了脊梁、为了荣华富贵可以出卖一切的懦夫。

我不敢相信，我拼尽全力守护的信仰，在他眼里，竟如此廉价，如此不堪一击。

白光翔听罢，陡然发出一声冰冷刺耳的嗤笑，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与轻慢，仿佛我所说的一切家国大义，都只是可笑至极的空谈：

“英雄？先辈？信仰？全都是假的，只有握在手里的荣华富贵才是真的。”

“等我攒够足够的钱，我便走，远走高飞，去国外，去任何一个没有战火、没有纷争的地方。日本人也好，中国人也罢，往后都与我无关，我只想自保，只想活着。”

“你呢？你又比我高贵多少？你不也只能依附在霜见和也身边苟活？你以为你救几个人，人家就会记着你的好？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凭你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你能救得了几个？”

“历史不会因为你救的寥寥数人而改写，国运更不会因你一人而扭转。你我都只是乱世里的一粒尘埃，掀不起半点风浪，什么都改变不了，不过是自不量力。”

他的话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可我胸腔里的热血非但没有冷却，反而烧得更加滚烫。

我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泪水早已被倔强与风骨取代，声音不再颤抖，不再崩溃，而是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坚定与滚烫，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我改变不了历史滚滚向前的进程，我也救不了天下苍生，可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同胞再流血！”

“我能做的不多，可我只想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让他们少受一点苦，少流一滴血，少一分绝望。”

“我不要他们感谢，我不要任何回报，我只想让那些还在黑暗里挣扎的中国人知道——有人在守，有人在拼，有人没有放弃。”

“哪怕我只是一粒尘埃，我也要落在生我养我的土地上；哪怕我改变不了什么，我也要守住自己的良心，守住身为中国人的底线！这不是自不量力，这是我生而为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本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光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霜见和也已结束交谈，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他脸色微变，瞬间收敛了所有锋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阴冷语调，对着我缓缓开口，字字如冰刃，淬着决绝的狠戾：

“那就别怪我了，小尹。”

“你我从今往后，各走各的路。若是日后利益相触，你挡了我的路——我会亲手杀了你。”

话音落，他立刻后退半步，重新挂上那副虚伪无害的笑，转身朝着霜见和也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仿佛刚才那番狠绝的威胁，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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