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暗闸合拢

天亮之前。

武库最深处的暗河边，火把只剩一截，烧得发暗，牛油滴在石头上滋滋冒泡。

鲁大石跪在水道口的铁木框架前，两只膝盖全泡在冰水里，废腿横在一边，整个人弓着腰，干瘪的手指沿着框架边缘一寸一寸的摸。

李二牛蹲在他右后方，手里端着半碗调好的糯米灰浆，浆体稠得拉丝，灰白色，散着一股子热乎乎的米香。

这是城墙都不够用的东西。

苏清婉把最后一点存货全拨给了暗闸。

鲁大石的手指停在框架左下角的一道接缝上。指腹用力按了按。干了。硬了。没渗水。

他换到右侧。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力道。指甲盖沿着铁木和岩壁的交界处刮过去。

没有缝隙。

张老头蹲在更后面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把小铁锤，眼睛死死盯着鲁大石的手，老头子嘴巴张着，发出啊啊的含糊声，意思很明确——咋样了。

鲁大石没回头。

他把整个上半身探进水道口，火把举过头顶往里照。

铁木框架嵌在水道最窄处。

框架中央那道暗闸是张老头打的精钢板，厚两指，上下各有一道凹槽，闸板能顺着凹槽往上提起来。

提起来的时候，下方留一个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暗口。

放下来的时候，精钢板落入槽底，两侧用暗栓锁死，水流只能从板底的三个拳头大的圆孔里通过。

人过不去。

鲁大石从水道口退出来。浑身湿透，水从花白的头发上往下滴。

他坐在岸边喘了半天气。然后伸手按住暗闸右侧的铁扣。手指一拧。

咔。

暗栓弹开。

他两手抓住闸板顶部的铁环，往上提。闸板沿着凹槽极其平稳的滑上去。没有卡顿，没有偏移。

水道口露出那个窄小的暗口。水流从底下涌过来，拍在铁木框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鲁大石松手。闸板顺着凹槽落回去。

哐。

铁与石的撞击音在溶洞里回荡了两息。

“成了。”

鲁大石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笑。只是把那只干瘪的手掌贴在铁木框架上，停了很久。

李二牛把最后半碗糯米灰浆递过去。鲁大石接过来，两根手指蘸上浆体，把闸板落下后露出的最后一道细缝仔仔细细的抹了一遍。

灰浆干透之后，这道暗闸从外面看过去，和一截普通的岩壁加固没有任何区别。

张老头啊啊叫了两声，在旁边竖起一根大拇指。

鲁大石把手在湿裤子上擦了擦。抬头看向岸上。

苏清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

“好了？”

鲁大石点头。

苏清婉走到暗闸跟前蹲下来。右手在铁扣上拧了两下，试了试松紧。又用指甲刮了刮糯米灰浆的表面。

她站起身。从腰间掏出账本。

炭条在麻纸上划了一行。

“暗闸完工。钥匙两把。”

她看了鲁大石一眼。

“一把你留着。一把给我。”

鲁大石从怀里摸出两枚精钢打制的异形钥匙。巴掌大，齿口极复杂。是张老头的手艺。

苏清婉接过一枚，塞进腰间布袋最深处。和那面青铜狼牌放在了一起。

“对外怎么说。”鲁大石问。

“堤岸加固完工。”苏清婉合上账本。“以后暗河取水的人只准在下游。上游水道口十步以内，拿绳子拦上，不准任何人靠近。”

“理由？”

“上游水急，淹死过人。”

鲁大石没再问。他被李二牛搀着往回挪。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掌柜的。”

“嗯。”

“这道闸。老朽拿命担保，十年不坏。”

苏清婉没接话。她把火把交给李二牛，自己先一步走回武库大厅。

……

辰时。

校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张大锤在灶台前面扯着嗓子分早饭。

今天的鱼骨汤里加了酸菜和苔藓，三种味道搅在一起，酸苦鲜全有。

排队的人没有一个嫌弃的，端着碗的手全攥得死紧，走路都怕洒了。

苏清婉走到高台上坐下，算盘搁在案板上。翻开账本。

张奎已经站在台前了。

“第二趟，今天出发。”苏清婉没抬头。“还是五十人？”

“四十。”张奎把昨天拟好的名单递上去。“昨天有几个脚底磨烂了，走不了远路。我换了十个腿脚利索的新人，但总数压到四十个够了。路熟了，效率比头一趟高。”

苏清婉扫了一遍名单。没画叉。

“这趟拉什么。”

“铁器。”苏清婉翻到后面一页。“张老头打的那批粗坯，能装多少装多少。还有后院存的麻绳和粗布。”

她在最后一行又加了两个字。

“还有——”

苏清婉把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

“你亲自走一趟落马坡西北三里。老陈说那里沙丘塌陷露出了水眼。”

张奎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你去看看水眼周围的地面。”苏清婉的炭条在纸上点了两下。“特别是沙地上有没有残留的车辙印。方向、宽度、深浅，全记下来。”

她顿了一下。

“能挖出车辙里卡着的碎石或者铁屑，带一块回来。”

张奎没问原因。

“掌柜的，要不要带老鬼？”

“不用。老鬼留在城里盯夜哨。你自己看就行。”

张奎抱拳。转身走了。

……

午后。

校场南面墙根底下，妇人带着十几个女人蹲在地上栽沙茅草。

泥是从城墙根下挖来的黄沙土，浇的水是暗河里提上来的。

根系埋进去。妇人拿手把周围的土压实。动作极其仔细。

苏清婉走过去看了一眼。

沙茅草的嫩芽已经比昨天高了半截。

“这草能吃吗。”苏清婉问。

妇人摇头。“不能。嚼着全是渣，咽不下去。但牲口吃。”她想了想又说，“以前城里还有马的时候，这东西割来喂马。”

苏清婉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牲畜饲料——沙茅草。”

城里现在没有马。但以后会有的。

她走回高台的时候，沈灵霜在帐篷门口拦住了她。

“石灰岩碱粉试出来了。”

沈灵霜递过一个小竹管。里面装着灰褐色的细粉。

“外敷能用。拿来洗伤口也行。但入口的东西还是差太远。”

苏清婉把竹管拿在手里掂了掂。

“内服的药粉还剩多少。”

“一天半。”

苏清婉把竹管还给她。

“省着用。第二趟车今天出去了，我让张奎在路上留意药材。”

沈灵霜没说行不行，她接过竹管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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