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粮车入城
卯时三刻。
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校场东北角的铁锅已经冒了热气。
张大锤站在锅前,把一大勺切碎的酸菜倒进翻滚的鱼骨白汤里。酸味冲出来,混着鱼腥,把半个校场的人全熏醒了。
苏清婉站在高台上,手里捏着炭条,账本摊开。
张奎已经在台前站好了。身后五十个人,五十个流民护卫,三十个挑出来的壮汉。每人腰里别着一把破铁片削成的短刀,背上扛着空麻袋和粗草绳。
“名单。”苏清婉没抬头。
张奎把一张黄麻纸递上去。
苏清婉扫了一遍。五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体力评级和前三天的工分记录。
她用炭条在第七个和第十四个名字上画了叉。
“这两个换掉。”
张奎凑近看了一眼。第七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昨天搬石头崴了脚。第十四个前天刚从中暑里缓过来。
“换谁?”
“你自己挑。腿脚利索的,能扛一百斤走三十里不歇气的。”
苏清婉合上名单,翻到账本后面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物资清单。
“到了落马坡,按这个单子装车。”
她把账本递给张奎。
张奎接过来看。
第一项:糙米,两千斤。
第二项:白面,五百斤。
第三项:盐巴,能装多少装多少。
第四项:酸菜,十坛。
第五项:干面饼子,两百张。
第六项:茶砖,十块。
最后一行字单独列出来,用炭条画了双线。
“老陈的账本,原封不动带回来。”
张奎把那页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掌柜的,铁器呢?客栈后院还存了一批张老头打的粗坯。”
“不急。”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第一趟只拉吃的。路上沙多,车轴承不了太重。铁器等第二趟。”
张奎点头。
苏清婉从案板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袋子,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和一小把铜钱。
“路上万一碰见驼队或者散商,能买就买。盐和药材优先。别的不管。”
张奎把布袋系在腰带内侧,用衣摆盖住。
“出发。”苏清婉把算盘挂回腰间。“赶到落马坡装完车,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她顿了一下。
“路上看见任何不对的东西,不要停,不要查,记住位置,回来报。”
张奎抱拳。转身带着五十个人大步走向城门洞。
大头扛着一根削尖的粗木棍跟在队伍最后面。
经过铁锅的时候,他伸手从锅里捞了一块鱼骨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骨头渣子全咽了。
张大锤在后面骂了一句。“滚远点!那是熬汤底的!”
大头缩了缩脖子,加快步子追上前面的人。
城门洞里的积沙昨天刚清了一半,靴底踩上去还是深一脚浅一脚。
老鬼前天做的标记还在——墙根底下用刀尖刻了几道方向线,指示哪里有暗坑。
张奎走在最前面。
他没走正中央,贴着城门洞左侧的墙根,右手按在腰间短刀上。
五十个人鱼贯出城。
城门外的景象让走在后面的几个壮汉全停了脚。
黄沙。
从城门口一直铺到天边,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原来的路。
官道的石板全埋在底下,路两边原本有几棵枯死的胡杨,现在只剩半截树桩露在沙面上。
大头转了一圈脑袋。
“路呢?”
张奎没回头。他蹲下来,从靴底掏出一块拇指大的磁石,用一根细麻绳吊着,等它稳了,看了一眼方向。
“跟着我走。不许掉队。掉队的人自己找路回来。”
五十个人排成一列纵队,顺着张奎定的方向踩进黄沙里。
日头往上爬。沙地开始反热气。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队伍里就有人开始喘粗气。
张奎的步子不快不慢,极稳。每走一百步就低头看一眼磁石。
每走三百步就在最近的石头或者露出沙面的硬物上用刀尖刻一道记号。
大头扛着木棍走在队尾,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没看前面的路,一直在扫两侧。
这是他在军中养出来的习惯。走队尾的人不看路,看两翼。
沙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车辙,没有动物的痕迹。
风暴把这片地的所有记忆全抹干净了。
……
日头偏西。
张奎带着五十个人走了整整一天。
去的时候轻装,三十里沙路踩了四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不一样。
三辆拼凑的破板车,车轴是从旧营房里拆下来的朽木换上的半截铁木料,轮子是北狄战马身上卸下来的圆盾削改的。
每辆车上堆着齐腰高的麻袋和坛子,用粗草绳捆了三道。
大头走在最后面,他肩膀上扛着一袋糙米,左手还夹着一坛酸菜。
二百多斤的身子踩在沙地里,每一脚都陷到脚踝,但步子没停过。
碎叶城的城门洞在天色发暗的时候终于出现在前方。
张奎站在洞口,回头数了一遍人。五十个,一个没少。
“进城!”
破板车的轮子碾过城门洞里残留的碎石。车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校场上等着的人全站起来了。
张大锤第一个冲过去。铁棍往地上一扔,双手扒住第一辆车的后挡板往里看。
麻袋鼓鼓囊囊。扎口的草绳结打得死紧。他伸手在袋子上拍了一巴掌,手感沉实,是粮食。
“多少?”张大锤回头冲张奎喊。
张奎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张折了四道的黄麻纸,递给高台上的苏清婉。
苏清婉接过来展开。
糙米一千八百斤。白面四百二十斤。盐巴大半袋。酸菜十坛。干面饼子一百六十张。茶砖八块。
比她开的单子少了一截。
“路上翻了一回车。”张奎站在台前,声音压着。“过落马坡东面那段碎石坡的时候,左边的车轮子卡进沙坑里,第二辆车歪了,两袋糙米滚下坡摔散了。捡回来大半,撒在沙里的没法要了。”
苏清婉没追问。她把数字抄进自己的账本,和张奎递来的那张纸并排放在一起,逐项对了一遍。
数目对得上。
她翻到黄麻纸的背面。
背面的字比正面多了三倍。密密麻麻,歪歪扭扭,是老陈的笔迹。纸边角被汗渍浸得发黄,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
第一段写的是客栈损毁情况。东面马厩半塌,主体无恙,地窖完好。这些老鬼昨天已经报过了。
第二段写的是存粮消耗明细。十五天,六个留守人员,每天吃了多少糙米、多少干饼、烧了多少柴,全按日期一笔一笔列着。最后一行写着“余粮尚够十人半月之用,未敢多动”。
苏清婉的目光停在第三段上。
这段和前两段不一样。字迹更小,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用的炭条颜色也深了一层。
“风暴第九日,客栈西北三里处沙丘塌陷,露出地下水眼两处。水质清,微咸,可饮。已做标记。”
“风暴第十二日,官道方向积沙退去后,发现车辙印痕三道。辙宽四寸,间距与大雍制式不同。辙痕方向由西北往东南,经落马坡外围绕行,未入客栈范围。印痕已被后续风沙覆盖大半,仅余二十步可辨。”
苏清婉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她没有出声。右手把这一页从黄麻纸上沿着折痕撕下来,对折两次,塞进腰间布袋里。
张奎看见了这个动作,没问。
“吃饭去。”苏清婉把剩下的纸递还给他。“明天还有活。”
张奎抱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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