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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死人做肥惊煞人,活死人房的守望


焦炭碎了满地。

“砸!把大块的砸碎!”

张大锤扔了一把石锤过去。

大头蹲下身,石锤抡圆了砸在半截烧焦的大腿骨上。骨头裂开,里面的骨髓早就被大火烧干了,碎成粉末混在黑土里。

旁边犁地的流民把这些碎骨和黑灰翻进冻土。铁犁划过去,把焦黑的残渣深深压进泥里。

黑色的土块翻上来,底下是红褐色的冻土层。

两种颜色搅在一起,被脚板踩实。

日头越升越高。

气温回暖。

壕沟里的血水开始融化,顺着地势低的方向慢慢往地头流。

苏清婉让人在地边上挖了三条浅渠,把血水全部引进新翻的田里。

一滴都没浪费。

到了晌午,墙外那片原本堆满焦尸的荒滩被清理干净。

上千具北狄兵的残骸全部翻进了土里。

新犁出来的地黑得发亮。

那里头掺着骨粉、血水、烧焦的油脂。

张大锤站在地头,两手叉腰,满脸都是黑灰和干汗。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

“这地种出来的粮食……能吃吗?”

大头蹲在旁边啃干饼。嘴里含着饼渣含糊不清的回了一句。

“管他呢。能长出苗就行。”

苏清婉在瞭望塔上把这一切看完。

她转身走下去,经过后院的时候在天字号隔壁那间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虚掩着。

里面极安静。

只有那一声一声沉重的呼吸。

苏清婉没进去。

她走回大堂,让王师爷把今天的出工人数和墙头损耗全部记上账。

王师爷蹲在柜台后面,苦着脸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掌柜的,床弩箭用掉了十七根。打铁棚那边说了,精钢箭头没料子了,只能用熟铁代。”

“先用着。”

苏清婉拨了两下算盘。

“活着比讲究重要。”

……

百里之外。

玉门关守备府。

正堂的红木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那个从客栈被放回来的探子跪在青砖地上。他的膝盖磕在砖缝里,疼的两条腿不停的抖。后背的皮甲被沙地磨穿了,露出底下一大片血肉模糊的擦伤。

他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北狄残兵冲锋,到马油浇人,到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男人单手劈碎四个穿甲的蛮子。

一个字都没敢漏。

最后,他说了苏清婉在他耳边讲的那番话。

堂上安静了很久。

周通坐在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玄色武官袍服,腰间的金带扣擦得发亮。四十出头的年纪,方脸,颧骨高,两鬓剃得干净。

他右手端着那个青花瓷茶杯。

手指收紧。

瓷杯在指缝里发出一声极其细碎的龟裂响。

裂纹从杯口蔓延到杯底。

碎瓷片扎进他的食指。血珠冒出来,滴在崭新的袍服上。

周通把碎成三瓣的茶杯放在桌面上。

瓷片在红木桌上滑出一道白印。

“那封信,走的什么路?”

探子的额头死死贴在地砖上。

“她说……暗线商道。三天到京城。”

周通站起身。

他走到探子面前。

低头。

看着地上这个被吓得快要失禁的自己人。

“另外两个呢?”

探子的肩膀猛的缩了一下。

“死了。脖子上一刀。连气都没喘出来。”

周通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弹着左手手腕上的佛珠串。

珠子碰撞,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他转身走回太师椅。没有坐下。

站在桌边,看着那几片碎瓷和自己指头上的血。

“去把钱粮官叫来。”

周通吐出这句话的时候,两排后槽牙磨出了声响。

钱粮官是个矮胖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青色吏袍,小跑着从偏院赶过来。

他跨进正堂的门槛,脚底绊了一下,差点扑在地上。

周通没看他。

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张铺满红木桌面的堪舆图前。

钱粮官扫了一眼桌上碎成三瓣的青花瓷杯和地上跪着的探子,后脖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周大人。”

“库里还有多少粮?”

钱粮官从袖口摸出一本薄薄的账簿,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数字上点了两下。

“精米八百石。粗粮两千四百石。盐巴三百斤。药材……被抢了大半,剩的不够半个月用。”

周通的右手食指弹了一下佛珠串。

咔哒。

“装五百石粗粮。一百斤盐巴。伤药凑两箱。”

钱粮官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往哪儿送?”

“落马坡。”

钱粮官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他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被吓得裤裆全湿的探子。

再抬头看了看周通的后背。

那后背绷得极紧。

钱粮官没再问第二句。合上账簿,转身跑了出去。

周通站在堪舆图前。

右手从桌上那三瓣碎瓷里捡起最大的一片。

瓷片的断口割破了他中指的第二个关节。

血珠冒出来。

他没擦。

把碎瓷片放回桌面。

“滚出去。”

地上的探子撑起两条打软的腿,连滚带爬的消失在门外。

正堂里只剩下周通一个人。

他盯着堪舆图上那个被朱笔圈出的小点。

落马坡。

归鸿客栈。

……

同一个早晨。

落马坡的日头刚升到半截旗杆高。

光线打在客栈外围那片新翻的黑土上,照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油亮。

张大锤光着膀子蹲在地头。

他手里攥着一把石锤,正在砸一截烧得发脆的大腿骨。

骨头碎成拳头大小的块,混着底下的红沙和干马粪。

他抡起石锤,最后一下砸下去。

碎骨迸出去,有一块弹在旁边流民的脚面上。

那流民吓得往后跳了半步。

张大锤回头瞪了他一眼。

“捡起来扔地里去。”

流民弯下腰。两根手指捏着那块碎骨,指尖发着抖,快步跑到犁沟边上扔了进去。

大头推着犁在前头走。

那头穿了鼻环的公牛比前几天老实了不少,低着脑袋闷头拉犁。

犁铧翻开冻土,底下的黑灰和碎骨茬被整片整片的盖进去。

新翻出来的土颜色极深,黑里带红,散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后面跟着十几个流民,手里端着破木盆,盆里装的是昨夜壕沟底部捞出来的血泥。

一勺一勺的泼在犁过的地里。

没人说话。

干活的速度极快。

铁锹碰在石头上的声响、犁铧切土的咔嚓声、偶尔从碎骨堆里传出的闷响,全部混在一起。

苏清婉站在瞭望塔上。

她身上裹着一件翻毛棉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贴身的粗布内衫。脸上那层病态的青白还没褪干净,风一吹,干裂的嘴唇又渗出了细小的血丝。

腰间挂着那把纯银算盘。

右手翻开蓝皮本子。

左手拿着一截烧焦的木炭条,在纸上划拉。

种子:四十三袋粗麦种。十一袋豆种。

够用。

水:后院那口井出水量还在减,每天勉强供两千人的饮用。浇地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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