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墙缝里的“工部造”,这锅有人背
前院工地。
鲁大石正带着李二牛砌墙。
这老头平日里总是佝偻着背,但这会儿,他趴在一块刚运来的条石上,整张脸都快贴上去了。
他手里拿着把小刷子,死命地刷着石头缝里的陈年老垢。
“师父,咋了?”李二牛搬着砖凑过来,“这石头有花?”
鲁大石没理他。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平时舍不得用的铜凿子,小心翼翼地剔掉石头凹槽里的一块干硬泥巴。
两个模糊的字露了出来。
工、部。
字体方正,笔锋锐利,带着股子官家的威严。
鲁大石的手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直起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
“别干了!”鲁大石一脚踹在李二牛屁股上,“去叫掌柜的!快!”
李二牛吓了一跳,扔下砖头就往二楼跑。
一盏茶的功夫。
苏清婉来了。
她披着那件黑色羊皮袄,手里依旧拿着那个蓝皮本子。
君无邪跟在她身后,单手拎着陌刀,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确定没闲杂人等。
“掌柜的,你看。”
鲁大石指着那块条石,手指头都在抖。
“这是青冈岩,硬度比玄武岩还高。但这都不重要。”鲁大石指着那两个字,“这是‘工部造’的官料。”
苏清婉凑近看了看。
那两个字虽然被磨损得厉害,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这石头哪来的?”苏清婉问。
“后山那堆乱石里扒出来的。”鲁大石压低嗓子,“但这根本不是山里的石头。这石头侧面有榫卯槽,还有糯米浆浇筑过的痕迹。”
老头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北边碎叶城的方向。
“这是城墙砖。”
“有人把碎叶城的城墙给扒了,混在乱石里卖给了咱们。”
苏清婉没说话。
她站直身子,那双眼睛盯着那块石头,手里的本子被卷成了一个筒。
风吹过她的发梢。
她在算账。
不是算银子,是算命。
前几天,泥鳅说碎叶城粮仓起火。
紧接着,几百流民涌入客栈。
现在,又在乱石堆里发现了城墙砖。
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就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呵。”苏清婉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比这大漠的风还刺骨。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转过身,看着君无邪。
“碎叶城的守备军,把军粮卖了,把城墙砖也卖了。”
“现在上面查下来,或者是北狄人打过来了,他们兜不住了。”
“所以……”苏清婉指了指脚下的客栈,“他们把粮仓点了,说是流民暴动。”
“再把这批带着‘工部造’印记的石头扔在这儿。”
“等到上面来查,咱们这归鸿客栈,就是那个窝藏赃物、勾结流民、倒卖军资的替死鬼。”
君无邪眉头动了一下。
那只握着刀的手,骨节泛白。
“杀光他们?”君无邪问。
“杀谁?那帮当兵的现在估计早就跑没影了,或者是躲在哪个耗子洞里等着看戏。”
苏清婉摇摇头,把那块石头上的泥巴重新抹了回去。
“他们想让咱们背黑锅。”
“那就别怪我把这锅砸烂了,再把碎片塞进他们嘴里。”
……
账房里。
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苏清婉坐在桌案后,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剪灯芯。
那火苗跳动了两下,屋里亮堂了不少。
“泥鳅呢?”苏清婉放下剪刀。
君无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雪。
“在楼下啃骨头。”
“把他叫上来。”
没一会儿,泥鳅擦着嘴上的油跑了进来。
“掌柜的,您吩咐。”
苏清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上面鬼画符一样写满了字,还盖着几个红彤彤的印章。
那是当初李长青为了显摆官威,随手写的几张废纸,印章也是他那个私章。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其实全是废话。
“这东西,你拿去黑市。”苏清婉把布包推过去。
“找那个嘴最碎的胡商,‘不小心’漏给他看一眼。”
“就说……”苏清婉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这是从碎叶城粮仓那个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账本。”
“上面记着这几年守备军倒卖军粮、私拆城墙的所有明细。”
泥鳅眼珠子转了两圈,嘿嘿一笑。
“掌柜的,这是要钓鱼?”
“钓大鱼。”苏清婉靠回椅背,“那帮当兵的想让咱们背锅,那我就告诉所有人,锅底其实在我这儿。”
“这消息一出去,北狄人会觉得咱们这儿有大批物资,那帮想灭口的守备军也会坐不住。”
“水混了,咱们才能摸鱼。”
……
下午,采石场。
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张奎被罚去挑粪,但这会儿正好轮到休息,他混在人群里帮着搬石头。
没办法,不干活身上冷。
而且,他得找机会试探一下。
君无邪正如往常一样,坐在高处的瞭望台上,那把陌刀横在膝盖上,手里拿着块油布在擦拭。
张奎搬起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两百斤重的青石。
普通流民搬这种石头,都是双手扣住底部,用腰力硬顶。
张奎走到君无邪正下方的空地上。
他假装脚下一滑。
身子猛地一歪。
那块石头眼看就要脱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张奎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用蛮力去接。
他的右手——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突然变了个姿势。
掌心向外,虎口反扣。
这是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
但在军中,这是陌刀队专用的“反手拖刀式”的起手动作。
以此借力,能把千斤重物顺势卸到肩膀上。
唰。
石头稳稳落在张奎肩头。
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张奎没抬头,扛着石头就走。
但他眼角的余光,一直死死锁着高处那个身影。
瞭望台上。
君无邪擦刀的手,停了。
那块油布悬在刀锋上,半天没动。
他看着底下那个扛着石头远去的背影。
那反手一扣。
太熟悉了。
十年前,他在断魂谷,带着三千兄弟死守的时候,这种卸力的姿势,他每天要看无数遍。
那是镇北军陌刀营独有的法子。
那是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本能。
君无邪慢慢站起身。
那只断了的左臂袖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说话,也没喊人去抓张奎。
只是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
天快黑的时候。
泥鳅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这次他没走正门,是从排水沟里钻进来的。
一身的臭泥汤子。
“掌柜的!掌柜的!”泥鳅冲进大堂,连那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鱼咬钩了?”苏清婉正坐在火塘边烤火。
“咬死钩了!”泥鳅抹了一把脸,“那消息刚放出去半个时辰,黑市就炸了窝。”
“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北边的官道上起了烟尘。”
泥鳅咽了口唾沫,比划了一个手势。
“不是守备军。”
“是骑兵。”
“那是北狄人的马队,少说也有五百号人,领头的大旗上画着个红骷髅。”
苏清婉手里的火钳顿住了。
红骷髅。
那是北狄最凶的一支强盗军,首领叫罗刹。
听说这人吃人肉,喝人血,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看来那封死信是真的。”
苏清婉把火钳插进炭盆里,激起一蓬火星。
她冷笑一声。
“这帮饿狼闻到了腥味,连今晚都等不了。”
“关门。”苏清婉站起身,声音骤然拔高。
“灭灯。”
“所有人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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