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夜,沈雪宁包饺子时放了两枚硬币。

“一愿阖家团圆。”

“二愿,离婚顺利,和秦峥再不相见。”

……

1987年1月,东南军区家属院中,年味正浓。

在“强军卫国,服务人民”的标语旁,不少人家支起桌子,聚在一起剪窗花。

只有沈雪宁裹紧风衣,带着阵寒风匆匆走过。

邻居阿婶笑着问。

“雪宁,这么着急去哪啊?是不是秦营长又要带你去下馆子啊?”

其他人也跟着打趣:“雪宁真是好命,嫁了秦营长!”

“咱军区谁不知道秦营长滴酒不沾,洁身自好,连女同志在的联欢会都不参加,真是模范丈夫啊!”

沈雪宁扯了扯唇角,风卷来咸涩的冷,冻僵了心。

她不是去吃饭的,是去开离婚报告,申请去京都进修播音的。

前世,她也以为秦峥做的一切是为了她。

她暗恋他多年,从第一次见面,他扔下军区会议开车送高考快迟到的她去考场,到后来熟悉,他不顾外人议论,在她父母去世时为她拦下那些争遗产的远房亲戚。

沈雪宁一直以为,他们的婚姻是她的暗恋得到了回应。

直到她亲耳听到秦峥朋友的打趣:

“咱们秦营长是真深情,秦月都去世多少年了,还因为她不喜欢酒味就戒酒,怕她误会从不去联欢会,如果不是秦月走了,这秦太太的位置哪轮得到沈雪宁捡漏。”

一门之隔,沈雪宁看着低头默认的秦峥才明白,他做这些,只是为了秦月。

那个从小便喜欢他,被他拒绝无数次也不死心,最后为救他死于地震,让他后悔莫及的养妹——秦月。

那时,沈雪宁以为她只要对秦峥好些再好些,他总能看见她。

为了秦峥,她拒了去京都进修的机会,哪怕被广播站开除,又因过劳患上肝癌也从不后悔。

直到她病危,需要家属签手术同意书,秦峥却在给秦月扫墓。

留给沈雪宁的,只有电话里冰冷的一句:“月月怕孤独,她的忌日我得陪着她。”

沈雪宁心灰意冷,死在冰冷的手术间。

再睁眼,她回到婚后第五年。

这次,她不想再在秦峥身上耗尽一生。

和阿婶们告别后,沈雪宁直奔广播站。

站长一听她要去京都进修,立刻应下,还提醒她。

“下个月八号走,还剩一个月,你好好陪陪秦营长,去了那边再见可就难了。”

沈雪宁握着离婚报告的手一紧,良久,笑得酸涩:“不用了。”

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她。

处理好事务,沈雪宁转身回家。

才进门,就见墙上并排挂着两张显眼的照片。

一张,是她和秦峥的结婚照。

一张,是秦月的遗照。

这些年,每个来家里看到照片的人,都会跟她说不吉利。

沈雪宁也想过把遗照换个位置。

秦峥却说:“挂在一起,我才能时刻提醒自己。”

她曾以为秦峥说的提醒,是提醒他该爱谁。

但现在看来,是提醒他别忘了谁。

何必这么麻烦呢?

沈雪宁苦笑上前直接摘下结婚照,换成了秦峥和秦月的合照。

既然他忘不掉秦月,那她就成全他们。

刚换好,秦峥就回来了。

他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一身笔挺军装带着十足的压迫和凌冽寒气。

却在看到那张合照时,瞬间化为柔情。

“怎么把结婚照换成这个了?”

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怀念。

再次看到年轻时的秦峥,沈雪宁眼底掩着自嘲,差点没压住眼底的泪。

“马上就是秦月冥诞,她到死都想嫁给你,我让她如愿,不好吗?”

“还在生气?”秦峥皱眉,沉吟片刻,拿出个包装精美的白丝巾递给她:“抱歉,不该缺席你的生日,这个算赔罪。”

和上辈子如出一辙。

前世这时,秦峥说好陪她庆生却彻夜未归。

她等了他整晚,第二天才听说,昨天表彰大会上,秦峥因为胸前停下的白蝴蝶想起了秦月,

转头跑去墓地陪了她一整晚。

那时沈雪宁觉得他重情重义,总想再给他点时间。

所以哪怕她最不喜白色还是收了丝巾,宝贝地珍藏多年。

直到她意外发现秦月生前最喜欢围丝巾,也最喜欢白色,她才恍然,他连送她赔罪礼时,脑子里想的都是秦月。

所以这辈子,不属于她的人和物,她都不要了。

她刚想回绝,副官就敲响了门。

“秦营长,紧急任务,一伙人贩子携武器流窜至附近山区,需立刻实施抓捕!”

秦峥立刻应下,离开前,把丝巾塞进她手里。

“月月只是我妹妹,你作为我妻子,不该跟她吃醋。”

“你要是还没消气,就告诉副官想要什么,让他去给你买。明早我接你回乡下看爸妈。”

又是这样。

但凡涉及到秦月,他只会拿兄妹情谊遮掩。

沈雪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彻底沉入夜色。

强压下眼底的酸涩,在房间枯坐一夜。

第二天清晨,秦峥回来,两人一起去了秦家。

可刚到家,就看到秦父在院里烧着什么。

没等沈雪宁看清,秦峥就冲过去冒火把本子捡出来。

“爸,你怎么能烧月月的日记本,这是她的遗物!”

秦父看着他红肿烧伤的手,恨铁不成钢。

“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拿来烧烧火怎么了?再说,秦月都死了那么久了,谁还记得她什么遗物?”

此话一出,秦峥攥紧日记本,双眸赤红。

“我记得!月月的一切,我都记得!”

沈雪宁看着他因为秦月紧张愤怒的模样,心底无声苦笑。

她就知道,秦峥忘不掉秦月。

前世今生,都忘不掉。

气氛瞬间僵滞。

沈雪宁叹了口气,上前想拉他处理伤口。

秦峥却下意识护着怀里的东西,反手将她推开。

“别碰月月的东西!”

沈雪宁被推得踉跄,手背刮过铁桶瞬间涌出鲜血。

秦峥像是猛然回神。

沉默半晌,他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我没别的意思。我这条命是月月用命换的,我不想她所珍视的东西被糟践。”

他说完转身。

沈雪宁看着他到客厅小心清理本子上的脏污,伤口止不住发疼。

一本秦月留下的本子都能随意牵动他的情绪,她的伤,他却从来视而不见。

沈雪宁在院子里站到身子发麻。

直到秦母张罗着吃饭,她才进门。

饭桌上,秦峥却再次提起秦月。

“月月的冥诞要到了,她还小又没结婚,按规矩不能进家族墓地,但她一个人在公墓太孤单,这次把她的墓迁回来,之后就跟我合葬吧。”

一语落下,满室寂静。

秦父秦母眸中全是震惊。

秦母赶紧拍了三下桌子:“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呢,我儿子得长命百岁!再说了,自古都是夫妻合葬,你和月月是兄妹,要想合葬,总得问问雪宁的意见吧?”

沈雪宁听见,握着筷子的手一紧。

秦峥怕她拒绝,又缓声补了句:“只是葬在一起,我们还是兄妹,不代表什……”

“好啊。”

沈雪宁只缓了一瞬就抬头勾唇,仿若并不在意。

秦峥话被堵在喉间,秦父跟着一怔。

只有秦母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沈雪宁只当没看见,低下头强压下心头潮湿的酸涩。

前世,秦母就是这样。

自己不敢反对秦峥的决定,就让她去做恶人。

只要秦峥对秦月好,秦母就借着她的由头阻拦。

可秦母到死都不知道,她拦了一辈子,秦峥心里除了秦月,仍旧从未有过别人。

最后,她在秦峥眼里反而成了善妒成性,和死人都要争的罪人。

他对她不仅日益冷淡,甚至在她死后亲自命人把她的骨灰扔进河里,又让人在百年后把秦月的骨灰葬在他身边。

还亲手为她刻了块‘爱妻秦月’的碑立在他将来的墓旁。

沈雪宁至今记得她死后跟着他到坟前,听到他给秦月的那句承诺。

“生前没能成全你的妻子之位,我现在给你。”

所以这一世,她成全他的深情难抑,忠贞不渝。

百年后,他的墓边再不会是她。

秦峥直觉不对,可看着她和平常无异的温柔,他也放下心来。

这顿饭吃到最后,索然无味。

饭一吃完,秦母就把沈雪宁拽到厨房,恶狠的训斥兜头落下。

“你个蠢货,结婚五年都抓不住我儿子的心,还答应让他们合葬,你让别人怎么想我儿子,让我们秦家的脸往哪搁?”

说完,又塞给她一包东西。

“这是我特意搞来的夫妻助兴药,你想办法让秦峥喝下,早点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有了孩子,秦峥就没空想秦月了!”

沈雪宁指尖一颤,心蓦地一酸。

她和秦峥曾意外有过一个孩子,却因为那孩子先天体弱自然流产了。

后来秦峥一直与她分床睡,她也没机会再有孩子,这一直是她最遗憾的事。

现在……

沈雪宁攥了攥那包药,沉默了半晌。

直到秦母被人叫走,她深吸口气,转头将它扔进垃圾桶。

比起遗憾,她更不想自己的孩子没出生,就注定有一个不爱他的爸爸。

可深夜,沈雪宁正睡着,房门却猛地被人砸开。

身上一沉,她惊醒,抬头就对上秦峥迷离情欲的眼。

“秦峥?”

她觉得不对,正想将人推开,秦峥就把她拉到身下。

滚烫的吻落下,灼的沈雪宁心惊,真到唇上破口,鲜血刺激着沈雪宁回神。

她皱眉,用尽全力将人推开,缩到角落:“秦峥,你干什么?”

她的抗拒却激的秦峥双眼通红,他扑过来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融进骨血。

“别推开我!”

滚热的呼吸就扑洒在颈侧,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对不起,我不该忽视你的爱,不该不回应你,求你别推开我……”

沈雪宁心头一颤,不可置信抬头。

对上那张含泪的眼,她刚要伸手,就听他缓缓喊出一个名字。

“月月……”

血液刹那间凝结。

她早该知道的。

秦峥的爱都给了秦月,她不该心存奢望。

沈雪宁掐紧手心,毫不犹豫地推开秦峥,端起床头柜上的冷水就朝他泼了过去。

“秦峥你看清楚,我是沈雪宁,不是你的月月!”

欲火被浇灭,秦峥眼底恢复清明。

看清面前人,他眸中失落一闪而过,转瞬脸就冷到谷底。

“你故意给我下药就是为了这个?”

无端的质问落下,沈雪宁险些笑红了眼:“我还没有这么下贱。”

秦峥盯着她眼神晦涩,明显不信。

“我在月月灵前发过誓要为她守身十年,时间到了自然会和你同房,你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非要给我下药,想用孩子拴住我?”

他说的冠冕堂皇,沈雪宁却只觉心口破了个洞,往日的记忆压得她窒息。

上辈子,秦峥也是用这借口来逃避同房。

甚至在他们意外发生关系时,他还借口十年之誓被破,必须重新守十年。

十年又十年,他们就这样分居了一辈子。

外人不明所以,只当秦峥惦念流产的孩子不想再生,赞他深情。

唯独沈雪宁落了一个克子的名声,被人指指点点。

眼泪在眼眶打转,沈雪宁强压下心中涩意,嗓子发哑。

“我不会下药,也不想要孩子,更不会……和不爱我的人上床,你不用怪到我头上”

说完她忍着情绪将秦峥推出去。

一夜难眠,第二天一早,沈雪宁刚起床就看到餐桌上放着她最爱的桂花糕。

秦峥一反常态没去上班,反而神色和缓地坐在餐桌旁,好像在等她。

如果,他手里这会儿抱着的,不是秦月的遗照的话……

沈雪宁没动。

果不其然,就见秦峥平静看向她。

“这是给月月准备的贡品,昨晚的事我们做的不对,一会你跟我一起去给她道歉。”

果然,又是为了秦月。

也是,秦峥哪里知道她爱吃什么……

她压下眼底的热意,掐紧指尖重申:“不是我下的药,也不是我逼你来找我的,凭什么要我去道歉?秦峥,我从来不欠你们。”

说完,她转身要走,秦峥却放下遗照,冷了脸:“做错了事就要受罚,既然你不肯认错,那就按照军规来。”

话落,几名战士推门进来按住沈雪宁。

“沈雪宁借夫妻之便给秦营长下药,使其未接到紧急军令,贻误军机,需打三十军棍。”

沈雪宁不敢置信:“放开我,我没有——啊!”

话没说完,拳头粗的军棍重重落下,骨头像是被敲碎,剧痛迅速从后背传遍全身。

十指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留下泛白的抓痕。

不等她反应,第二棍紧随其后。

沈雪宁痛到失声,唇角很快被咬得血肉模糊。

她强撑着力气看向秦峥。

他却一眼都吝啬给她,温柔地站在秦月的遗照下点了三炷香,眸中满是歉疚。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秦峥无非是想替秦月出气。

又是一棍落下,连带着沈雪宁的心一并砸进谷底。

她死死咬住牙,咽下带血的呼喊。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她看到通讯兵跑进来和秦峥说了什么,秦峥一愣,立刻带人跑了出去。

男人的裤腿无情擦过她的手背,她再撑不住,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再睁眼,冰冷的屋里只剩她一人。

她蜷缩在地上,背上生疼,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沫。

缓了良久,她才勉强忍下痛意起身,拖着身体去医院上药。

结果刚到军区大院门口,就看到素来沉稳自持的秦峥眼眶猩红,怀中紧紧抱着个姑娘,仿佛抱着稀世珍宝。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秦峥。

脚步一顿,就听那姑娘声音清脆,对着秦峥喊了声。

“哥!”

下一秒,她就看到秦峥大衣下露出的白嫩的小脸。

居然和家里遗像上那张脸,一模一样!

沈雪宁愣在原地,久久没回神。

直到秦月大哭着埋进秦峥怀中。

“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找到我!”

“七年前我从废墟爬出来后被人贩子带走卖到山里,他们关着我还天天打我,如果不是你前两天把人贩子一网打尽,我这辈子肯定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死死抱着秦峥,泪眼中,全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沈雪宁站在风口,后背的痛意混杂着冷风却刺得她骨头都疼。

所以,秦月上辈子没死在那场地震里。

前世,秦峥并没有参与前两天的任务,那伙人贩子也是在十几年后才落网,这次却因她的重生,让一切发生了变化。

沈雪宁攥紧手指,背上的血迹顺着衣角低下。

不远处,秦峥已经红了眼,听了她的哭诉,更是心疼得不行,立刻抱她去了医院。

“没事了,哥哥在,这世上再没人能欺负你。”

他动作迅速。

不过十步的距离,沈雪宁目睹了他眼里所有的担忧、着急,和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动作间的小心翼翼。

直至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秦峥都没察觉,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周围,已经聚集了仨仨俩俩的闲散邻居。

沈雪宁略过那些打量,独自去了医院。

再回家,进门就见秦峥在帮秦月擦药。

他军装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一边上药,一边握着秦月的手柔声的哄。

“疼不疼?都怪哥哥,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那双眼里,是沈雪宁从未见过的心疼与怜惜。

所以,前世他的那些自持沉稳,相敬如宾,只是对她。

她肝癌晚期化疗时,痛得咬烂下唇,挠床到十根指甲尽断时,秦峥不是嘴笨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是那些话,不会对她说。

现在,才是他爱人的模样。

沈雪宁头一次替自己的一生,感到不值。

秦月在还撒娇:“哥,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哪怕结婚家里也只有和我的合照,没有结婚照,还有这些布置,全是我以前跟你说的,我幻想的家的样子。”

“你都不知道,我刚进来还以为之前的痛苦都是梦,梦醒了,我也如愿嫁给了你……”

她红了眼眶,眸中尽是试探。

秦峥手上的动作跟着顿了半秒。

沈雪宁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下一秒,却听他温柔含笑的声音:“都过去了,今后只要哥在一天,哥就拿命护着你。”

他避开了秦月的试探,语气里的坚定却像块重石,砸得沈雪宁窒息。

难怪结婚时他那么忙都要亲自布置婚房。

她还以为这是他对自己的柔情,到头来,原来全都事关秦月。

苦涩海水一样漫上来,不想再看他们的亲密互动,她转身要走,秦月却先看到她。

“这就是嫂子吧?嫂子好!”

秦峥也看过来,眸中闪过一丝心虚,似乎没想到她也在,动了动唇想解释。

秦月就上前,热情地挽住沈雪宁的胳膊:“嫂子,爸妈家在装修,我能不能过来跟你们一起住啊?”

沈雪宁后背的伤刚上好药,被她一扯,瞬间白了脸。

“松手。”

秦月像是被吓到,立刻撒手,再抬头,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

“嫂子,我只是太久没见哥想和他多相处,你不愿意也不用凶我呀……”

秦峥见状反手护住秦月,拧眉看向沈雪宁。

“让月月住进来是我的意思,你有什么不满可以和我说,她才回来,身上又有伤,你凶她做什么?”

他只记得秦月身上有伤,却将早上亲手送她的三十军棍抛到了九霄云外。

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作痛。

沈雪宁死死攥着手心,再抬头,眼底情绪比风还淡。

“你的房子,你决定就好。”

话落,她转身回房。

秦峥本能上前还想再说,手就被秦月拉住。

“哥,我刚回来你别离我太远,我害怕。”

沈雪宁瞥见身后男人收回的脚,门关上的那一刻,眼底有什么砸在手背,烫得人心惊,转手被袖子一擦,又消了个干净。

之后,秦峥一直陪着秦月。

直到睡前洗漱,沈雪宁才出房间。

路过客厅,就听秦峥的声音。

“月月,这是当年地震时在废墟里你给我的平安符,要我好好活下去,这么多年我一直随身携带,现在你回来,我想让它继续护着你。”

沈雪宁听着,莫名觉得耳熟。

当年那场地震,她也被埋在废墟下。

整整三天,只有墙那头一起被埋的陌生男人陪着她。

后来,她撑不住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把平安符给了对方,希望他替自己好好活下去。

秦月也像是怔了下,不过转眼又换上一副惊喜的模样:“谢谢哥,没想到你还记得!”

说着接过平安符,翻来覆去地看。

沈雪宁却一眼看见平安符背面绣着的雪花图案。

她心头一跳,冲上前抢过平安符。

“你干什么!”

秦月像是被吓了一跳,沈雪宁却根本听不到。

她满心都是那片雪花,耳边一阵嗡鸣。

她确定这就是她的平安符。

所以,当年地震里救下秦峥的人,是她!

沈雪宁极力压下情绪想说些什么,抬头对上男人眼底的冰冷和质问,心口又是一窒。

秦峥眼中已经有了警告:“把平安符还给月月,那是她的东西。”

秦月却故作大度,拉住了秦峥。

“没事的哥,嫂子是羡慕我们之间的感情才想要平安符的,就给她吧,反正你的心意我收到了,物件不重要的。”

她话语带刺,话里话外都是秦峥和她更亲密。

沈雪宁却盯着那刺绣的雪花,极轻地笑着把平安符还了回去。

“不用了,你留着吧。”

“不过天下的平安符都长得差不多,万一拿到的不是自己的,小心保平安不成却被反噬。”

秦月笑容僵了下,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秦峥只当她被吓到,脸色一冷,将秦月护在身后。

“平安符是月月亲手给我的,怎么会是别人的?她历尽万难好不容易回来,你身为月月的嫂子,不该这么吓她。”

“还有这些东西,不属于你的,你不该抢。”

他语气里的谴责刺耳。

沈雪宁差点没忍住眼泪。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朝身前男人点头:“嗯,不抢了。”

她花了一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这一世,秦峥的喜欢,秦太太的名头,她都不要了。

秦峥的话还没说完,被她猛一打断,心脏莫名划过异常。

不等他细想,沈雪宁已经绕过他回房。

当天夜里,他难得主动跟沈雪宁开口。

“我和月月没什么,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既然娶了你,这辈子我的太太就只会是你。”

沈雪宁听过,手指攥紧被褥未发一词。

深夜,骤雨突来,沈雪宁被伤口痛醒,睁眼时,秦峥已经不在屋里。

身旁被褥冰凉,不知道走了多久。

她手指颤了颤,忍着后背丝丝缕缕的痛起身去客厅倒水。

路过秦月房间时,却听到门缝里溢出的说话声。

“哥,我被人欺负了七年,现在我回来你却结婚了,我们还能回到从前,你……还能爱我吗?”

空气有一瞬凝固。

沈雪宁握紧手里冰冷的水杯,下一秒就听秦峥声音沙哑。

“爱。”

轻飘飘一个字,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沈雪宁却险些把唇咬破。

之后的话,她没再听,端着水杯回房枯坐在床边。

直到开门声轻响。

秦月一身纯白睡衣进来,一改秦峥面前娇柔的模样,眸中是深深的厌恶。

“沈雪宁,你偷了本该属于我的七年幸福,很得意吧?”

“不过我告诉你,秦峥只会是我的!我们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他心里只会有我!”

“识相点,你就主动提离婚,把我的人生还我。”

她趾高气昂,恨不得将所有气势摆在明面上。

沈雪宁却只是淡淡看着她:“虽然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可名义上你是他妹妹,就算我们离婚,也轮不到你嫁他。”

秦月被戳中痛处,眼眶瞬间通红:“不能嫁又怎么了,不被爱的才是小三,只要他的心在我这,你就永远比不过我!不信我们试试?”

她抢过沈雪宁手里的杯子摔碎,捡起玻璃眼都不眨地刺进心口。

不等沈雪宁反应,秦峥已经闻声赶来,进门就见秦月躺在血泊里。

他脸瞬间阴沉得能滴血:“沈雪宁!如果月月出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他抱起秦月匆忙出门。

一句不问就给她定了死罪。

沈雪宁看着他的背影,心口说不出的涩然。

直到天亮,秦峥的副官面色不善的带着人冲进来,将她强行拉到医院。

沈雪宁努力避着背上的伤口,脚步还才站定,就听医生焦急说。

“秦营长,您妹妹患有肝癌,病情十分危急,必须立刻进行肝移植手术!您找的血型一致的供体还没来吗?”

沈雪宁愣住,抬头就对上秦峥冰冷的眼神。

“沈雪宁的血型和月月一样,把她的肝给月月。”

沈雪宁脸上血色顷刻褪尽。

“我不要!”

秦峥却只是淡淡看着她:“你伤了月月就该付出代价,这才公平。

公平?

上辈子她患上肝癌,等了三年才等来一个合适的移植人。

对方也同意了移植,最后却被秦峥一口拒绝。

就因为那个女孩名字里有一个‘月’。

秦月的‘月’。

癌症后期,她因为化疗掉光牙齿,被病痛折磨到整夜呕血时,秦峥还在带着秦月的遗照全国旅行。

他说:“趁我还能动,我要让月月看一看她没看过的风景。”

现在秦峥还跟她说什么公平?

明明最偏心的就是他!

沈雪宁再压不住情绪,两世的委屈在此刻爆发。

“要论公平,秦月救了你的命,你去救她才最公平!”

说完就要走。

秦峥却让护卫兵把她拦住。

“你是我的妻子,是月月的嫂子,我们夫妻一体,你救她,就相当于我救的。”

沈雪宁等了两辈子的‘夫妻一体’在此刻从他嘴里说出,讽刺到了极点。

她挣扎着不肯:“秦峥,你这是绑架,是强迫,是——”

话没说完,一针安定打进她的身体。

沈雪宁瞬间失了力气,只有一双绝望的眼红得滴血。

秦峥被那双眼底的情绪看得心乱。

良久,罕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软下声音。

“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我还有任务不能损伤身体,只要你救月月我什么都依你,你不是想要个孩子?等月月恢复,我给你一个。”

秦峥让人把她送进手术室。

进去前,他还特意叮嘱医生:“不用打麻醉,她伤了月月,也该让她自己尝尝痛,让她长个记性。”

手术灯的光刺眼,沈雪宁被固定在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尖锐的手术刀落下。

鲜红的血从身上滑落,整整三个小时,沈雪宁生生受着,双唇被她咬的面目全非。

无数次痛晕过去,又会在更剧烈的疼痛中清醒。

直到伤口缝好被推进病房,沈雪宁已经痛到麻木。

她心如死灰地躺在病床上。

秦峥坐到一边,看着沈雪宁空洞的眼,心莫名一颤,心间一股说不出的情绪翻涌。

但只一瞬,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月月已经脱离危险,等她恢复好了,我叫她来谢谢你。”

沈雪宁握拳的手掐得更紧,眼睛落在那白的刺眼的灯管上。

良久,她哑着嗓子说了句不相关的话。

“手术前,你说我让你做什么都行,还算数吗?”

秦峥只当她还惦记着和他生孩子,不易察觉地松一口气。

“自然。”

沈雪宁这才看向他,一字一句,气若游丝却坚定异常。

“我上衣口袋里有几张纸,你帮我在上面签个字吧。”

“不是要孩子?还是你想要别的?”

秦峥觉得沈雪宁突然和缓的态度有些奇怪,拿到东西正要仔细看,房门就被护士敲响。

“秦营长,你妹妹醒了,正找你呢!”

秦峥翻文件的手一顿,心思瞬间飘远,找到签字处龙飞凤舞落下他的大名。

走之前,还摸了摸她的手解释:“月月那边离不得人,你先好好休息,我晚点再过来看你。”

沈雪宁看着他着急的背影。

几乎是门关上的瞬间,她就冲到卫生间,顾不得刀口的痛,对着水龙头反复冲洗他摸过的地方。

直到手指红肿破皮,她仰头捂着酸胀的眼,好半天才出去。

桌面,那份签过字的纸张被风掀起。

文件上方,只有四个显眼的大字——

离婚报告。

之后几天,秦峥几乎日日陪在秦月身边。

那句轻飘飘的‘晚点来看你’,直到沈雪宁出院都没能兑现。

出院那天,街道上满是积雪。

沈雪宁先是提交了离婚报告,又迎着雪走到广播站取走介绍信。

站长看出她的郁郁寡欢,只当她舍不得秦峥。

“出发的那天正好是新年,这一去就是好几年,要不我帮你申请晚个几天,也好让你跟秦峥把年过完,夫妻俩好好告个别。”

沈雪宁想都没想就拒绝:“不用了。”

站长以为她害羞,又递给她根苏联产的录音笔。

“去了京都就多学多听,不能浪费机会。”

“等你学成回来再和秦峥要个孩子,我听说这段时间你住院,他在医院忙前忙后地陪着,人都瘦了一圈,这么好的丈夫哪里找啊。”

男人的名字一再过耳,这些天在医院秦峥为别人跑上跑下的身影浮现,讽刺至极。

沈雪宁接过录音笔,只对站长说了声谢谢就出了门。

门外冷风冻人,她低头发现无意间摁了开了录音笔,正要关上,后颈忽然一痛,跟着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猥琐的声音响起。

“这就是月姐让我们拐走的人啊?哥,你看这细皮嫩肉的,玩起来肯定带劲,要不咱先验验?”

沈雪宁陡然惊醒,睁眼就见几个男人正对着她解裤链。

她心头一惊,本能后退:“你们是什么人?我是军属,你们敢动我,部队不会放过你们——”

话没说完,那人狠狠甩了她几个耳光。

“军属?你那营长老公正陪他情妹妹吃饭呢,哪想得起你啊。”

说着就禁锢住她的四肢,欺身压了下来。

耳边,哄笑刺耳。

沈雪宁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撕扯自己的衣服。

窗外无声飘雪,她绝望地闭上眼。

下一秒,却听‘砰’的一声。

秦峥破门而入,一脚踹开那男人,俯身将沈雪宁罩进大衣,眸中闪过焦急:“雪宁别怕,我在。”

熟悉的气息落下,沈雪宁死死护着口袋里的录音笔晕了过去。

再醒来,她又回到了医院。

看着站在病房里的秦月,沈雪宁第一件事就是报警。

“是秦月指使他们拐走我的,我有证据。”

秦月怯怯站在秦峥身侧,眼眶瞬间委屈得发红。

“哥,嫂子怎么能这么说我?分明是她跟人私会被你发现让你丢了脸,要我说,就得把她扔到冰湖里洗干净,好好长记性。”

秦峥没说话。

沈雪宁想到昏迷前落入的温暖怀抱还有那张焦急的脸,固执抬头盯着男人,一字一句重复:“我要报警。”

这回秦峥动了,却是错开视线说了句:“听月月的。”

没给沈雪宁拿出录音笔的机会,很快就有人将她强拉出去丢进冰湖。

冰冷的湖水刺骨,一双大手却死死摁着她的脑袋。

窒息和痛苦压在心口,沈雪宁看到岸边站了不少听信谣言对她指指点点的人。

秦月站在人群中央,对她笑得挑衅。

记不清被摁进水里多少次,沈雪宁只觉自己被冻僵,刺骨的寒意直逼心脏。

到最后,她甚至连心跳都快感觉不到,秦峥才出面喊停将她抱出水面。

“差不多得了,雪宁毕竟是你嫂子。”

他脱了外套盖住沈雪宁想将她抱回去,却被怀里人一把推开。

他一愣,抬头便撞进一双疏离至极的眼。

周围奚落指责刺耳,秦峥心里骤然发紧,皱眉替她挡住那些视线。

沈雪宁却再未多看他一眼,强撑着往警局的方向走。

秦峥压下心口不适,跟上去,眉头皱的更深。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月月也是被人贩子虐待惨了才会心理扭曲想找地方发泄,你是她嫂子,别跟她计较,这事就到这吧。”

沈雪宁步子猛然顿住。

所以,他从始至终都知道真相是什么?

把她丢进冰湖,只是为了让秦月发泄?

沈雪宁看着面前这个自己爱了多年的男人,再开口,嗓子哑得发涩。

“我不是她嫂子,她做错了事,就得付出代价。”

秦峥被她那双眼看得烦闷,耐心彻底告罄。

“你到底在闹什么?自从月月回来,你不是把离婚挂嘴边就是针对月月,她是为了救我才经历的那些,你为什么非得逼她?”

他字里行间只有她对秦月的针对,却半点不提她才被人恶意绑架又被浸过冰水。

沈雪宁握拳的手,忽地无力松开来。

“秦峥……你不爱我,为什么不一早告诉我,为什么,非得磋磨我呢?”

她声音太轻,轻的好像转瞬就要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秦峥心头再次涌上异样,末了,还是缓了语气。

“这次是月月过头了,我会罚她关禁闭反省,这件事就到这,一家人没必要闹到警察局。”

说着,他不顾沈雪宁的反对将她抱回家。

沈雪宁心底最后一丝希冀,也消失殆尽。

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沈雪宁就拿着录下罪证的录音笔去了广播站,把人贩子说的话,广播出去。

担心有人没听清,正要播第二遍,广播站的门却猛地被人踹开。

秦峥冲进来拽住她,眼角带着压不住的寒霜。

“沈雪宁你把我昨天说的话全当耳旁风?辅导员已经在开导月月了,你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你让她怎么做人?”

“那我呢?”

沈雪宁看着被他抓红的手,字里行间尽是讽刺。

“昨天那些有关我的流言蜚语不刺耳吗?她没法做人我就能吗?秦峥,你这颗心偏的这么明显,未免对我过于残忍。”

秦峥被她的眼神烫到,刚要再开口,副官却匆匆跑进来。

“营长不好了!秦月同志说自己错了要给嫂子赔罪,人已经跳楼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呢!”

秦峥拽着沈雪宁到医院时,秦月已经被救下。

她躺在病床上,脸上淌着绝望的泪。

“哥,你还救我做什么?我做错了事,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我还活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秦峥握住她的手,眼眶红得吓人。

“胡说什么呢?哥已经失去你一次,以后决不能再失去你!”

“我这就让你嫂子去澄清,说录音是她伪造的,让她还你清白!”

熟悉的声音犹如冰刀刺骨。

沈雪宁唇边带着讥讽,眼底是浓到化不开的悲痛。

“她被人说是人贩子抬不起头,我被人骂破鞋就行了吗?秦峥,做错事就该付出代价是你说的,现在就因为她跳楼你就要包庇她吗?”

秦峥被她眼神刺了下,秦月跟着哭得更绝望。

“哥,是我对不起嫂子,我该死,反正我名声也坏了,你就让我死了给嫂子赔罪吧!”

她掀开被子就要去爬窗。

秦峥赶紧拦住她,刚才的动容重新被冷毅取代,立刻叫人把沈雪宁带走。

“沈雪宁伪造录音栽赃军属,立刻带去军区接受批斗!”

沈雪宁还想说什么,秦峥一个冷眼扫过来,沈雪宁突然就沉默了。

只要有秦月在,无论对错,她都是秦峥不顾原则的唯一首选。

又不是第一次了,她早该知道的。

沈雪宁心如死灰,被人强行按在批斗台上。

很快,底下就聚集了一堆人。

他们义愤填膺,拿着烂菜叶和臭鸡蛋狠狠砸向她,嘴里全是谩骂和鄙夷。

“呸!秦营长对她那么好她还逼小姑子跳楼,真是白眼狼一个!”

“亏我刚才听广播还信了她,原来她就是偷人被抓存心报复!把我们军嫂的脸都丢光了!”

沈雪宁麻木地受着,一双无神的眼一寸不离地落在人群最后,护着秦月的秦峥身上。

他从始至终都没看过她。

偶尔一次意外对视,他猛然一怔又会迅速移开眼。

不知挨了多少下,直到一颗石头飞过来正中她的太阳穴。

沈雪宁额角一痛,眼前发黑,很快失去意识。

恍惚间,她好像做了个梦。

梦到台下人散去,秦峥上前动作小心地给她解绑。

一边为她擦身,一边喂她喝水吃药。

最后,是男人无奈的叹息:“你是我妻子,月月是我妹妹,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和她相处,非得把自己弄的一身伤呢?”

“算了,这次过后,我待带你换个地方生活。”

他温热的手落在她脸上,无比真实。

可再睁眼,只有冷风吹透衣襟。

沈雪宁扯了扯唇角,觉得自己这梦做得荒谬。

秦峥宁愿自己被戴绿帽子都要护着秦月,怎么会来看她?

沈雪宁被批斗了一天一夜。

后半夜,她膝盖跪得乌青,整条腿都没了知觉。

第二天,秦峥才她接回家。

“月月年纪小又没嫁人,名声被毁一辈子就完了,我们夫妻一体,你该理解我作为哥哥的心。”

字字句句,都是对秦月的关心与维护。

沈雪宁无声避开他的手,一瘸一拐进门,被风吹得皲裂的脸上没半点多余的神情。

秦峥以为她还在赌气,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底闪过不忍。

“我已经申请调去西北军区,那里没人认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等会我先送你去车站,等过几天月月出院了,我再带她去找你。”

今天……

沈雪宁看着门边的日历。

今天是除夕,是她离开的日子。

秦峥也看见了,还以为她是舍不得,软了声说:“你不想先去也行,正好过完年再……”

“不用。”沈雪宁看了秦峥一眼,淡淡道:“就今天吧,挺好的。”

今天过后,他们就再不会有交集。

秦峥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底再度升起那种她要消失在他世界的错觉。

可看着好好站在他身前的妻子,他心又落回去。

等沈雪宁回家收拾好东西,秦峥将人送到火车站。

“月月已经在接受心理疏导,她会改的,你也别和她争,等到了那边,我们就好好过日子。”

沈雪宁神色一直淡淡,只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忍不住笑了。

“秦峥,以前是我不懂事。”

总觉得只要等待的时间够久,总能等来他的爱……

“不过现在我决定放弃了,我不会再争,秦月的东西我还给她。”

人也好,物也好。

她唇边带笑,秦峥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不安的感觉越发浓烈,好像沈雪宁不只是说不和秦月闹,还在说些别的什么。

他皱眉正想问明白,副官就急匆匆赶来。

“营长,秦月同志又不肯吃药了,医生没办法,请您回去看看。”

秦峥眉头皱的更深,沈雪宁却拿过他手里的票。

“你去吧,她那边离不开你,我也该走了。”

秦峥被她看得心慌。

他恍惚间感觉,沈雪宁这一去他们就再不会见面。

可看着一边的副官,他还是压下了心底的异样:“我先去看看月月,你到了跟我打电话,乖乖在那边等我。”

沈雪宁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就扔了车票,踏上了前往京都的列车。

往日种种,都该被留在旧年。

她要开始属于自己的,新的征程。

另一边。

秦峥刚哄着秦月吃了药,就接到一个紧急任务,要去抓另一伙人贩子。

他来不及问给沈雪宁打电话问到了没,就上车去做任务。

冲进人贩子团伙的据点时,正看到几个人贩子在侵犯一个女孩。

那女孩浑身浑身脏兮兮的,本就破烂的衣服已经被撕成碎步。

似乎早已习惯了他们的欺辱,半点挣扎都没有,眼神满是空洞的绝望。

屋内还有些别的女孩,对这一幕也是司空见惯。

秦峥看着,心狠狠一抽。

突然想起,如果当时自己没有察觉到不对,救下沈雪宁,那她现在,应该也和这些女孩一样。

这一瞬间,秦峥第一次对秦月生出一丝不满。

秦月本就被人贩子拐过,见识过这些人贩子残忍恶劣的手段,怎么能让自己的嫂子也被拐走呢?

秦峥心里有些不舒服,打算等回去后,让秦月也和沈雪宁道个歉。

但任务一连做了十天,等他再回到军区,年都已经快过完了,只有街上残留的红纸还带着些许年味。

秦峥本想先给沈雪宁打个电话问问西北那边安顿得怎么样,通讯兵却赶来拦住了他。

“营长,您快去看看秦月同志吧,她担心您担心得茶饭不思,一直在等您回来看她呢!”

秦峥犹豫了半晌,还是先去了医院。

可进病房门,秦月扑进了他的怀中。

仿佛许久不见的爱人般,紧紧抱着他。

“哥,你总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秦峥脚步一顿,不知为何,脑子里想起的竟然是那天在人贩子手下救下沈雪宁时,她紧紧抱着他的样子。

他轻轻推开了秦月,耐着性子道。

“你伤还没好,小心些,别激动。”

秦月察觉到他的冷淡,愣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了往日娇柔的样子,抱着他的胳膊撒娇说。

“哥,你不知道我有多孤单,嫂子去了西北就没打过一个电话,你又去执行任务了,就剩我一个人在这,我想给嫂子打电话来陪我,又怕她来了再欺负我……”

秦峥听到这,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出言打断“不会的。”

他顿了下,缓声安慰。

“雪宁是你嫂子,还跟我保证过会不再跟你争,怎么会欺负你。”

秦月愣了下,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没想到往日一直向着自己的哥哥,突然说这种话。

但很快,就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模样,泪眼朦胧地看向秦峥。

“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一去这么多天,嫂子都没来过一个电话,我害怕她还在生我的气……”

秦峥闻言眉头一紧:“她没打电话吗?”

沈雪宁离开时,他分明交代了打电话及时报告的,怎么他一走,沈雪宁就忘了吗?

秦峥心里有些不悦,正想说什么,秦月就委屈地哭了

“都怪我,是我惹嫂子生气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回来,让那些人把我打死得了!”

往常这时候,秦峥会赶紧安慰她。

可今天,他看着秦月的眼泪,眼前却浮现沈雪宁被人贩子按着侵犯时绝望的眼神。

和她被丢进冰湖里,冻得嘴唇发紫,却不屈服的模样。

秦峥顿了顿,神色严肃道:“月月,上次的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对。”

“等去了西北,你也给你嫂子道个歉吧,以后你别再任性了,和你嫂子好好相处……”

秦月愣了下,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尖声反驳。

“哥,你是在怪我吗?明明是她逼我跳楼的,我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把她丢进冰湖,她也差点死了?”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秦月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秦峥自己也有点意外——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秦月说话。

病房内陷入死寂。

还是秦月先打破了寂静,垂头一副委屈的模样,压抑着哭腔说。

“对不起,哥,我知道错了,我会给嫂子道歉的,你别生我的气……”

不知为何,秦峥看着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泛起心疼,反而有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揉了揉额角,站起身:“行了,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就出发去西北军区。”

没过几天,他就带着秦月去了西北军区。

他特意将秦月安顿在市里,没有带回军区大院,希望这样能让两个人少点矛盾。

可来到西北军区的家,只看到黑漆漆的窗口。

别家都门口都挂着红灯笼,自家门口却连对联都没贴一副。

好像这屋里,根本没人一样。

秦峥心里一沉,突然想起沈雪宁说的那句“以后都不会了”。

莫名有些不安。

他推门开灯,叫了声:“雪宁?”

灯光亮起,他却僵在了原地。

屋里到处都是灰,根本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沈雪宁根本没来过!

秦峥站在原地,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冲到保卫室,正想打电话问广播站站长知不知道沈雪宁去哪了,就看到保卫科的桌上,放着沈雪宁寄来的信。

拆开来,‘离婚报告’四个大字,像是针刺入他的眼。

更刺眼的,是那张沈雪宁手写的字条。

【秦峥,我走了,成全你和秦月。往后时间,我们各自安好,再也不见。】

不安终于像阴云一样彻底笼罩了秦峥。

他的心轰然坠落,僵在了原地。

沈雪宁,走了?

秦峥反复看了三遍那张字条,依旧不敢相信。

沈雪宁能去哪呢?

她的家在这,他也在这啊……

秦峥已经习惯了沈雪宁的陪伴。

他从没觉得有一天,沈雪宁会离开自己。

哪怕之前,她总说要离婚,要离开,他也只当她是在赌气,在争宠,从没想过沈雪宁竟然真的会走。

可那张有着自己亲笔签名的离婚报告像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愣在原地,脑子像是生锈的机器,后知后觉地想起,原来肝移植手术那天,沈雪宁让自己签下的字,是用在这的。

怪不得那时,她那么乖顺。

震惊混合着愤怒涌上心头,他正想扣下电话,让副官去查沈雪宁去哪了。

电话那头就传来站长的声音:“喂,哪位?”

秦峥这才反应过来,强压下激涌的情绪,问:“站长,我是秦峥,沈雪宁去哪了你知道吗?”

“哦,秦营长啊……雪宁去京都进修了,除夕那天就走了,没和你说吗?”

除夕……

是沈雪宁从禁闭室出来的第二天。

秦峥眉头拧起,突然想起那天,她淡然又绝望神色。

说:“我不会和秦月争了,以后都不会。”

原来她说得‘不争’,是这个意思……

秦峥的心好像被刀割,他张了张唇,才问出沙哑地一句。

“她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在那边学两年,干得好的话,还可以去苏联学习呢!”

秦峥的心又沉了沉,他还想说什么,院长就叹了口气,显然听出了什么,说。

“秦营长啊,你也别怪雪宁没跟你说,我估计她也是害怕,毕竟她做了这么多错事,还给你脸上蒙羞了,肯定是不敢再跟你多说了……”

“不过秦营长,我多一句嘴啊,雪宁是个好同志,绝做不出录音笔那样的事,你再仔细调查一下,别冤枉了她!虽然你心疼妹妹,但她也没了爸妈,只有你了,你再冤枉她,那她心里多难受啊,是不是?”

秦峥不知道自己还说了什么,只知道最后电话挂了,自己的心还像是冻僵一般缓不过来。

外人不知道,他却知道,沈雪宁就是被冤枉的。

秦峥第一次觉得,自己心疼秦月的遭遇,心疼她缺失的那五年,想对她好一点,再多弥补一些,是错的。

尤其是站长最后那句话,像是针一样狠狠刺入他的心。

是啊,沈雪宁已经没了父母,他也没有向着她,那她,该有多难受呢……

秦峥死死掐住了手,想立刻去京都找沈雪宁。

副官却急匆匆地赶来,气都没喘匀就喊了报告。

“营长,不好了,秦月同志被人刺伤,正在医院急救!”

秦峥动作一顿,心里生起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他刚才因为沈雪宁把秦月安顿在市里,发生矛盾,现在秦月就被人伤了,未免太巧了。

他沉默了一瞬,没急着离开,反而问:“她说是谁干的?”

副官没想到秦峥竟然这么冷静,还先一步预料到了他要说的话,愣了一下,才汇报说。

“秦月同志说,是,是您的妻子,沈雪宁同志伤的她。”

秦峥心口一沉,把手里纸条重重一放,冷声说。

“沈雪宁根本没来西北军区,她早在除夕那天就去了京都进修,我倒要看看,她怎么能在今天突然回来刺伤秦月?”

说着就起身出了门。

副官听到他的话,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了上去,不解道。

“秦月同志这是栽赃嫂子伤她?可故意伤人可是要坐牢的,她怎么能这么做?”

怎么能?

秦峥冷笑一声,想起之前,每次和沈雪宁单独相处,秦月都会恰到好处的出现把他叫走。

或者受什么伤,都一定和沈雪宁有关。

他曾经信了秦月的谎话,对沈雪宁只有冷漠与厌弃。

现在想来,这就是秦月想要达到的结果吧

她想要把沈雪宁挤走,想要获得秦峥的关注。

秦峥想到这,就想起自己误会沈雪宁的那些事,心像刀割一般痛。

他没有回答副官的话,只是沉默地看向车窗外。

直到进了军区医院,看到病床上苍白虚弱的秦月时,才眸色一深。

秦月却没察觉到秦峥神色不对,伸手想握住秦峥,说。

“哥,对不起,是我不好,惹了嫂子生气,看来她还没原谅我,才来伤我的,你别和嫂子生气,我之后会好好和嫂子说清楚的……”

秦峥却躲过了她的手,淡淡问:“你怎么知道是沈雪宁伤了你?”

秦月神色一僵,显然没想到秦峥竟然会问这个问题。

毕竟如果是以前,秦峥早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让她不要自责。

还会担忧地看着她,说一定会让沈雪宁来跟她道歉。

怎么现在这么冷静?

秦月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眼角蓄满了泪水,哭着说,说。

“肯定是嫂子啊,只有她看不惯我,哥,你是不信我吗?”

秦峥听着她狡辩的话,心底的怒火在压不住,怒道。

“秦月,沈雪宁早在除夕那天就去了京都,她是怎么能在今天过来伤你的?你还要说谎吗?!”

秦月一怔,脸上慌乱更甚,看着秦峥愠怒的眼,只能捂着伤口说。

“哥,我伤口疼,好疼……”

副官却眼神一紧,说:“秦月同志,你当时不是说伤的是左边肋骨吗,怎么现在疼的是右边?”

秦月动作一僵,想说什么。

秦峥却眼疾手快地掀开了被子。

病床之上,秦月的衣服干净整洁,身上也没有半分伤口。

副官眸中闪过一丝震惊:“秦月同志,你根本没受伤!你竟然假装受伤,骗营长来看望,还栽赃嫂子!”

秦月彻底慌了神,想解释,秦峥却不想再听了。

“秦月,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会全部调查清楚。”

“你对雪宁做的那些事情,我也会让你付出该有的代价!”

说着转身就要走。

秦月看着他决绝背影,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干脆不再伪装,愤怒道。

“秦峥,你有什么资格让我付出代价!最该检讨的人,分明是你自己!”

“明明是你对我百般纵容,是你给了我被爱的错觉,是你说我才是你最爱的人!”

“赶走了沈雪宁的不是我,是你,我根本没错!”

她声音尖利,像是刀,狠狠刺入秦峥的心。

后悔和愧疚像是海水将秦峥淹没。

他脚步一顿,沉默了许久,才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错。

他会接受军区的调查和处分,也会去京都,亲自向沈雪宁道歉。

之后的一个月,秦月被调查。

秦峥也被停职查看。

人人都以为他接连受打击,萎靡不振,才整日闷在家里。

只有亲近的人知道,是他自己递交的停职申请。

他想等调查报告下来,带着这份调查报告去京都,想去找沈雪宁说清楚。

但秦峥拿到调查报告时,还是惊呆了。

他想过自己做错了很多事,却没想过,原来桩桩件件,都是错的。

“营长,那个人根本不是秦月,她就是人贩子的头目,不想被您抓,才假装是您妹妹接近你的。至于肝癌和大出血的事,也是塞钱给医生,让医生瞎说的,而且……”

副官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心,说。

“您的养妹秦月,早在七年前,去往地震救援的路上就出车祸身亡了。那个在地震里救下您的人,应该是嫂子。”

秦峥的心瞬间冻僵了。

他为了一个陌生人欺负沈雪宁已经让他无法接受了。

可更让他受打击的,是当初救下他的人,就是沈雪宁。

他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立刻去找平安符,想反驳副官的话。

却在符纸的背后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雪花的图案。

那是沈雪宁的标志。

她的衣服,手帕,甚至她的书上,都会留下这样的图案。

一瞬间无数思绪像潮水一样涌来,将秦峥淹没。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沈雪宁看到这张平安符时,会那么震惊。

也突然理解,为什么沈雪宁会对他这么失望。

原来,是因为他错把鱼目当珍宝,对陌生人百般爱护,却对真正救下他的人,百般欺辱。

秦峥心瞬间碎了。

歉疚像是海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紧紧攥着那张平安符,像是攥着溺水之人最后的一块浮板。

唯有一个念头无比真切地浮现在脑海。

他要去京都,他要去找沈雪宁,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她!

可到了广播学院,却被人拦在门外。

“沈雪宁去参加封闭训练了,不知道什么回来。”

宿舍楼下的阿姨看着他一身军装,十分焦急的模样,多嘴问了一句。

“你和雪宁是什么关系啊,要是着急的话,我可以给你她的电话,晚上下训了,可以打电话。”

秦峥立刻点头:“着急!我是她的丈夫,有急事找她……”

话没说完,阿姨就打断,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说:“丈夫?是前夫吧,雪宁的营长前夫?”

秦峥全部心神都在前夫二字上,没注意到她诡异的语气。

顿了一下,才点头说:“是,我就是她的前夫秦峥,您……”

阿姨见他确认,立刻翻了脸,都不等他话说完。

“你把雪宁同志欺负得浑身是伤,入学第二天就晕倒了,高烧了三天才好,你怎么敢再来找她的?!”

“我告诉你,我不会给你电话号,你死了这条心,别再想纠缠她!”

说完就白了他一眼,狠狠摔上了门。

秦峥生平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但听着阿姨说沈雪宁的遭遇,却连半分生气都生不起。

毕竟是他做错了。

他没有再央求阿姨开门或者给个电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了门口。

这么一站,就是一整晚。

京都的夜气温零下,半夜,鹅毛大雪飘飘洒洒,落了秦峥一身。

他只穿了一身军装,一件呢大衣,站在雪地里,早已被冻透了。

却一动没动。

他想第一时间见到沈雪宁,跟她道歉。

更何况,这点雪,又怎么比得上沈雪宁坠入冰湖的冷呢?

好在上天垂怜,秦峥只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

一辆印着‘京都广播学院’的中巴就停在了楼下。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笑着下了车。

人群中,秦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面孔。

她一身藏色大衣,颈上围着红色围巾,站在人群中,像是小太阳般明亮耀眼。

他立刻冲上去,不顾冻僵的身子,想伸手拉住沈雪宁,叫她——

“雪宁!”

一个清洌的男声却先他一步叫住了沈雪宁。

秦峥看到沈雪宁转头看那男人,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眸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怎么了,周老师?”

沈雪宁看向面前身型高大,戴着金丝眼睛的男人,笑了笑,问。

男人是他们广播学院的老师,名叫周怀瑾,沈雪宁在广播学院学习的几个月,他一直对她多有照顾。

甚至她刚来学校时高烧不退,差点晕倒,还是周怀瑾第一个发现,背着她去了医务室。

又陪她打了三天的吊瓶,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沈雪宁心里一直都很感激,对他也很尊敬。

周怀瑾推了推眼镜,说:“这次的封闭训练,你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绩。我一会儿有一个教学研讨会,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

他笑容温润,眼神全是对学生的欣赏与鼓励。

沈雪宁一听眸中升起一道亮光。

教学研讨会很多大家都会参加,这可是提高能力的好机会!

“当然!”

她立刻点头,叫住身旁同学,请她帮忙把行李带回去:“周老师,我好了,我们去哪里—”

话没说完,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雪宁。”

冰冷熟悉的男声响起,打断了沈雪宁的话。

也唤起了她尘封已久的回忆。

是秦峥。

她缓缓抬眸,就看到秦峥肩头带雪,眼神深沉而复杂:“雪宁,你要跟他去哪?”

沈雪宁顿了一下,尽管离开时就已决定不再对他抱有希望,但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心还是不由自主的掀起波澜。

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

轻轻抽回手,垂眸淡淡道。

“抱歉,我不认识你。”

说完就看旁边的周怀瑾,强扯起唇角,说:“周老师,我们走吧。”

秦峥顿住。

他看着沈雪宁冷淡而决绝的目光,心好像被雪沉沉压住,止不住地往下坠。

看着沈雪宁转身就要走,秦峥没有再犹豫,立刻上前拦住了沈雪宁。

带着后悔和愧疚开口道。

“雪宁,你别不理我,我知道我错了,这次来就是向你道歉的,我……”

沈雪宁看到那张脸,心就止不住地泛冷。

她正想说什么,周怀瑾就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皱眉挡在了沈雪宁面前。

“这位同志,请你放尊重点,沈雪宁同志已经说了不认识你,光天化日之下你还继续纠缠吗?!”

他脸色严肃,镜片折射出冰冷的光。

秦峥看着他维护的模样,收起了眸中的愧疚冷冷看向周怀瑾。

“你是谁?沈雪宁是我的妻子,我和自己的妻子,说话不关你的事!”

说完就要越过他去拉沈雪宁。

沈雪宁却后退半步,站在了周怀瑾的身后。

声音冰冷一字一顿道。

“秦峥,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不是你的妻子,也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说完就拉着周怀瑾走了。

秦峥被这话伤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坠入深渊。

他的悲痛与难受沈雪宁通通都不知道。

她只是拉着周怀瑾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周怀瑾轻声开口叫她。

“雪宁。”

沈雪宁才停下脚步。

她想到秦峥的话,心还是止不住地震动。

但周怀瑾还在这,她深深呼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面带抱歉地笑了下说:“不好意思周老师,让你看笑话了。”

周怀瑾摇了摇头,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没关系。”

他顿了下,担忧地看向沈雪宁,问:“你还好吧?”

“刚才那个同志,应该就是你的前夫吧?看他那样子,你们之前应该是有误会,你要不要给他个机会,听他解释一下……”

话没说完,沈雪宁就摇头打断:“不用了。”

沈雪宁沉默许久,心缓缓平静。

再扬起头时,眸中只有坚定,再无任何伤痛。

她淡淡说:“我不会再给他机会,我们之间绝无可能。”

周怀瑾看到沈雪宁坚决的态度,怔了一下。

很快就推了推眼镜,掩住眸底闪过的一丝暗光,点头说:“好,那我们去开会吧。”

沈雪宁点头,抬脚边要往一个方向去,可刚卖出一步,周怀瑾就拉住了她。

温热的手掌攥住她微凉的手腕,沈雪宁心头一颤,莫名有些慌乱。

抬眸看向周怀瑾,问:“怎么?”

她以为周怀瑾还想问什么,周怀瑾却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反方向说:“会议室在这边。”

沈雪宁这才看到,自己刚才去的方向,是食堂的方向。

她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

说这要走。

周怀瑾却没放手,反而攥紧了她的手腕,定定地看着她,眼眸深邃,道。

“不用抱歉,人都会走错路的,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就好。”

他轻柔的声音落在沈雪宁耳边,像是一阵清风吹走了沈雪宁心中的阴霾。

听起来像是在说走反方向的事,但细想,又好像再说别的。

沈雪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怀瑾就放开了她的手,向着会议室方向走去。

还回头叫她:“快来,会议要开始了,迟到了可不好。”

沈雪宁看着他的背影,心好像随之轻松了不少。

是啊,周怀瑾说的对。

她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只要走就好了,没什么能阻挡她。

沈雪宁想着,因为秦峥而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唇边浮起一抹淡然的笑,抬脚跟了上去。

“来了!”

沈雪宁第一次开这样的研讨会,收获颇丰。

但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会议快结束时,校长说。

“今年我们有一个去苏联进修学习的机会,请各位老师留一下,确定一下选拔的方式。”

沈雪宁听到这,心里不可避免地激动了起来。

前世,代替她来京都进修的同事就说过这件事。

还说:“可惜,我基本功不好,没能通过考核,要是你在的话,一定可以顺利通过考核去苏联留学的!”

那时沈雪宁只是笑了笑,说自己没这个命。

但心底却不免遗憾和羡慕。

可今世,她已经来京都进修了,如果可以去苏联学习的话……

沈雪宁想着,就看到周怀瑾从办公室谈完出来。

见她满眼激动,笑了下,点头说。

“三月后期末考核,综合成绩第一名的,将获得这次留学机会,公告明天就发下去。”

这消息无疑一颗定心丸。

沈雪宁再顾不上刚才秦峥的拉扯,满心都是去苏联留学这一件事情。

她看向周怀瑾,张嘴想说什么。

周怀瑾就推了推眼镜,半玩笑半认真道:“你可别问我期末考核的内容是什么,虽然我确实很欣赏,你也很看好你,但涉及到我的职业操守,我还是希望你能认认真真备考,争取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这次机会期末!”

沈雪宁知道他虽然为人随和,但在工作上一直严谨,更何况,她本也不是想问这个。

只是握紧了拳头,满脸坚定地说:“周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你的信任,不会让这个机会从我眼前溜走!”

周怀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底某块地方好像被羽毛扫过,有些发痒。

他推了推眼镜,遮住眼底的思绪,抬头笑着说:“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沈雪宁并没察觉他的异常,她满心都是能够去苏联留学,弥补前世的遗憾。

连晚上回宿舍时,秦峥在不在楼下都没有注意。

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看见门缝里塞进来的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沈雪宁亲启】。

沈雪宁本不想打开,但室友都满眼好奇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信封,里面是调查报告,和秦峥亲笔写的字条。

【雪宁,之前的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了,是我的错,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亲口向你道歉。】

沈雪宁还没来得及反应,室友就看到了那张字条,楞了一下,说。

“原来秦营长是被人诓骗的呀!怪不得上次见他,他表现得那么抱歉……”

另一个室友也开口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秦营长是被骗的,雪宁,你要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亲口向你说声对不起?”

沈雪宁看着她们天真的样子,知道她们没有恶意,只是被秦峥这副满心亏欠的模样蒙骗了。

所以她没说什么,只是拿着那份报告,连带那张纸条,一齐扔进了垃圾桶。

“不。”

她声音坚决,冷笑着摇了摇头。

“她对我做的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一笔勾销的。我已经决定忘记以前的事重新开始了。我不想,也不愿再见到他,再想起以前的事情。”

室友们还想说什么,沈雪宁背起书包出了门,出门之前说。

“以后他再来信,麻烦直接帮我扔掉。我要好好学习备战期末争取去苏联进修,不想再因为这些事情分心。”

室友们这才想起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期末考核,于是也没有再多说背起包就跟她去了图书馆。

之后这段时间,沈雪宁废寝忘食地学习。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操场练声,晚上天黑还要在图书馆奋战到半夜学习各种播音和主持的知识。如果她之前只是做到了一百分,那现在她则是事事精益求精,不求做到最好,只求做到更好。

所有人都觉得她太拼命了,那勤奋的劲头连周怀瑾都有些吃惊。

皱了皱眉,说:“你要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沈雪宁嘴上答应下来,行动上却一点没有含糊,依旧早出晚归,不肯松懈一点。

期间秦峥还在给她寄信,甚至还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他宿舍楼下的电话经常给她打电话,沈雪宁只接过一次,就直接告诉阿姨,再由秦峥打来的电话直接挂断,不必通知他。

沈雪宁以为自己的态度已经足够,坚决,足以证明自己的心,可某天晚上他在图书馆复习完正要回宿舍时就在宿舍楼下看到了秦峥。

北方的天气暖得慢,虽然已经五月早晚还是有些凉,秦峥却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站在楼下不知等了他多久,已经都带着凉气。

沈雪宁想当没看见,径直掠过他走回宿舍楼,秦峥却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雪宁,我给你的信你看了吗?我……”

秦峥话没说完,沈雪宁就直接打断。

“那信我不会看的,你也不必再送了,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没有办法原谅你,也没有恨你。”

“我希望你也不要再来找我,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和目标,也祝你和秦月好好的,去过你们自己的生活。”

说完就甩开他的手,飞快地走进了宿舍楼。

秦峥追上去,还想解释,楼下阿姨就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

“你干什么?这可是女生宿舍男士免进军人也不行!”

秦峥只能默默看着沈雪宁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声音低缓:“我只当秦月是妹妹,你才是我唯一的妻子……”

可惜他的解释太晚了,没有人听到。

那之后,沈雪宁没有再收过信,秦峥也没有再纠缠。

沈雪宁乐得清闲,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备考上。

转眼到了六月期末考核结束,沈雪宁才松了口气。

她拒绝了室友一起去校外吃饭放松的邀请,转身要回宿舍休息,可刚迈步,就脚下一软倒了下去,

眼见脑袋要磕到冰冷坚硬的花坛边,下一秒,就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沈雪宁对上秦峥担忧的双眸:“雪宁,你还好吗?”

沈雪宁没有想到秦峥竟然会出现,她顿了一下,正想推开秦峥,人却晕了过去。

秦峥见状立刻急了,抱起她就冲去了医院。

等到沈雪宁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刚睁眼,就听到秦峥拽着医生询问:“沈雪宁真的是累晕了吗?为什么晕了三天还不醒?你确定她没问题,不需要做检查吗?”

他显然问了许多遍,医生都有些不耐烦,说:“秦营长,您放心吧,沈雪宁同志真的没有问题,就是累得狠了,加上本来身体就虚,需要好好睡一觉缓一缓……您要实在不放心,就等她醒了,再做一次全身体检,好好检查一下。”

说这就要走。

秦峥却紧皱眉头,满眼担忧,一丝未曾松懈。

转头要去打电话,说:“你们这个医院不行,我要转去市中心的医院再去仔细检查一下。”

说着就要去打电话。

沈雪宁看着他这幅焦急的模样,突然想起自己被他强行注射安定取肝、被他的人丢下冰湖、被他压在献血室中抽血的时候。

秦峥只会围着秦月转,只会询问秦月怎么样,难受不难受,留给沈雪宁的只有冷漠。

现在再来关心她,有有什么用呢?

迟来的深情,只会让沈雪宁意识到之前自己的可怜。

沈雪宁想到这,扯了扯唇,压下脸上讥讽的神色,出声叫住了他。

“不用了。”

秦峥见她醒了,满脸惊喜,立刻要去找医生,沈雪宁却拉住了他,冷声说。

“医生也不用了。我需要关心的时候已经过了,你不用在这里故作姿态。”

冰冷的言语像尖刀一样刺入秦峥的心。

他看着沈雪宁讥讽的眼眸,知道她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心中满是后悔与悲痛。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头坐在了沈雪宁病床旁的椅子上,认真看着她,忏悔说。

“对不起,之前是我错了。”

这话说的诚恳而真挚,话语之中都带着浓浓的歉意。

沈雪宁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连看他一眼都奉欠。

寂静的室内,只有吊瓶一滴一滴地落下。

秦峥不在意沈雪宁的沉默,自顾自地说:“我真的只当秦月是妹妹,而且,你走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回来的那个人并不是我的养妹。我妹妹早就在地震前的车祸中丧生了。她只不过是长得像我妹妹的人贩子,接近我也只是为了逃脱法律的制裁……”

“是我不对,没有及时认出她的真实身份,让你受了苦。”

沈雪宁听到这话心中闪过一丝诧异,她今天才知道,那个人并不是秦月。

可心里没觉得释然,反而更生出一丝讽刺。

秦峥还是心中有秦月,不然怎么会为了这么一个像秦月的人,这样对她?

说到底,真正让沈雪宁感到心寒的,是秦峥的袒护和偏心。

沈雪宁想着,压下了心中的波澜,看他不再说话,就淡淡开口。

“我知道了。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也希望你不要再纠缠我。”

秦峥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承认了错误,沈雪宁却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他心狠狠一沉,看着沈雪宁淡淡的眼神,第一次清晰深刻地意识到,沈雪宁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他心慌了,下意识想要攥住沈雪宁的手。

“雪宁,我没有纠缠,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地颤抖和不安,有那么一瞬间沈雪宁感觉他好陌生。

好像那些骄傲的冰冷的外壳像是玻璃一样碎掉了,他坦露出了赤诚的真心,想要获得沈雪宁的谅解。

沈雪宁看着他满眼悲痛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的怜悯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弥补?你想用什么来弥补?”

“我受过的那些伤、那些痛,都是你给我的,我每次一看到你,就会想起那些事!”

“我只想让那些事淡从我生活中离开,你却还带着以前的那些回忆追上来,是觉得我现在过得太好,要跑来给我添堵吗?!”

这话让秦峥浑身一颤,他没想到自己的出现会让沈雪宁想到以前的事。

他长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雪宁却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她抽回了手,闭上眼睛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秦峥却坚决道:“我不会走的,我已经申请调来京都,以后,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沈雪宁见他一副执迷不悟的模样,想说什么,周怀瑾就推门进来。

“秦营长,你调来京都也没用,沈雪宁马上就要去苏联学习了,你不要再影响她的前程了!”

此话一出,屋中两人都惊了一下。

沈雪宁是惊喜。

她不顾手上还在打着的吊针,立刻起身去看周怀瑾,惊喜地问:“我能去苏联了?”

周怀瑾走到病床前,将手里的文件递给她,眸中满是欣慰和肯定。

“是的,刚刚出了成绩,恭喜你,沈雪宁同志,你以综合第一的成绩获得了这次去苏联留学的资格!半个月后将启程前往苏联!”

沈雪宁接过文件,巨大的惊喜让她的手都微微发着抖,她把文件逐字看了三遍,才敢确认真的是她获得了这次的名额。

看来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真的实现了前世的梦想。

沈雪宁重重点了点头说:“太好了!我会按时出发的!”

秦峥这时才恍然回神。

他从震惊中抽离出来,看着沈雪宁惊奇的模样,眼瞬间红了,下意识说:“不!你不能去!”

话音刚落,沈雪宁就嗤笑了一声,看向他的眼神由冷淡转为凉薄,甚至带着一丝讥讽。

“我凭什么不能去?这是我凭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机会,我凭什么不能去?”

秦峥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不合适,赶紧上前解释。

“雪宁,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一个人去苏联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我会担心你,不如……”

话还没说完,周怀瑾就打断。

“秦营长,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曾经在苏联交换过两年,这次去苏联学习,我会做为带队老师一同前去。”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折射出冰冷的光,眼底却一片淡漠。

“另外,秦营长请允许我提醒你,你和雪宁已经分开了。雪宁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梦想和事业,你的出现对她只会是困扰!”

“如果你真的在意雪宁,就请离开吧,不要再让她烦恼了!”

秦峥听到他要一同前去的时候,眼底满是不忿,但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又僵在了原地,心底涌起一股悲痛。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出现对沈雪宁来说竟然会成为打扰。

他看向沈雪宁,想得到一丝否定的回应,却看到沈雪宁眸中清醒的决绝。

“周老师说得对,秦峥,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更不需要你的弥补,你的存在只会让我联想到以前的痛苦。我马上要去苏联开始我自己新的人生了,也请你好好的去过自己的人生。”

这话像是世界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入秦峥的心。

更像是一块冰,将他彻底冻僵。

直到此刻秦峥才真正意识到,沈雪宁不需要他的照顾,更不需要他的道歉。

她是真的讨厌看到自己。

秦峥心中不甘,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

沈雪宁也不想再听,闭上了眼睛淡淡说。

“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周怀瑾也起身,静静地看着他,送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秦峥站在原地许久,只能沉默着离开。

之后半个月秦峥没有再来过。

直到离开那日,站台上人头攒动。

周怀瑾作为带队老师正在和学生确认证件,沈雪宁已经放好行李,靠在车厢边,望着窗外熟悉的站台渐渐后退。

忽然她在站台最末端的柱子后,瞥见一个一闪而过的军绿色身影。

他站得远,几乎融在阴影里,只是目光穿透喧嚣的人群,死死锁在她的车窗。

沈雪宁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了那是谁,但她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拉下窗帘。

周怀瑾察觉到了什么,看过来问:“怎么?”

沈雪宁摇头说没事,接着就也低头去继续学习俄语。

自然地好像刚才闪过的那一抹绿色影子,不过是她的错觉。

她将去往她新的征程,秦峥如何都与她没有关系。

而另一边火车走远后,秦峥却迟迟没有离去。

他站在站台上,任由冷风刮过自己的身体,灌进心口,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变得好受一些。

直到副官匆匆赶来说:“营长,您的调职申请被西北军区撤回了,他们说您……公私混淆,是非不分,对家属造成严重身心伤害。要您调职,要离开一线作战部队,转入后勤部门,担任闲职。”

这对以任务为生的秦峥而言,几乎相当于耻辱。

副官还心有为难,说:“您也只是被那个坏女人欺骗了,部队怎么能对您做出这么严厉的惩罚?营长,您写一封检讨信,说不定首长能网开一面话……”

还没说完秦峥就收回了目光,眸中闪过一丝悲怆。

摇头说;“不必了……这是我罪有应得。”

秦峥想到半个月前沈雪宁说过的话,心被人撕开一样痛。

可他不过是接受处分哪里比得上沈雪宁受过的苦呢?

秦峥收回了视线,回到了西北军区接受惩罚。

而与此同时的莫斯科沈雪宁正在努力学习。

她到莫斯科不过三个月,就凭借自己的语言天赋熟练掌握了俄语。

导师列娜很喜欢她,甚至评价说:“你有一种独特的力量,声音冷静,但不冰冷;清晰,却饱含温度,你的声音能让人信任我,相信你未来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播音员、主持人,我想推荐你参加国际青年广播主持人大赛!”

这可是国际广播界最知名的赛事,每个学院只有一个推荐名额,沈雪宁没有想到列娜会把这次的名额给他,她心中惊喜,也带着亮晶晶地眼眸看向她说:“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习,为我们学院争光!”

沈雪宁认真准备了两个月,终于不负众望取得了比赛的冠军。

鲜花、掌声向她涌来,沈雪宁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拿着奖杯,心里满是喜悦与欢喜。

前世这个时候她还被困在病床之上,还在期待着一个男人能够突然醒悟来爱她。

现在未来就在自己手中,前路一片光明,一种巨大的自豪感涌入她的心脏。

她紧紧握住了奖杯,更加坚定的自己的选择。

这一次,她一定要为自己而活,绝不会再困于以爱为名的陷阱中。

当晚的庆功宴,沈雪宁玩得很开心。

只是苏联的酒太烈,她被灌了两杯就有些受不了,去了阳台吹风,没想到周怀瑾也在。

“雪宁,恭喜你!”周怀瑾脸上温柔,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氤氲。

沈雪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谢谢周老师,没有你的帮助,我不会这么快适应这里的环境,也不会在专业上有这么大的长进。”

周怀瑾没有说什么,反而问:“还有一年就要回国了,回国后有什么打算?”

他听起来随意,但镜片后的目光却格外专注。

沈雪宁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只当周怀瑾在关心学生于是喝出一口热气暖暖暖手说回国之后我想留在京都继续播音事业回来有机会成为一名主持人有自己的栏目

周怀瑾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依然有那样温柔的目光看着她轻声说;“那感情呢?”

沈雪宁一顿,敏锐的从周怀瑾温柔的目光中察觉出一丝超越师长的关心。

“回国之后,有没有考虑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周怀瑾淡淡的问,仿佛只是闲聊。

而沈雪宁顿了顿,语气温和坚定说:“周老师,我很感激你一直以来的指导和帮助,我想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到最好,播音是我的事业,也是我现在最想专注的领域。”

周怀瑾的眼神暗了暗,沈雪宁没看到,只静静说。

“感情的事我暂时不想考虑。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爱自己,其他的就顺其自然吧。”

她话说的委婉但拒绝的意味很明确。

周怀瑾自然领悟到了她的意思。

推了推眼睛重新笑了起来,恢复了往常的温润。

“是我唐突了,你说得对,先专注事业,我们都有很长的路要走。”

庆功宴上的谈话不过是一段小插曲,沈雪宁和周怀瑾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

沈雪宁依旧努力学习,也依旧和周怀瑾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

很快一年半的时间过去,她即将回国。

国内的广播电视行业也在迅速发展,不少人家都已经把电视机列为刚需,不少观众都期待能够在电视上看到更多样的节目,正需要沈雪宁这样具有丰富经验的主持人。

于是回国前,京都广播电视台对她抛出了橄榄枝,特聘她担任俄国播音组组长,并主持一档全新的中外文化对话节目《星河渡口》。

沈雪宁接下了这档节目。

周怀瑾笑着恭喜,也将自己收到的电报拿了出来。

“回国之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沈雪宁这才看到,他的电报上也写着京都广播电视台的落款。

她惊喜同时也由衷地为他开心。

“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和朋友了!”

沈雪宁伸出手与周怀瑾握手:“你好,新同事!”

周怀瑾笑了笑,压下眸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与她郑重握手。

“你好,新同事。”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很快就到了沈雪宁的节目首播的日子。

“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这里是星河渡口,我是主持人沈雪宁,今天起,我将与你们一起,穿越地理的疆界,去触碰那些照亮人类文明星空的异域光芒……”

沈雪宁的形象通过电视传遍大江南北。

她气质沉稳,对话又不失亲切,学识渊博却能娓娓道来,既有国际事业又有本土情怀。

节目一炮而红,听众的来信如雪片般飞来。

沈雪宁的名字也迅速在广播电视界崭露头角。

而千里之外的东南军区。

秦峥坐在电视前看完了节目,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沈雪宁,看到她比记忆中更自信,更有力量,仿佛时光淬炼过的宝石,那样的璀璨夺目。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沈雪宁的脸,可触手只有冰凉的电视屏幕,再摸不到以前那样的微热触感。

秦峥心口发沉,想立刻请假冲到京都去见沈雪宁,但他又知道不可以。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贸然出现,让沈雪宁再次想起那段痛苦的回忆。

于是他沉思了许久,选择在报纸上刊登一份道歉声明。

他隐去了沈雪宁的姓名和身份,只是说。

“错误已然铸成,伤害无法挽回。在此,我向所有因我错误判断而受到伤害的人,致以最深切、最卑微的歉意。我接受一切批评,并承诺用余生赎罪。”

他描述的事件十分恶劣,道歉也十分诚恳,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和讨论。

一部分人认为他做出了这么多恶劣的事情理应受到惩罚,而另一部分人则认为他已经受到了惩罚,这辈子都将活在忏悔中,对他不必那么苛刻。

沈雪宁的同事们也都在讨论,甚至吃午饭时还拉着沈雪宁让他看看这篇声明,问她赞成哪一方。

沈雪宁扫过那块板面,目光贴留在忏悔的词句上看了三秒就平静地移开目光。

“我谁也不赞同,伤害已经发生了,道歉再诚恳,也无法弥补过去的伤痛。”

说完就借口吃完离开了。

这是沈雪宁的真实想法。

她真的不在意了。

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的道歉对她而言都已经失去意义,她的世界已经在向前看了,秦峥还愿意停留在以前就随他吧……

可没过几天,沈雪宁就收到一份厚重的快递。

收件人是她寄件人和地址都是空白。

里面是财产自愿赠与协议的副本以及假秦月所做罪行的判处文件,和那份报纸道歉声明的原件。

沈雪宁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送来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秦峥真的觉得把所有的财产赠与她,再公开道歉,让自己接受社会的审判,就能够弥补他所受的伤了吗?

这样做只能让他自己心里得到安慰,对沈雪宁也没有半分作用。

沈雪宁正好要去都西北军区出差,她没有让邮递员把东西重新寄回去,而是自己带着那份文件来到了秦峥家。

她敲了敲秦峥的家门,看着屋里挂着他们的结婚照,心颤了下。

尤其看到结婚照下,那张平安符。

沈雪宁这才知道,原来秦峥已经知道了一切。

只是……

这有什么用呢。

她已经决定了放弃,现在看到这些,也只会心酸。

她收回视线,看向秦峥。

秦峥眸中满是惊喜,立刻迎她进来,说:“雪宁,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说着,要转身让她进来。

但低头,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旧军装,下巴上还带着胡茬。

他顿了顿,才意识到自己太邋遢,正准备去收拾一下。

沈雪宁就叫住了他:“不用了,我只是来把这个还给你。”

说着,把那份厚厚的文件递给他。

“以后不要再送了,我和你结婚的时候不是为了这些,离婚后自然也不要。”

秦峥怔了一下,看着她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心底有些难过。

他想过她不想要这些文件,但他只是想弥补沈雪宁。

于是犹豫了下,还是把财产赠予协议递给了沈雪宁。

“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也不想想起以前的一切。可别的都算了,这个请你一定收下。这个与秦月无关,只是我的一片心意。”

沈雪宁看着秦峥深情的眼神,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想要离开吗?”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的心一直在秦月那里,我等了你一辈子,可直到我去世,你都没由来看我一眼。”

“所以,从始至终,我都只是因为你而伤心难过,我对你的离开,不关秦月的事,只是因为你。”

这话像是一把刀,深深刺入秦峥心口。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雪宁,却对上她淡然的眼眸。

她说的是真的。

她从始至终,讨厌的人都只有他一个。

沈雪宁看到他震颤的模样,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话,他听进去了。

于是没有再进屋,只留下一句:“我过得很好,请勿操心。你的离开就是对我最大的弥补。”

说完转身就走。

秦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彻底陷入黑暗。

正巧领导刚刚找他谈过话,看在他诚信悔过态度良好的份上,特许他调回原职。

可秦峥想到沈雪宁的话,还是扯了扯唇角,说:“不必了。我想去边区,驻守边境。”

领导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那里条件艰苦,还是最危险的地方,每年都有不少人死在那,你确定……”

秦峥紧紧攥着平安符,重重点了点头。

“我确定。”

既然沈雪宁想要他离开,那他就离得远远的,再也见不到。

领导见他意已决,也不好再劝,只能点头让他去了。

据说秦峥去到哪就开始拼命,别人不敢去的任务他去,别人不敢做的事情他做。

人人都觉得他不要命。

却没人知,他只是想借此来惩罚自己,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为这一世的自己,和前一世伤害过沈雪宁的自己,而忏悔。

但秦峥的忏悔与失落,沈雪宁统统不知道。

她此刻正在京都广播电视中心最大的录音间内,进行春节晚会的播音指导。

播音信号切入,她清晰沉稳的声音传遍广场,精准引导着每一个庄严的环节。

晚会圆满结束,赞誉纷至沓来。

沈雪宁笑了笑,虚心地接受了他们的赞赏,心里是对自己顺利完成工作的满意。

而晚会结束后的宴会上,周怀瑾主动陪她走回宿舍。

除夕夜,街边路灯昏暗,星星点点的雪花落在两人肩头,仿佛共白头一般。

冷风从两人中穿过,沈雪宁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周怀瑾注意到这一幕,直接摘下自己的围巾,围到了她颈上。

“多穿些,天太冷了。”

火热的围巾带着他的体温将沈雪宁包围。

那一瞬间,她的心尖烫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人焐热。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样不太好,正想摘下,周怀瑾就按住了她的手。

“戴着吧,很适合你。”

沈雪宁看着他镜片下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敏锐察觉到了他的心思。

但迟疑了一会,还是把围巾摘了下来。

“周老师,”沈雪宁目光清澈坦诚,定定看着周怀瑾,说。

“您是我尊敬的前辈,我始终感激您的帮助。但我的想法始终没变,还是只想专注事业,走稳自己的路,感情的事,我还不想去想。”

周怀瑾凝视她眼中磐石般的坚定,沉默许久,才笑了笑。

“我明白。”

他欣赏她的野心和抱负,心疼她的辛苦,想要与她同行。

但他更明白什么是尊重。

周怀瑾看着那条火红到扎眼的围巾,没有接过来,只说:“收着吧,这是送你的新年礼物。”

沈雪宁愣了下,周怀瑾就看着她的眼睛,温柔道。

“希望你看到它就想起我,也希望你在想要发展感情时,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我。”

说完,沈雪宁也到了宿舍楼下。

周怀瑾转身离开,背影在雪花中渐渐远去。

沈雪宁却凝视许久,心里有块地方颤动了下,似乎有些发烫。

不过这事不过是一个小插曲。

沈雪宁的事业发展得红红火火,几年之后,她才从旧相识处听闻:秦峥在西北军区的任务中被流弹所伤,正在京都医院治疗,后期可能会退伍。

沈雪宁整理稿件的手微顿,旋即恢复平静,未予置评。

但下班后,她还是买了一束白百合,请人帮忙送到他的病床前。

随花附赠一张小纸条。

【往前看,别回头。】

只是没有落款。

这是她最后的告别。

又是一年除夕,新播音大楼顶层里,沈雪宁首次直播独立策划的《声音·时光》正在录制。

她的声音在静谧的录音间流淌,窗外是璀璨的万家灯火与隐约烟花。

“……声音记录时代,也承载悲欢。那些回响在岁月里的声响,都可能成为照亮前行的微光。”

疆土另一端,西北军区积雪的戈壁上,秦峥裹着军大衣,膝上老式收音机正传出她的节目。

他刚出院,脸色苍白,眼神却平静专注。

雪花落满肩头,他闭眼聆听,不再幻想靠近,只以此确认那颗曾被他蒙尘的星辰,仍在自己的轨道璀璨运行。

节目尾声,沈雪宁望向辽阔夜色,唇角扬起真实放松的弧度。

“感谢收听。我是沈雪宁。新的一年,愿我们忠于自己,步履不停。这一程,我很满意。”

直播结束,她笼罩在温暖光晕中。

长椅上,秦峥睁开眼,拂去收音机上的雪花,抱着它,默默走入更深的雪夜。

背影像是凝固着化不开的雾气。

他在黑暗之中,背负着过往,终其一生,只能遥望光的方向,在长夜里独自反省自身。

但这些沈雪宁都不知道。

雪白的雪花洗去了心里的一切尘垢。

她静静拢了拢火红的围巾,走进除夕的新雪中,像是走入一场新的征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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