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总说我是最没出息的女儿。
大女儿在上海,小女儿在深圳,就我留在县城,天天在她眼前晃。
她念得多了,街坊邻居都知道,顾家有个没出息的二女儿。
可她偏偏忘了,十年前,她摔断了腰。
远在上海和深圳的女儿们,只在电话里让她多喝热水、照顾好自己。
然后说工作太忙,请不了假。
只有我这个没出息的二女儿,辞掉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
守在她床边,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整整十个月。
后来她伤好了,逢人还是那句话。
“大的和小的都有出息,老二啊,就那样吧。”
后来,她下楼梯又把腿摔断了。
大姐说:“老二,我走不开,你回去照顾妈吧。”
小妹说:“姐,你最懂妈,辛苦你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她们。
“这一次,我也想做一个有出息的女儿。”
1
我妈六十大寿那天,家里摆了两桌。
她穿着大姐买的红毛衣,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亲戚们陆续到齐,围着我妈坐下来。
三婶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件毛衣,凑上去摸了摸料子。
“哟喂,你这毛衣,一看就不便宜。”
我妈笑得眉眼都皱在了一起,眼神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语气里满是炫耀。
“这是我大女儿从上海寄回来的,一千多块呢!我说不用买这么贵的,她非不听,说妈辛苦一辈子了,该穿点好的。”
二姨在旁边接话。
“老大就是出息,在上海站稳脚跟了,心里还惦记着你。”
我妈又把手腕亮出来。
“还有我小女儿,喏~特意从深圳寄了金镯子,生日礼物!我说不要不要,她非买!”
几个亲戚凑过去看镯子,啧啧称赞。
“老幺也出息,深圳那地方,能待住的都是能人。”
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可不是嘛,两个都有出息,不用我操心。”
我在旁边给客人倒茶,听见这话,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又继续倒。
三婶喝了一口茶,四处看了看。
“怎么就看到老二在忙,你老大和幺女呢?又没回来?”
我妈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闪过一丝尴尬。
她摆摆手,声音低了半度。
“她们工作忙,大城市嘛,请个假不容易。心意到了就行,人回不回来的,我不挑。”
二姨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端着茶壶转到三婶这边,给她添了茶。
三婶抬头看我一眼,忽然说。
“老二就是心细,你胃不好,你面前的茶水她一会儿就来给你换温的。我刚才看见她换了三回了。”
大姑在旁边剥着花生,也抬头看我。
“老大和老幺在外面挣钱,老二在家守着你。你这辈子也是好福气哦。”
我妈从上往下扫了我一眼,然后移开。
“老二啊。”
她拖长了声音,笑了笑。
“她就只会干这些伺候人的事儿。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也就这点本事。哪像老大和老幺,在外面干大事的。”
大姑愣了一下说。
“伺候人怎么了?你腿摔那几年,不是她伺候你?换别人早跑了。”
“你过大寿,这两大桌,又是人家老二一个人操办的吧 !”
我妈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
“那是她活该。我要是有出息,也不会回来干这些端茶倒水的活儿。”
“老大和老幺不一样,她们在大城市,见的世面都不一样。”
我端着茶壶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这已经不是我妈第一次在亲戚面前说我没出息了。
2
那年冬天,我爸去世刚满一年。
我妈的腰摔了,医生说得卧床至少半年,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大姐在上海,打电话来说刚换了工作,请不了假。
小妹在深圳,说才找到工作租好房,怕这一走工作就没了。
她们在电话里说了很多暖心的话。
“妈你多喝热水。”
“妈你照顾好自己。”
“妈我一有空就回去。”
……
挂了电话,我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只有我说。
“妈,我回来伺候你。”
她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惊喜。
“你那工作呢?”
我说。
“辞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总是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跑遍县城所有的药店,买止痛膏、买活血化瘀的药,每天晚上用热水泡了毛巾给她热敷。
毛巾凉了就换,凉了就换,一敷就是一个多钟头。
有天晚上我正在给她热敷,大姐打电话来了。
我妈一看手机屏幕,眼睛都亮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才接。
“喂,老大啊?”
我在旁边拧毛巾,听见电话那头大姐的声音。
“妈,腰好点没?最近太忙了,一直没顾上问你。”
妈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
“没事没事,好多了好多了。你们忙你们的,别惦记我,老二在呢。”
大姐又说了几句什么,妈一直点头。
“知道知道,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挂了电话,妈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
我把热毛巾敷在她腰上。
毛巾刚敷上去,还有点烫,她有点不耐烦地挪了挪说道。
“要是你大姐在就好了。”
她把热毛巾嫌弃地扔到水盆里,语气里满是遗憾。
“她心细,肯定比你伺候得好。”
我没吭声,默默把毛巾捞出来,拧干,晾了晾再给她敷上。
窗外头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换了一条毛巾,继续敷。
3
我妈的腰好一点了,能坐起来了。
有天下午,小妹寄的快递到了,是一盒补品。
她把那盒补品放在床头柜上,天天看,舍不得吃。
过了几天,大姐寄的羊绒衫也到了。
我妈让我拿出来给她看看,摸了又摸,说。
“这料子,县城买不到。”
我说。
“妈,你试试合不合身。”
她小心翼翼地摸着衣服说。
“先放着,等好了再穿。”
那天晚上,我给她炖了骨头汤,端到她床边。
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咸了。”
“那我明天少放点盐。”
她把碗放下,忽然说。
“你大姐从小就细心,做饭从来不放多盐。你小妹也是,做什么都有模有样。就你,毛手毛脚的。”
我站在旁边,端着汤说。
“妈,我明天注意。”
她没理我,又端起碗喝了一口,还是皱眉。
我把汤拿出去,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灶台上还炖着明天早上的粥。
我把火调到最小,看着那点小火苗,一跳一跳的。
4
后来她能下地了,扶着墙慢慢走。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晚上睡不踏实,白天不敢走远,去个菜市场都得小跑着来回。
邻居李婶看见我说。
“二丫头,你也得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熬坏了。”
我说。
“没事,年轻,扛得住。”
有天下午,太阳好,我扶着妈到院子里晒太阳。
她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忽然说。
“你大姐说年底要回来过年。”
“也不知道她那边冷不冷,得给她准备厚被子。”
我说好。
“你小妹说想吃腊肠,得提前灌。”
我说好。
“她们回来也就待几天,得把好吃的都给她们做上。”
我蹲在旁边,给她揉腿,没说话。
这么久没下床,肌肉萎缩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说。
“你那工作,辞了就辞了吧,反正也没几个钱。等她们回来,你好好跟她们学学,看看人家是怎么混的。”
我把手停下来,抬头看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还在笑,想着大姐和小妹回来的样子。
我心里不舒服,嘟囔了一句。
“妈,我伺候你快一年了。”
她满不在乎。
“我知道啊,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继续揉腿。
就那么蹲着,把她的腿揉完。
我想,快了。
等我妈康复了,我就去找工作。
5
我妈康复后,我收拾行李,准备去省城。
票都买好了,跟我妈说的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妈,我下周去省城,朋友帮忙介绍了个工作。”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捂住腰,“哎哟”了一声。
我赶紧过去。
“怎么了?”
“腰疼,估计没好全。”
她皱着眉。
“你走了我怎么办?一个人去医院都没人扶。”
我说。
“那我去跟朋友说,晚几天走。”
她摆摆手。
“晚几天有什么用,早晚要走。我就是这命,指望不上你。”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哎哟”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大。
我把票退了。
后来我在县城找了个文员的工作,月薪三千。
每天给她做饭,陪她说话,她腰疼了就给她揉。
这么一晃,就是十年。
她还是那样。
逢人就说大女儿多有出息,小女儿多有本事。
说起我,还是那句话。
“就那样吧,没啥出息。”
6
六十大寿的宴席上,大姐和小妹的视频电话轮番打进来,把我的思绪拉回。
我妈一手举着一个手机,笑逐颜开。
“老大!你看看这一桌子菜,都是你爱吃的!”
“幺女!金镯子我戴着呢,天天戴着!”
两个女儿在屏幕那头说。
“妈你多吃点,照顾好自己,等我们忙完就回去看你。”
妈连连点头。
“好好好,你们忙大事,别惦记我。”
她擦了擦眼角,还在笑。
我看着她们母慈女孝的样子,终于下定决心,端着杯子站起来。
“妈,大姐,小妹,正好今天人齐,我有件事想说。”
大姐刚准备放下手机,又举起来。
“什么事?”
“我想去省城闯一闯。”
桌上忽然安静了。
大姐第一个笑出声。
“老二,你开什么玩笑?”
小妹皱眉。
“姐,你去了能干嘛?你跟得上那边的节奏吗?”
我说。
“总有适合我的工作。”
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老二,”
她看着我,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
“你没喝多能说出这种话?”
她冷笑。
“你走了,我一个老婆子谁照顾。”
我垂下头。
“妈,你现在还没老到非要人照顾的程度。”
“实在不行,我们三姐妹可以轮流照顾你。”
我妈听后,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
“你大姐和小妹在大城市多不容易你知道吗?她们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你让她们回来伺候我这个老婆子?”
大姐插嘴。
“对啊,我回来,机票多贵啊!我在上海房子那么小,就算接妈过来住也不现实。”
小妹也说。
“我刚升职,根本走不开。”
我说。
“那我呢?我也想有出息!”
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移开。
“你能有什么出息?从小就不如她们。”
她轻飘飘地说。
“妈,我伺候你十年了。”
“怎么你觉得委屈你了?做儿女的不应该孝顺父母吗?白眼狼!”
桌上没人说话。
大姐在屏幕那头打圆场。
“哎呀,老二就是随口一说,她哪舍得走。”
小妹也笑。
“就是,姐你别闹了,这么多年都过了。”
我妈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
“行了行了,坐下吃饭,别扫大家的兴。”
我站着没动。
“妈,我是认真的。”
她抬起头,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耐烦,嫌弃,还有一点点可笑。
她扯了扯嘴角。
“你要是能闯出什么名堂,我用手板心给你煎鱼吃。”
“这些年,要走你早就走了,谁拦你了?”
我愣住了。
大姐在屏幕那头笑起来。
“妈你逗她干嘛,她走哪里去?”
小妹也笑。
“就是,姐你孝顺我们都知道,别闹了。”
亲戚们跟着笑起来。
“老二就是说说而已。”
“她最孝顺了,哪舍得走。”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笑声一圈一圈荡开。
我站在那儿,端着那杯酒,听着那些笑。
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对着屏幕说。
“老大,你们那边冷不冷?多穿点。”
没人再看我。
我把那杯酒放下,慢慢坐下了。
坐下的时候,我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
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等手术。
护士问我。
“你姐妹呢?”
我说。
“她们忙。”
护士说。
“那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我说。
“扛得住。”
那时候我以为,扛得住,就是孝顺。
现在我明白了。
扛得住,就是活该。
7
生日过后,我妈立刻开始张罗着给我相亲。
她说,结婚了心就定了。
就不会嚷着要出去了。
起初我以为她随口说的,直到她把一个男人领进门。
男人四十出头,秃顶,挺着肚子,坐下的时候沙发都陷下去一块。
他说话满嘴酒气,眼珠子在我身上转来转去。
我妈在旁边陪着笑。
“这是老王,开货车的,家里有房。”
我认识这个男人。
我拉着我妈小声说。
“妈,他结过婚。”
妈横了我一样。
“那咋了?结过婚知道疼老婆。”
可他打老婆,把人打跑了。
我对我妈说
“你知道他为什么离吗?”
男人听到满不在乎抢着答。
“那娘们不会过日子,天天吵,找打。”
那天晚上我找她谈。
“妈,我不想再见那个人。”
她正在叠衣服,头都没抬。
“怎么了?人家条件挺好的。”
“他酗酒,还打老婆。”
“她老婆眼睛就是他打瞎的!“
妈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叠。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男人嘛,结了婚就踏实了。”
“我不愿意。”
她抬起头,看着我。
又是从上往下扫一遍,然后移开。
“你以为自己多好?”
“你条件差,年纪也大了,还挑什么?”
我愣住,不可置信。
她把衣服往床上一撂。
“一个月挣两三千,没房没车,三十多了还挑什么挑?人家老王不嫌弃你就不错了。”
我说不出话,心里闷闷的。
她继续说。
“人家有房,有正经工作,就是结过婚怎么了?你还想找什么样的?像你大姐夫那样的?人家能看上你?”
我又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
她摔了腰,我辞了工作回来照顾她。
那时候我有个男朋友,谈了三年,准备结婚。
他在省城有个不错的工作,说等我回去。
原本我也在那个单位上班。
我以为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等了十个月,他有些着急了。
他在电话里跟我置气。
“你妈有仨闺女,凭什么就你一个人扛?你扛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有些无奈,耐着性子劝说。
“再等等,等她好全了我就回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后来他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我把这事告诉妈,那时候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满不在乎地说。
“分就分了呗,人家肯定嫌你没出息。”
那天我一个人哭了一整晚。
现在她让我嫁给一个酗酒打老婆的二婚男人。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已经低下头,继续叠衣服了。
我转身出门。
走到巷子口,天黑了。
路灯忽明忽暗的,像我这些年过的日子。
8
那天晚上我失眠,起来倒水喝。
走到我妈房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
“幺女,你别怕啊,妈都打听好了,宫颈糜烂不是大事,就怕耽误了影响以后生育可不行。”
“我找人算过,说家里得办场喜事冲一冲,你这病就好了。不会有后遗症。”
我站在门口,水杯攥在手里。
“妈给你二姐相中了一个,条件还行,结婚快的话,下个月就能办。”
“等你二姐的喜事一冲,你这病肯定没事,以后该生孩子生孩子……”
屋里头妈的声音还在继续,压低了,带着笑。
宫颈糜烂?
这也算病?
让我跟那个酗酒打老婆的男人结婚冲喜?
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水杯一松,晕了过去。
9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我妈坐在床边。
“醒了?”
她把一碗红糖水递过来。
“喝了,你低血糖。”
我没接。
“那个相亲的。”
我看着天花板。
“我不嫁。”
妈的脸色变了变,然后挤出一点笑。
“说什么傻话,人家老王挺好的。”
“我都听见了。”
我转过头看她。
“你给小妹打电话,说要用我冲喜。”
妈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嫁。”
沉默了几秒。
然后妈的脸沉下来了。
“彩礼都收了。”
“怎么可能!?这才几天!”
我急忙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
我妈侧过脸不看我的眼睛说道。
“他看上了你,当天就把彩礼给我了。”
“妈你还回去啊!你这是卖女儿!”
“还不了。”
“为什么还不了?”
妈移开目光,盯着墙角。
“钱没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去哪了?”
她不说话。
“妈,我问你钱去哪了!?”
她忽然抬起头,声音拔高了。
“你大姐要订婚了!人家男方家里条件好,看得上你大姐是她的福气!”
“但你大姐打电话回来说,单身女性婚前最好有一套自己的房,不然嫁过去被婆家看不起!”
我听着她的话,一点一点消化。
“所以你把我的彩礼,给大姐买房了?”
妈不看我,理直气壮地说。
“你大姐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好的人家,不能因为这个黄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再说了,”
我妈看我一眼。
“你嫁老王,他家有房,你又不缺房子住。你大姐不一样,她在上海,没房子怎么行?”
“而且你在县城,有什么家里可以照应着点,你大姐一个人在外面闯有多不容易!”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照进来,照在我妈脸上。
我笑了。
笑得有些渗人。
我妈讪讪的,丢下一句“把红糖水喝了”就走了。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嫁人,是为了给小妹冲喜。
我的彩礼,给大姐买房了。
而我的人生,无人在意。
屋里黑了。
我睁着眼,看着那片黑。
当晚,我就收拾东西,趁着天黑离开了。
这一次,我一定要做一个有出息的女儿。
10
我到了省城,暂时借住在朋友家。
她离异,一个人带着孩子,房子不大,细心地帮我把沙发铺得软软的。
白天她上班,我便帮她接送孩子、打扫卫生、做顿饭,晚上等她回来,简单聊几句,日子安静又踏实。
第三天晚饭,我蒸了一笼猪肉白菜包子。
面发得恰到好处,皮薄馅足,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她儿子一口气吃了四个,举着油乎乎的小手,仰着脑袋喊。
“阿姨,我还要!”
朋友笑着打趣。
“平时让你吃口饭费老大劲,今天这么给面子?”
小朋友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却格外认真。
“比外面卖的都好吃!”
我和朋友对视一眼,心里忽然亮堂起来。
“要不,我搞个早餐车,去卖包子吧。”
第二天,我就去买了辆二手早餐车。
第三天一早,我试着蒸了第一炉。
刚揭盖,朋友的儿子就冲了进来,抓起一个狠狠咬了一大口。
“阿姨!太好吃了!”
朋友也拿起一个,慢慢吃完,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开业吧,顾南老板。”
第一天出摊,我有些紧张,反复摆着蒸笼,确保看起来摆得整整齐齐。
我不敢抬头叫卖。
直到晨光里,有人停在车前。
“老板,包子怎么卖?”
我一抬头,是个年长的阿姨。
“两块。”
“来两个。”
我递过去包子,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馅足,面也软乎,比别家好吃!”
一句话,像给我打了气。
后来慢慢熟了,老客越来越多。
赶早班的打工人,匆匆拿两个就走。
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也会特意绕过来买。
连附近工地的师傅,都常来打包。
他们说。
“你家包子,吃着像家里做的。”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和面、调馅。
站得腿发酸,可一掀开蒸笼,看白雾往上涌,香气飘出去,心里就踏实得不行。
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
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11
我妈发现我走了,没当回事。
她跟我大姐、小妹轻描淡写地说。
“老二小时候也离家出走过,过两天自己就哭着回来了。”
第二天,她给我发微信。
“真走了?别闹了,明天回来,老王还等着试西装呢。”
我没回。
隔了一周,她又发。
“我这腰又疼了,你赶紧回来。跑外面净花钱。”
我正在揉面,手上全是面粉,没空理她。
又过了两天,我以为她总算消停了。
结果她直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结婚通知。
是她替我和老王定下的。
她特意@我。
“礼服给你订好了,中号,你胖了也能穿。”
我看着家族群里那条婚礼通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我慢慢打字。
“妈,礼服你退了吧,婚我不会结,我也不会回去。”
她立刻@我,语气还是那样不容反驳。
“老王条件不差,你别不知好歹。”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敲下。
“我不回去。”
我没再打字,默默把手机调了静音。
下一秒,群里就炸了。
我妈一连串的语音。
大姐和小妹跟着在群里劝她、哄她。
她们都在说,我只是一时糊涂,不会真不管不顾,等气消了,自然会回去。
手机揣在兜里,嗡嗡地震着,全是家里的动静。
我低头看了眼案板上已经揉光滑的面团,白生生、沉甸甸,
现在,我每天都会听到顾客夸我做的包子好吃。
再也没有人在我耳边说我没出息。
这样的日子,我很喜欢。
这一次,谁也等不回我了。
12
婚礼那天,我没出现。
亲戚们坐了一屋子,礼金收了,酒席定了,新娘却不见人影。
我妈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对着电话一遍遍骂,话很难听,全是往我心上扎的词。
她托人到处找我,后来她终于打听到我在卖包子。
“听说你卖包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一千?两千?”
“没出息的东西,丢人现眼!”
她还是那副笃定的样子,劝我。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回来给人当老婆,不用出去挣辛苦钱,有人养着你不好吗?”
我只轻轻回了一句。
“不用了,谢谢。”
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白养了你三十多年!”
“妈,我没良心,我能伺候你十年?”
电话那头没声了。
半晌,她的声音有些弱。
“你不回来,我怎么办?”
我继续说。
“大姐和小妹比我有出息。她们也该尽孝了。”
然后我挂了。
她终于慌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
那个她从小看到大、拿捏惯了的女儿,是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那天清晨,我照常和面、生火、蒸包子,白雾从蒸笼里冒出来,香飘整条街。
13
包子摊的生意越来越好。
起初只是一两个回头客,后来变成三五个,再后来每天早上还没出摊,就有人站在路口等着。
“老板娘,今天还有白菜馅的吗?我闺女就爱吃你家这个。”
“给我留十个,公司同事都说好,让我代购。”
“能不能预定啊?我天天来买,有时候来晚了就没了。”
回家后我翻出记账本,算了算这个月的收入。
刨去成本,净赚八千六。
比我在县城打工强多了。
我开始琢磨租个店面。
不用大,十平米就够,能摆两张桌子,再放个和面的案子。
不用每天推车出摊,不用躲城管,下雨天也能营业。
看了两周,看中一个临街的小铺子。
交完租金,卡里还剩两万出头。
我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墙上斑驳的腻子,忽然想笑。
我有自己的店了。
14
那天晚上,我正在刷墙,手机响了。
是大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老二,出事了。”
“怎么?”
“老王要退婚。”
我顿了顿。
“退就退,跟我没关系。”
大姐压低声音。
“他要退彩礼。”
我手里的刷子停住。
“那就退给人家。”
电话那头一静,紧接着被一把抢过。
是我妈,又急又尖。
“钱给你姐买房了!现在人家要钱,拿不出来!”
我看着半干的墙面。
“所以呢?”
“所以你回来!”
我妈着急吼道。
“跟他结婚,彩礼就不用退了!人家说了,只要你回来,这事就翻篇!”
“你把给我的彩礼拿去给大姐买房,你问过我吗?”
“那不是急用吗!你姐要订婚,没房婆家看不起!”
“所以呢?”
我继续反问道。
她愣了一下。
“什么所以?”
“大姐拿的钱,不该她还吗?”
妈立刻喊。
“她哪有钱!都付首付了!你让她怎么还!”
我平静反问。
“那我就该还?”
“你结个婚就行!又不用你出钱!人回去就好!”
我忽然笑了,笑得发冷。
“彩礼谁拿的,谁去还。”
我挂了电话。
墙上的腻子还湿着。
这一次,我不会再为了谁,牺牲我的人生。
15
大姐咬死了不肯还钱。
后来没办法,我妈只能把县城那栋老宅卖了,才把彩礼钱还上。
房子没了,她只能在外面租了个小单间。
搬家那天,她坐在一堆纸箱中间,给大姐打电话。
“老大,妈这边租房要交押金,手头紧,你转点过来。”
大姐说。
“妈,我刚还完房贷,手里也没钱。这样吧,我转五百,你先用着。”
妈愣了一下。
“五百?”
“不够我再想办法,但这个月真紧张。”
挂了电话,妈又打给小妹。
小妹说。
“妈,我这边刚交了房租,信用卡还欠着。我转五百,你先应应急。”
妈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两个她最疼的女儿,每人转了五百。
押金一千五都不够。
她在屋里坐了很久,最后拨了我的号。
“老二。”
她的声音有点虚。
“你包子生意不是挺好的嘛?给我转两千。”
我没多说,转了五百过去。
她立刻炸了。
“五百?!你转五百?!你以前一个月三千工资都能给我两千!现在你做生意了,就给我五百?!”
我听着她的声音,不急不慢。
“妈,以前我给你两千,你说我没出息。”
她噎住了。
“她们给多少,我就给多少。”
电话那头没声了。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抖了。
“顾南,你变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是,我变了。”
要做有出息的女儿,当然是要做出改变的。
16
没了我,日子第一天就乱了。
从前她在家,什么都不用碰。
厨房永远有热饭,水杯里永远是温水,地板永远亮得反光。
她只要坐着、等着、吩咐着,我就把一切捧到她面前。
如今推开出租屋的门,只有冷锅冷灶,一片死寂。
她想换件出门的衣裳,拉开柜子,衣服揉得一团糟。
她站在那,半天没动。
直到指尖摸到皱巴巴的衣领,才突然想起。
以前我每天都会提前替她熨好。
她笨拙地淘米、开火煮粥。
水多了,稀得像清水。
火大了,锅底直接烧糊。
黑焦味飘满屋子,她舀了一口,涩得咽不下去。
那一刻,她想起我熬的粥,软糯、喷香、温度刚好。
她从前吃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觉得珍贵。
有时候腰疾一犯,她整个人僵在地上,扶着墙一点点往下滑。
没人伸手扶她,没人给她揉腰捶背。
空屋子静得可怕,连她的喘息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她不上班,一天漫长到熬不到头。
以前有我在,再无聊也有人听她唠叨、抱怨、说闲话。
现在大姐忙着自己的生活,小妹只顾自己快活。
电话打过去,三两句就被匆匆挂断。
她在出租屋里,静到能听见钟摆一下下敲在心上。
悔意一点点爬上来,堵得她心慌。
那个她最看不起、没出息的二女儿。
好像是唯一真心实意待她、寸步不离守了她十年的人。
而她,亲手把我,弄丢了。
17
后来,她开始托亲戚劝我。
大姨、二姑、表婶……
“南南,你妈年纪大了,你就服个软,回家吧。”
“一家人,哪有真翻脸的。”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卖包子,多辛苦,回家才是正途。”
我握着还沾着面粉的手,安静听完。
只轻轻回一句。
“我不回。”
亲戚急了。
“你怎么这么犟?你妈都后悔了!”
我声音很淡,却一字一顿。
“她后悔她的,我过我的。”
对方又劝。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不孝吗?”
我笑了一下,很轻。
“以前我样样都孝,也没人说我好。”
现在,我只想好好活我自己。
那些人劝了一次、两次、三次,见我油盐不进,终究也慢慢淡了。
电话少了。
唠叨停了。
她终于明白,这一次,谁劝都没用了。
我是真的,不会再回去了。
18
我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和面、调馅、生火、蒸包,每一步都实打实,不偷工减料。
老顾客吃得踏实,新顾客口口相传。
直到某天,一个探店博主偶然走进来,拍了条视频发出去。
一夜之间,小小的包子铺火了。
有人专程绕远路赶来,有人排队半小时就为一笼热包子。
大家都说:
这里的包子,有家的味道。
生意一天比一天好,队伍从店里排到街尾。
我忙得脚不沾地,却心里亮堂。
没过多久,我攒够了钱,果断开了第二家分店。
站在新店门口,看着明亮干净的店面,看着蒸笼里源源不断冒出来的白雾。
我忽然有点恍惚。
我有出息了。
半年后,我买了房。
站在新家客厅,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
窗外车水马龙,万家灯火。
从今往后,我有店,有房,有饭吃,有盼头。
消息是亲戚传回去的,说得绘声绘色。
说我的店,排队排到马路边,天天爆满。
说我的房子100多平,可大了。
他们说:
顾南现在是真的出息了。
我妈当时正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看着桌上冷掉的粥,半天没动。
大姐酸溜溜地说。
“不就是运气好,碰上博主宣传了吗。”
小妹也跟着附和。
“就是,说不定哪天就不行了。”
只有我妈,沉默了很久。
19
三个月后,我妈摔断了腿。
电话打过来时,声音虚弱。
“我腿摔断了,动不了,老二,你回来看看我吧。”
我握着手机,声音平静无波。
“大姐和小妹呢?”
她顿了顿,语气无奈。
“你大姐要顾她家,说走不开。你小妹工作忙,也没空。”
我语气淡得像一碗凉水。
“妈,我比她们更忙。”
我是真的忙。
又开了三家分店,每天进出账、盯店面、管员工。
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
“妈,你多保重,多喝热水,我就不回去了。”
我妈一下子愣住,半天没回过神。
“老二,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轻轻笑了笑,语气平静。
“我是按你说的做的。”
“你以前不是总说,让我多学学大姐、小妹吗?”
现在如她所愿。
学她们自私一点,多为自己打算,别总围着老人转,才能有出息。
我顿了顿,望着自己的招牌,轻声道。
“我听了你的话。现在,确实比在小县城里,有出息多了。”
20
大姐和小妹没办法,架不住亲戚说闲话。
硬着头皮回去照顾了几天。
可她们从小被我妈宠惯了,哪里伺候过病人。
喂饭嫌脏,按摩嫌累,夜里被一叫就烦躁。
没几天,两人就找借口灰溜溜逃了。
实在没人管我妈,她俩一合计,凑钱从镇上请了个保姆。
保姆也是本镇人,性子直,手脚粗。
妈腿断了躺床上,腰很快就酸得厉害,她习惯性皱着眉喊。
“过来,给我按按腰,轻点揉。”
保姆坐在门口择菜,头都没抬。
“按摩是另外的价,你家只给了照顾吃喝的钱。”
我妈一噎,说不出话。
以前,她只要轻轻哼一声,我就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蹲在床边给她揉半天。
力道轻了重了都顺着她。
到了晚上,她渴得喉咙冒烟,哑着嗓子喊人。
屋里安安静静,没人应。
保姆早就下班回家了。
漆黑的房间里,她只能自己撑着断腿,一点点往床头柜挪,每动一下都疼得冒冷汗。
以前这种时候,我总会轻手轻脚走进来,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她越来越挑剔。
饭凉了要骂,床没铺平整要念叨,看保姆怎么都不顺眼。
一张嘴就忍不住念叨。
“我二女儿在的时候,比你细心多了,什么都想得周到……”
保姆听得多了,那天把抹布一扔,冷笑一声。
“谁不知道啊,你最看不上的就是你二女儿。”
“人家伺候你那么多年,结果你把人卖了给你大女儿买房,张口闭口说她没出息。”
“现在知道念她好了?晚了。”
“人家现在开店、买房、当老板, 凭什么回来再受你的气?”
“要我说,你就是活该。”
我妈躺在床上,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一阵白一阵红。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没人再随叫随到。
没人再把她的脾气当圣旨。
没人再忍着委屈,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流着泪,对着空屋子喃喃自语。
“是妈错了……”
只是我听不见。
也不想再听见了。
21
我妈瘸了。
摔断腿了之后,没有精心养护。
骨头是长上了,却没接正,落下了病根。
有一天,她一瘸一拐出现在我店门口,冻得手通红。
见我出来,她拎着自己灌的香肠,颤巍巍递过来,讨好又小心。
“你小时候爱吃这个,我给你灌了点。”
以前,这种香肠她只灌给大姐和小妹,晒在阳台最通风的地方,等她们一回家就拿走,我连尝一口的份都没有。
现在,她一瘸一拐挤过人潮,送到我面前。
我淡淡接过,说了声 “谢谢”,再没别的话。
她又开始隔三差五托人带东西。
自家腌的菜、晒的干货、新蒸的馒头。
每一样,都是以前只往大姐小妹家送的。
她开始攒土鸡蛋,攒了小半个月,小心翼翼装在篮子里送来。
“你补身体,比买的有营养。”
那些年,家里的鸡蛋,全给了大姐和小妹。
快过年时,她主动打了电话。
“今年…… 回家过年吧?我给你留了你爱吃的菜,被子专门去翻新了,又厚又暖和。”
我站在店里,声音平静。
“过年我要巡店,不回去了。”
她在电话那头僵了很久,轻轻 “哦” 了一声。
有些委屈,却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指责。
我没再安慰,也没心软。
那些她半辈子都没给过我的偏爱,现在一股脑堆过来。
可我早就不需要了。
22
后来大姐和小妹没有按时给钱。
她断了经济来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走投无路,她翻出大姐当年送她的毛衣,请人拍了照片挂到网上想换点钱。
没几天就被人退了回来,留言直截了当。
“假货,地下商城一百多的地摊货。”
她捏着那件起球的毛衣,手都在抖。
她又不死心,翻出小妹送的金镯子,一瘸一拐去金店想卖掉。
老板拿火一烧,假的。
她当场就撑不住,蹲在金店门口哭了。
那天之后,我妈精神就开始出现问题。
逢人就掏出手机,翻我的照片,跟人夸。
“这是我二女儿,最有出息,最孝顺了。”
23
保姆嫌她挑剔、难伺候,干了没多久就走了。
大姐和小妹谁也不肯接她回家,凑了点钱,合力把她送进了养老院。
养老院的日子,清苦又冷清。
每次开饭,她捧着碗,总对着同屋的老人念叨。
“我有个二女儿,顾南,最有出息了,也最孝顺。”
“她做的排骨炖汤,炖得软嫩脱骨,汤鲜得能喝两碗,哪像这饭菜,没滋没味。”
说着,筷子戳着碗里的菜,眼底满是落寞。
夜里盖被子,一摸到潮湿的被角,她就忍不住骂护工。
“你怎么回事?被子都不晒!我二女儿在的时候,每天都给我晒被子,晒得香香软软,盖着都暖和。”
护工懒得理她,转身就走,只留她一个人,对着冰冷的被子叹气。
她逢人就说我的好,说我开了全国连锁,说我照顾的她那十年。
我依旧做着她当初最期盼的有出息的女儿。
逢年过节,我会寄些衣服、营养品、吃的到养老院。
我从不去看她,只是偶尔接她的电话。
直到某天,我收到养老院发来的信息。
我妈去世了。
去世前一直念叨着。
“我二女儿最有出息,最孝顺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围着她转、小心翼翼讨好她的小女孩。
终究,她还是说了对不起。
只是这份对不起,来得太晚,晚到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的人生,早已往前走了很远。
那些关于过去的遗憾和委屈,也随着她的离去,彻底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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