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五章 地藏召唤
六月末的洛阳,夜里闷热得让人睡不着。陆悬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直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天顶,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睛。云团趴在床尾,呼吸均匀,偶尔动一动耳朵,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声音。枕头边放着那枚玉片,玉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这个梦的。他只记得自己闭上眼睛,然后感觉到身体往下沉,穿过床板,穿过地板,穿过地面,一直往下沉。周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在耳边吹气。他不想沉,但沉不下去。他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着,飘啊飘啊,飘了很远很远。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雾茫茫的地方。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四周全是灰色的雾,浓得像浆糊,粘稠稠的裹在身上,像穿了一件湿透的棉袄。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不是石板,不是任何实心的东西。他低头看,看不见自己的脚,只有灰雾在他脚下翻涌,像一锅煮开了的粥。他伸手去摸,摸不到任何东西,手指穿过雾气,像穿过一层薄纱。雾气是凉的,凉得像深秋的河水,不刺骨,但渗人。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落下去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任何感觉。他又走了一步,还是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周围永远是一样的灰色,一样的雾,一样的寂静。他喊了一声:“有人吗?”声音像被雾吞掉了,没有回声,没有传播,只是从他嘴里出来,然后就在他面前消失了。他再喊了一声,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在梦里,他知道。但他醒不过来。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缝住了,睁不开。他想动手指,但手指像被胶水粘住了,动不了。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灰雾茫茫的地方,等着。
灰雾动了。
不是风吹的,这里没有风。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走,把雾推开了,像船在水里航行,把水分到两边。雾气向两边翻涌,露出一条窄窄的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路面是青灰色的,不知道是什么铺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陆悬鱼沿着路往前走,雾气在他前面分开,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
路很长,他走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然后他看见了光。一种很淡很淡的、青灰色的光,像月光被云遮住了一半,朦朦胧胧的,照在雾气上,雾气变成了青灰色,像一块巨大的玉。
光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的袈裟,袈裟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拿着一根锡杖,锡杖是铜的,锈迹斑斑,杖头的环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清脆,像有人在远处敲编钟。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离合之后会有的那种平静。
地藏王--站在他面前的是地藏王。他的身体不是实心的,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光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把周围的雾气染成了青灰色。他站在那里,锡杖点在地上,叮的一声,雾散了。
陆悬鱼想跪,腿弯不下去。他的腿像被钉住了,动不了。地藏王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陆悬鱼知道,他在看自己。看自己的心,看自己的命,看自己要走的路。
“陆悬鱼。”地藏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
陆悬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地藏王笑了笑。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一圈涟漪。“不必说话。贫僧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相告。跟我来。”
锡杖点地,叮。雾又散了一些,路变宽了,宽到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藏王转身,沿着路往前走。陆悬鱼的脚忽然能动了,他跟着地藏王,一步,两步,三步。两个人走在灰雾中,一个穿袈裟,一个穿短褐,一前一后,像两个赶路的旅人。
他们走了很久。陆悬鱼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永远是灰色的雾,永远是一样的路,一样的光。他不敢问,也不想问。地藏王走在他前面,锡杖点地的声音为他引路,叮,叮,叮,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地藏王忽然停了下来。
锡杖点在地上,叮——这一次,声音很长,很长,长到像钟声。雾气向两边退去,退得很远很远,露出了一片空旷的原野。原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远处有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是黑色的,像烧焦了的炭。山的半腰上有一座古寺。寺不大,只有一座殿、一座塔、几间厢房。墙是青砖的,砖缝里长满了野草,瓦是黑色的,有的已经碎了,露出里面的椽子。寺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地藏王指着那座古寺,说:“第四届财神慧明,就在那里。”
陆悬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古寺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看不清细节,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气从寺里涌出来。那气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灰,像黑,又像什么都没有。它从寺里涌出来,像泉水从地下涌出来,止不住,挡不了。它涌到空中,散在风里,散在雾里,散在陆悬鱼的心里。他心里一沉,像被人按了一下。
“慧明何罪?”陆悬鱼问。
地藏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座古寺,看了很久。久到雾气又聚拢来,把古寺遮住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见死不救。”地藏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心死神灭。”
陆悬鱼挠了挠头。“不是,菩萨,您这话说得太玄了。见死不救我知道,心死神灭是啥意思?为什么见死不救?”
地藏王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还是那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无奈。
“他也救过,救了一城的人。然后那些人又死了,死在他面前,他无能为力。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救了。于是他把自己关在寺里,关了上百年。不见人,不说话,不念经。他只是坐着,坐着等死。但他的执念没死。执念还在寺里,还在他心里。”
地藏王顿了顿,锡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叮。
“他以为他不救,就不会再看见有人死。他错了。不救,死的人更多。他的执念像一堵墙,把他自己关在里面,也把别人挡在外面。墙里的人出不去,墙外的人进不来。他在墙里坐着,看着墙外的人一个个死去。他看见了,他的心便废了。”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您老人家半夜把我拽到这儿来,就是让我去拆墙?”
地藏王没有否认。“你拆过阮籍的墙,拆过石崇的墙。你有这个本事。”
“阮籍那是喝酒喝出来的,石崇那是斗富斗出来的。这位和尚,我连面都没见过,您让我怎么拆?”
“见了就认识了。认识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拆了。”
陆悬鱼叹了口气。“得,您说了算。反正我也跑不了,您一个梦就把我拽来了,我要是不答应,您是不是天天晚上来找我?”
地藏王嘴角微微上扬。“会。”
陆悬鱼又叹了口气。“行吧。我去。不过菩萨,您得告诉我,这和尚到底犯了什么事?见死不救——他是看着谁死了没救?”
“那他还算人吗?”陆悬鱼问。
地藏王看着他。“算。他比任何人都像人。因为他有愧。有愧的人,才是人。无愧的人,不是人,是畜生。”
“他为什么不去死?”
“他死了。他死过。但他死不了。他的罪太重了,重到地府不收他,重到轮回不要他,重到他自己想死都死不了。他只能活着,活在那座寺里,活在自己的罪里,活在那些被他抛弃的人的心里。那些人恨他,恨他救他们不彻底。但他不恨自己,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救不了人,恨自己保护不了他们,恨自己活着,该死的没死。”
地藏王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很有抱负的和尚。他读过很多经,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他想救世,想度人,想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他以为自己能做到,以为佛法无边,以为慈悲能化解一切。他错了。佛法不是万能的,慈悲不是万能的,他不是万能的。他救不了一城的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去,一个个闭上眼睛,一个个变成尸体。他哭过,喊过,求过。没有用。该死的人还是要死,该亡的人还是要亡。他救不了他们。”
地藏王停了一下,锡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浮现出一座城的幻影。城不大,城墙很低,城门很窄。城里有很多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他们在跑,在喊,在哭。他们在逃命。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是瘟疫。瘟疫像风一样刮过城市,刮过街道,刮过每一个人的脸。人倒下了,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尸体堆在路边,堆在门口,堆在井边。没有人收尸,因为收尸的人也死了。城空了,没有人了,只有尸体。尸体在腐烂,在发臭,在生蛆。蛆虫从眼眶里爬出来,从嘴里爬出来,从伤口里爬出来。它们在尸体上爬着,吃着,活着。人死了,蛆虫活着。
慧明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袈裟破了,锡杖断了,念珠散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枯树。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因为泪已经流干了。他的嘴里没有话,因为话已经说完了。他只是站着,看着。看着城里的尸体,看着城外的荒地,看着天上的乌云。乌云很厚,很黑,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站在那里喘着气。喘了很久,久到乌云散了,久到太阳出来了,久到野草从尸体下面长出来,绿了,黄了,枯了,又绿了。
他转身走了。不是往城里走,是往山里走。他走进山里,走进那座古寺,关上了门。从此再也没有出来过。
幻影散了。地藏王收回锡杖,看着陆悬鱼。
“这就是慧明。这就是他的罪。见死不救,心死神灭。”
陆悬鱼把玉片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菩萨,我问您个事儿。”
“问。”
“您说他是第四届财神,那他的财神之力呢?散了吗?还是还在他身上?”
地藏王摇了摇头。“在他身上。但他不用。他把财神之力压在体内,压了一百多年。压得越久,反噬越重。再压下去,他会被自己的财神之力吞噬。到时候,不只是他一个人完蛋,方圆百里都要遭殃。”
“所以您找我去,不只是拆墙,还得帮他泄压?”
“可以这么说。”
陆悬鱼拍了拍手。“得,这活儿我接了。不过菩萨,我得先跟您说好,我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是个开当铺的。我去了,能帮就帮,帮不了您别怪我。”
地藏王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去,就是帮了。”
“那行,我去。什么时候去?明天?”
“越快越好。”
“最快也得后天。我明天得跟人交代一下,还有个朋友要道个别。您总不能让我一声不吭就走吧?我那朋友脾气大,回来她要骂我。”
地藏王没有接这个话茬。锡杖点地,叮。雾气向两边退去,退得很远很远,露出了一条路。路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路的那一头,隐隐约约有一座古寺的轮廓。
“去吧。”地藏王说,“时间不多了。他的执念已经快压不住了。再不去,它会冲出古寺,祸及阴阳。到时候,不只是他一个人受苦,三界都要遭殃。”
陆悬鱼迈开步子,沿着路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地藏王还站在那里,穿着灰色袈裟,手持锡杖站在灰雾中,像一尊石像。
陆悬鱼冲他拱了拱手。“菩萨,回见。”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很远,很远。身后传来一声锡杖点地的声音,叮——很长,很长,长到像钟声。钟声在雾中回荡,久久不散。他再回头,地藏王已经不见了。只有灰雾,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继续往前走。
忽然他脚下一空。路断了。他往下坠,风在耳边呼啸,灰雾在眼前旋转。他想喊,喊不出。他想抓,抓不住。他只能往下坠,一直往下坠。
他醒了。
躺在床上,汗透衣襟。被子被蹬到了地上,枕头歪在一边,玉片掉在床沿上还在发光。云团趴在床尾,竖着耳朵看着他。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趴下去,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陆悬鱼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扑通。他深呼吸了几次,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妈的,”他嘟囔了一句,“梦里都不让人安生。”
窗外月明。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圆又亮。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地面照成一片银白色。陆悬鱼坐在床上,手心里握着玉片,玉片的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他在想慧明。那个坐在古寺里一百多年的和尚,那个心死神灭的和尚。他在想他的墙,他的罪,他的执念。他在想地藏王说的话——“时间不多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座古寺,那个和尚,那些被瘟疫杀死的人。他想了一整夜,想到天边发白,想到鸡叫头遍。
天亮了。
他起来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下楼去找崔钰。崔钰住在客栈的一楼,靠楼梯口的那间房。陆悬鱼敲门的时候,崔钰已经起了,门开着,他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碗茶,茶碗冒着热气。云团跟着陆悬鱼下楼,趴在崔钰门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崔钰,跟你商量个事。”陆悬鱼一屁股坐到崔钰对面,把昨晚的梦说了一遍。地藏王、慧明、古寺、执念、反噬、祸及阴阳。他说得很快,像在念账本,把关键的地方都点到了,废话一句没有。崔钰听着,一言不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等陆悬鱼说完了,崔钰才开口。“所以你要去幽州。”
“对。先去幽州把那和尚的事办了,再回头去江南。江南的商路晚一两个月不打紧,那和尚的事多拖一天,地藏王说就要祸及阴阳。这玩意儿我可担不起。”
崔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何时动身?”
“明天。今天我去跟谢姐姐道个别,你跟云团在客栈等我。该准备的你帮我准备,符咒啊、药啊什么的,你比我懂。”
崔钰点了点头。“幽州边境不比中原,阴气重,需多备些辟邪的东西。我去准备。”
陆悬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云团从地上站起来,跟在他脚边。
“老板。”崔钰在身后叫了一声。
陆悬鱼回过头。
“地藏王亲自托梦,此事非同小可。你一个人去,行不行?”
陆悬鱼想了想,笑了。“不行。菩萨都开口了,我还能说不去?再说了,咱们一起去,没你不行!”
崔钰没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陆悬鱼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云团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陆悬鱼走在去谢府的路上,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新的力量在流动。不急不慢,像一条地下河,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他不太搞得清楚这是什么力量,但他知道它有用——昨晚在梦中,他就是用这股力量见到了地藏王。那是阴神出窍。他的灵魂去了幽州,见了地藏王,听他说了慧明的事。然后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他以为他醒了,其实不是,他只是回到了身体里。
现在,这股力量还在他体内运转。他不用刻意催动,它自己就会运转。他走路的时候,它在运转。他呼吸的时候,它在运转。他看天看地看人的时候,它在运转。它像一个看不见的跟屁虫,黏在他身边,推着他往前走。他不知道它会把他带到哪里,但他知道,它不会害他。
云团跟在他脚边,步伐沉稳。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洛阳城的晨光。
他拐进铜驼街,街边的胡辣汤摊子还没收,老板正蹲在地上洗锅。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一个穿绿裙子的姑娘正对着铜镜往脸上抹粉。陆悬鱼从她身边走过,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抹。
云团跟着他,走过铜驼街,走过洛水边的柳树林,往谢府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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