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顺势而为 风云登场
话音甫落,泥菩萨只觉身躯倏然一轻,竟不受控制地离地而起!
他手脚下意识挣动,却无处着力,整个人如被无形绳索倒提,面向下方飘升。
视野之中,裘图负手立于石阶的身影渐远渐小,化作一个黑点。
然而其清瘦面容却诡异反常地在他眼中愈发清晰。
尤其是那双阴鸷幽深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
泥菩萨张口欲言,拼命使劲,喉头发不出半点声响。
身形越升越高,下方那漫长的汉白玉通天阶,在清冷月华下缩成一道笔直的玉带银线,森然贯穿于墨色山体之间。
周遭群峦起伏,绵延至天际,却只余模糊阴暗的轮廓,如同浸在浓墨里的剪影,透着虚幻不真。
不知飘升了多久,泥菩萨明明圆睁着双眼,却诡异地再次感受到睁眼的意念。
“啊!”一声短促惊呼,终于脱口而出。
晃眼间,定睛再看,自己竟已置身于一座破败山亭之中。
夜风穿亭而过,带着山野凉气。
泥菩萨惊魂未定,环顾四望。
只见亭中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唯有亭中央立着一方斑驳石桌。
而他那面视若珍宝的祖传青铜太极图,正静静躺在桌面中央。
泥菩萨惊魂未定,伸手一摸,罗盘犹带余温。
缺失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回填脑海——
他早已下山,行至此处山道,遥遥便望见这亭中似有一人独坐。
那人影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令他心头微凛,行走间便忍不住用余光时时留意。
谁知……那人影猝然转头!
再然后,他的记忆便如同被利刃斩断,一片空白。
此刻回想方才那场幻境经历,除了最后那恍若梦境的飞升之感,之前所历一切竟都历历在目,纤毫毕现,真实得不似虚妄。
好……好厉害的幻术!
泥菩萨背心渗出冷汗,心有余悸。
此术之诡谲,竟令他完全无法自行挣脱……
裘无命……
他下意识地摇头,眼中却带着一丝后怕与不解。
此人若要杀他,怕是不费吹灰之力。
难怪武功强横如雄霸,亦对其忌惮如斯。
不过——若他好生寻我批命,我又岂会拒绝?
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以幻术唬弄于人?
当真是多此一举……
正如此思忖,泥菩萨眉头倏然紧锁如川。
不对!
我方才……
为他批命的内容……是什么?!
念头一起,他悚然惊觉。
幻境中诸般细节俱在心头,唯独那关乎裘无命自身命数的核心批言,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竟忆不起半句!
刹那间,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脊梁,泥菩萨骤然彻悟——
原来……原来他将我拉入幻术之中,根本非为唬弄试探……
而是不愿那批命之秘,经由我口泄露分毫?!
倒是……谨慎得紧……
念罢,泥菩萨将太极图小心包好收起,以袖拭去额上冷汗,转头望向亭外。
但见夜色依旧深沉,一弯残月如钩,斜挂天幕,与漫天寒星交相辉映。
远处,天山那巍峨孤绝的峰峦在夜色中默然矗立。
那条由天下会总坛垂落而下的汉白玉通天长阶,泛着幽幽莹光。
泥菩萨此刻见此情景,心中尤有余悸,立时紧了紧背上包裹,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匆匆隐入山道夜色,脚步声渐行渐远。
山风袭袭,盏茶时间后。
便见裘图自山亭一侧的林影中负手踱出,阴鸷双眸微眯,目送泥菩萨背影彻底消失。
随后缓缓摇头,唇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旋即步至亭前石阶。
负手而立,遥望远处天山。
月光下,天山轮廓如墨龙盘踞,天下会总坛的灯火在峰顶明灭,映得他眸底暗流翻涌。
“遇龙则盛?”裘图轻声呢喃,声音低沉,散入夜风。
他非是那等认命之徒,亦非全然不信命数。
他裘某人行事,向来洞悉利害两面。
批命既出,首要并非嘶吼狂吠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之言。
亦非癫狂寻那逆天改命之法。
他首要要做的,是自这命数箴言中,寻出对己身有利之处,顺势而为,壮大己身。
便如雄霸那成也风云,败也风云。
至少前半生,确因风云而化龙,席卷八荒。
故而,裘图眼下所思所想,便是如何想法子遇龙。
先借这龙之运,登临更高境界,再图破解那因龙而亡的死局。
许多时候,眼下无解的困局,实力强大后,反倒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可以计划,但也不必过于担心未来之事。
龙为何物?
若指那瑞兽神龙,纵使心焦如焚,亦是无用。
毕竟神龙六百年一现,非人力可强求。
若指人,观雄霸批命以“风云”代指聂风、步惊云,则此“龙”,多半亦是名字中带“龙”之人。
正巧,他今日便已经遇到了一个名字带龙字的人,那便是雄霸之子,龙腾。
但裘图心下暗忖,是此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只因其人空有热血,心智却显稚拙,太过理想,于这弱肉强食、尔虞我诈的江湖都难成气候,又凭何能相助于他。
除却此子,最有可能者,非雄霸莫属!
此人乃当世枭雄,人中真龙,其批命中亦以“龙”自喻,岂非明证?
再往深处想,若“龙”非人,而是物……
那凌云窟中,轩辕黄帝所遗之脊椎骨——龙脉,岂非正合此意?
只是……那龙脉有火麒麟这等凶兽镇守。
裘图对自身实力亦有清醒估量。
论战力,至多不过十年后修成三分归元气时的雄霸水准。
欲要对付那刀枪不入、烈焰缠身的火麒麟,恐需雄霸白发巅峰之时那般实力,方有十足把握。
实力未济,他自不会贸然闯入那龙潭虎穴。
他深知自己并非风云那般身负天命、气运加身的主角,能将凶险之地视作予取予求的宝库。
几番权衡,眼下他能最快遇见的“龙”,唯有雄霸与龙腾父子。
至于龙脉,尚需时日图谋。
按此批命所示,若欲顺天应命,借“龙”之势,恐怕唯有投身天下会一途,方能与雄霸、龙腾朝夕相对,静待机缘。
然而,雄霸身侧,尚潜伏着一尊更为可怖的存在——帝释天!
念及此,裘图心头微凛,旋即又自宽解。
那帝释天,活得越久,胆子越小,且比他更笃信天命。
雄霸一日不死,天命未显颓势,这老怪物便一日不敢轻易暴露行藏,妄动干戈。
他只需收敛锋芒,示敌以弱,令外人看来威胁大减,想来应无大碍。
纵使……纵使那帝释天不知何故,心血来潮欲要对他动手……
裘图沉吟片刻。
他一身轻功造诣,登峰造极,纵使面对帝释天那神鬼莫测的纵意登仙步,想来亦不遑多让。
纵不能敌,全身而退想来不是难事。
更何况,那批命所示,若反其道而解之……
岂非暗指他“遇龙则盛”之前,断无身死之危?
天命之道,岂非正该如此借势而为?
念及此,裘图双眼微微眯起,枯瘦面皮扯出一抹诡异深沉的笑容。
清冷月轮悬于亭角飞檐,霜白月华斜斜洒落,将他半边面容映得森白,半边面容藏于深邃暗影之中,半明半暗,诡谲难测。
数息后,一阵山风拂过,卷起枯叶纷飞,穿亭而过。
而裘图那袭黑袍身影,在枯叶拂过刹那,便已杳然无踪。
半月光阴,悄然流转。
天下会总坛三分校场西侧,霜饲院中。
此地乃天下会收容江湖遗孤之所。
春风拂槛,万物萌动。
霜饲院小校坪上,一群孤儿刚受完老教头点拨,正四散嬉闹。
然角落一隅,冲突骤起。
一约莫十一岁的男孩,眉目清朗,眸若点漆,此刻正环顾周遭步步紧逼的数十名年长弟子,眼中忧色难掩。
此男孩正是风云主角之一——聂风。
只见他此刻正伸手护着身侧年仅八岁的断浪。
断浪虽稚气未脱,已见几分倔傲英挺,尤其那双眸子,此刻正燃着怒火,毫不退缩地瞪着为首之人。
断浪身旁的女童亦是孔慈,约莫九岁年纪,容颜秀气,如初绽蓓蕾。
此刻她已是花容失色,贝齿紧咬下唇,强忍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显是怕极。
只见为首的年长弟子绰号“蛮熊”,体格魁梧远超同龄,脸上横肉带着戏谑凶狠,步步进逼,声如破锣道:
“断浪!来天下会都半年了,挨的打还不够?规矩还没学会?”
但见断浪一脸倔傲,怒视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蛮熊,毫不退缩。
蛮熊见断浪依旧桀骜,当即用手指狠狠戳向他的额头,边戳边恶狠狠道:
“你以为你是谁?在这里,老子最大!”
断浪被戳得踉跄后退两步,一双小手不由紧攥成拳。
孔慈轻轻拉住断浪衣袖,小声道:“算了断浪,跟他们服个软罢,不然他们日日找你麻烦。”
断浪一把甩开孔慈的手,稚声喝道:“我是南麟剑首断帅之子!”
“要服,也不会服你!”
“哟呵!”蛮熊怪叫一声,“骨头当真硬得硌牙!”
聂风眉头紧锁,朗声道:“蛮熊,你太过分了!仗着人多四处欺凌弱小,算什么本事?”
闻言,蛮熊指着自己鼻子,嗤笑道:“我仗人多?”
随即双手抱胸,趾高气昂,“他们都是被老子一双拳头打服的。”
“就你小子,还有这个姓断的犟种,骨头痒得很!”
说着,狞视断浪,挑眉道:“你不是不服吗?”
“好!老子就日日打你,打到你这身硬骨头酥了为止。”
“有种就一对一单挑!”断浪赫然上前半步,昂首道:“你若输了,便大声说你不如我,日后见我绕道走!”
“哈哈哈……”蛮熊与周遭跟班闻言,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见天大笑话。
数息后,蛮熊捂着肚子止住狂笑,眼中凶光毕露,狞声道:“好!有种!”
“那你若输了,便给老子跪下,磕三个响头,再大喊三声。”
“嗯......”蛮熊略一沉吟,“喊什么好呢。”
旋即眼睛一亮,“就喊南麟剑首断帅是个废物!”
“我杀了你!”此言如烈火烹油,断浪双目瞬间赤红,嘶吼一声,身形如扑食幼豹,猛地撞向蛮熊。
蛮熊见状,当即仗着身高力壮,抡臂便砸。
然而断浪虽年幼体弱,却自幼习练家传武学,内力已生根基。
只见其步伐身形灵巧有度,拳脚隐含劲风,一时之间气力竟不落下风。
反观蛮熊,不过仗着筋骨粗壮胡乱踢打。
拳来脚往十余招后,蛮熊一个疏忽,被断浪觑准空门,一记短拳如电,狠狠砸中左眼!
“嗷!”蛮熊痛嚎一声,眼前金星乱冒,仰面摔倒在地。
跟班孩童见状,不知谁喊了声。
“并肩子上!揍他!”
一群半大孩子立时如狼似虎扑向断浪!
聂风毫不犹豫,闪身护在断浪身侧,两人背靠背,勉力抵挡。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二人很快被汹涌人潮冲散掀翻在地,无数拳脚如疾风骤雨般落下。
一旁的孔慈急得泪珠滚落,素手徒劳去拉扯施暴者,却如蚍蜉撼树,连一人也拽不动。
此时,蛮熊挣扎爬起,摇晃着晕眩的脑袋,摸到左眼乌青肿胀,疼得龇牙咧嘴。
众目睽睽之下竟被小他几岁的断浪当众打倒,羞愤如毒火攻心!
“都滚开!”但听蛮熊嘶吼一声,猛地自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拨开人群,眼中杀机毕露,便要朝地上挣扎的断浪狠狠刺下!
千钧一发!
远处古槐虬枝之上,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原本正一直专注于掌中一块未成形的木雕,对下方喧闹恍若未闻。
只见他身形略显孤瘦,侧脸线条冷硬,一头黑发随意披散,浑身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这少年正是步惊云。
就在蛮熊匕首寒光乍现的瞬间,他霍然抬头!
那双眸子,冰冷幽深,全然不似少年。
手腕只一抖!
掌中那截硬木如劲矢离弦,破空疾射!
“啪!”一声脆响,木块精准无比,贯穿人群缝隙,重重砸在蛮熊持匕的手腕麻筋之上。
蛮熊手腕剧痛,短匕“当啷”一声脱手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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