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靖海侯府,大明水师
龙江关码头。
海船依旧还是从这里下。
为了给足郑芝龙面子,朱慈烺这次可是加大了排场。
虽然不说百官迎接,但也派了次辅史可法主持。
清空码头周边水域,肃清往来船只,专为郑氏船队留出停靠航道。
数十艘郑氏战船安稳靠岸,无人惊扰,给予海上霸主对等的体面,彰显朝廷对东南海疆势力的重视。
礼布设皇家卤簿仪仗,鼓乐奏响迎宾雅乐,幡旗、伞盖、礼器一应俱全,采用藩侯觐见太子的正统礼仪规格。
“老夫说的没错吧,太子爷是重视郑爷的。”
看着这么大的排场,陈晖笑意盈盈的说道。
郑芝龙等人,心头也是极其满意,先前的担忧尽皆消失不见。
虽说早就被招安了,可心底里还是海盗思维。
出身海上草莽,常年游离朝堂体系之外,郑芝龙从未受过这般正统王侯规格礼遇。
皇家仪仗、重臣主持、清场航道的高规格对待,让他倍感颜面十足,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骨子里带着海盗出身的自卑,一直渴望褪去海寇标签、跻身朝堂上流。如今朝廷以藩侯之礼相待,实打实认可自身地位,真切感受到自己不再是不入流的海上豪强,而是大明正经勋贵。
盛大排场印证朝廷拉拢之心,郑芝龙判定太子真心倚重自己的海上势力,世袭爵位、通商特权、开府台湾等许诺不会落空,对后续受封事宜充满信心。
码头正中,史可法身着朝服,手持象笏,率南京工部、礼部数位属官立于红毡两侧。
郑芝龙大步上前,到了三步之外,驻足,拱手,一揖到底。
“郑芝龙拜见史阁老。”
史可法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双手虚扶,温声道:“郑将军不必多礼。将军为朝廷南迁竭尽全力,太子殿下深为感念。本官奉殿下之命,代迎将军于龙江关,是为朝廷之礼,亦为殿下之诚。”
这番话官腔十足,措辞得体。
郑芝龙直起身,面上露出几分陪笑:“史阁老言重了。芝龙不过一介武夫,为朝廷效力是分内之事,岂敢劳动阁老亲迎,更不敢当殿下如此厚爱。”
史可法微微笑道:“郑将军过谦。将军在海上多年,东南海疆赖将军之力得以安宁,朝廷上下皆有共识。此番将军亲赴南京,足见忠忱。”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一下。
史可法是正统的科举出身,东林一脉,对郑芝龙这类招安海盗骨子里是看不太上的。
但他知道眼下朝廷用得着郑家,太子也一再交代要以礼相待,所以话里话外都是客气。
郑芝龙也不傻,知道这些文人心里怎么想。
但人家笑脸相迎,自己也不能甩脸子。
他今天是来拿爵位的,不是来跟史可法论交情的。面子给足了,大家把场面走完就行。
史可法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已在南京城内设宴,郑将军随本官入城便是。仪仗已备,将军请。”
“史阁老请。”
按洪武祖制,藩候是骑马。
跟状元游街差不多,仪仗伴行。
管道上,不仅有仪仗,还有大量的京营精锐。
足足一个营的编制,三千人。
目不斜视,步伐沉稳,纪律森严。
这样的军队,就很容易就吸引了郑芝龙一些人的视线。
这就是太子的京营士兵?
郑芝龙发现自己即便再是高估,还是有些小瞧太子了。
郑鸿逵其实跟他汇报过,南迁的京营士兵很是精锐,可听说,跟亲眼看到是两码事。
这个时候郑芝龙突然有些担忧。
朝廷太强盛,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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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特意给郑芝龙安排了靖海侯府。
在南京城,也算是比较有规模的,算是顶级侯府。
郑芝龙入京后,不是立即去东宫面见太子。
而是要等几天,等朝会。
明代册封勋臣、藩王的典礼,有一套固定流程,不是说太子私下见一面、把圣旨塞给郑芝龙就算完事的。
根据《大明会典》的记载,册封典礼的核心环节。
授爵、颁诏、宣制,必须在大朝会上进行。
明代的大朝会不是每天都有。
常朝是听政,但大朝会,即全套仪仗、百官齐集的正式朝会。
通常只在特定日期举行,如朔望日,初一、十五、元旦、冬至、圣节皇帝诞辰等。
今日是九月初十,意味着五天后,才是大朝会,举行册封。
且册封这类重大典礼,往往需要提前准备。
择吉日、告太庙、撰写册文、制备册宝、安排执事官员、通知百官。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三到五天。
太子需要时间让礼部准备典礼,而郑芝龙则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候。
住在朝廷安排的府邸里,等待召见。
这算不得怠慢,而是大明朝廷的章程。
靖海侯府坐落在南京城的武定桥畔。
三路五进,青砖灰瓦,门楣上‘靖海侯府’四个鎏金大字,据说还是太子亲笔题写。
郑芝龙站在大门前仰头看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大哥,别愣着了,进去看看!”
郑芝虎早就按捺不住,大步流星往里闯。
郑芝豹紧随其后,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穿过第一进的门厅,迎面的影壁上是砖雕的海浪纹。
郑芝豹伸手摸了摸:“这是专门给咱们刻的?海浪?”
陈晖笑道:“靖海侯嘛,当然要刻海浪。”
“豹爷仔细看,那浪花里还藏着船呢。”
郑芝豹凑近了看,果然在波涛之间刻着几艘帆船的轮廓,虽然只是砖雕,却也栩栩如生。
顿时就咧嘴笑了:“太子爷有心了,有心了。”
第二进是会客厅,墙上挂着福建山海图。
郑芝虎在厅里转了一圈,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颠了颠:“结实!比咱们在安平的椅子强多了。”
郑芝豹也跟着坐下,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大哥,这府邸是朝廷的,还是给咱们的?”
郑芝龙走进来,语气平静但掩不住得意:“靖海侯府是赐第,世代传承,不收回。”
郑芝虎眼睛一亮:“世代传承,那就是咱们郑家的了?”
郑芝龙点头:“不错,只要靖海侯爵在,这府邸就是郑家的。”
郑芝虎嘿嘿笑道:“大哥,这趟可没白来!就这套宅子,在南京城值多少银子?”
陈晖笑着接话:“虎爷,这可不是银子的事,南京城的宅子,有钱未必买得到。这是‘赐第’,是朝廷给的体面。”
郑芝虎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但知道是好事,连连点头。
第三进是正堂,也是日后郑芝龙会客、议事的地方。
四进是内宅,郑芝龙自己的住处。五间上房,东西厢房,后头还有个小花园,假山池塘一应俱全。
郑芝虎探头看了一眼就缩回来了:“大哥的住处,咱就不进去了。”
第五进,是随从、护卫住的地方。郑芝豹数了数,少说也有二十几间,足够住下百十号人。
郑芝豹满意地点头:“够宽敞,大哥,咱们那百十个亲兵,住这儿绰绰有余。”
逛完一圈回到第二进,早有仆役奉上茶来。茶是上好的龙井,用的还是官窑的盖碗。
郑芝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忍不住夸:“这茶不错。”
郑芝豹则道:“大哥,这府里伺候的人....”
陈晖接话道:“都是礼部安排的,有宦官、有宫女、有杂役,都是宫里出来的,按侯爵的规制配备的。”
郑芝虎皱了皱眉:“这不都是朝廷的眼线?”
陈晖不以为意:“哪能没有眼线呢,虎爷,这是南京城,不是咱们安平。朝廷赐了宅子,自然要安排人伺候。这些人既是伺候,也是看着。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其实真说起来,福建的郑府,比这里可要豪华多了,可感觉不同。
福建郑府,是郑芝龙自己花钱盖的。
从法理上讲,那只是一座豪宅,不是府。
南京的靖海侯府,是正儿八经的勋贵府邸。
福建郑府,郑芝龙随时可以建一座更大的。
但南京靖海侯府,不是有钱就能有的,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郑芝龙大半辈子,就是为了追求勋贵的身份。
如今真得到了,如梦在幻。
这可是真正的光耀门楣,族谱单开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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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朱慈烺随口询问:“郑芝龙可还满意。”
丘致中笑着回道:“回小爷,郑芝龙对靖海侯府极为满意,一路笑容未曾断过。郑芝虎、郑芝豹兄弟更是欢喜得紧,在府里四处转悠,对那海浪纹影壁、福建山海图爱不释手。”
朱慈烺淡淡一笑:“满意就好。爵位、宅子、面子,都给他了。接下来,就看郑芝龙识不识趣了。”
丘致中欠身道:“殿下所虑者,是郑家海上之权?”
朱慈烺说道::“不仅仅是权,郑芝龙此人,海盗出身,招安后又经营了十六年。”
“东南海面上,商船出海要他的令旗,倭寇、红毛夷人也要看他的脸色。朝廷要控海,就得先收了他的权。但他辛苦攒下的家底,未必肯乖乖交出来。”
丘致中沉吟道:“小爷是要……削郑?”
朱慈烺微微摇头:“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朝廷需要郑家的船、郑家的人、郑家的海图。东南税赋、南洋贸易、剿灭海盗,哪一样离得开海?”
“孤现在所要的,是借郑。”
“借他的势,办朝廷的事。”
“郑芝龙既然进了南京,领了靖海侯的爵位,就得按大明的规矩来。”
“孤会让他继续管海上,但必须在朝廷下管。”
“官署、职方、考核、钱粮,一样都不能少。”
“若配合,便是名副其实的靖海侯。若不配合……”
朱慈烺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郑芝龙的海上力量是很强大,可根基在岸上,人手也在岸上。
郑家的财富来自海上贸易,但贸易的起点和终点都在岸上。
安平港是郑家的大本营,港口的码头、仓库、船厂、商行,全都建在福建的土地上。
郑家的商船从安平出发,满载丝绸、瓷器、茶叶驶往日本、琉球、南洋,再运回白银、香料、苏木。这些货物从哪里来?
从福建、浙江、江南的陆上商路来。
如果朝廷切断了郑家与岸上的联系。
封锁港口、禁止商贾与郑家交易、扣押郑家在岸上的资产。
郑家的海上贸易就会断流。船队再强大,没有货物可运,没有港口可停靠,没有市场可销售,不过是海上的浮萍。
且郑家的水手、船长、兵士都是福建沿海的子弟。
家在岸上,父母妻儿在岸上。郑芝龙能招募他们、养活他们,靠的是福建的地缘和人脉。
但这也意味着,这些人对岸上的牵挂,远比他们对郑家的忠诚更牢固。
如果朝廷拿出足够的诚意。
更好的待遇、更稳定的前程、更体面的身份。
这些人会不会动摇?
郑芝龙的一个亲兵也许愿意为他拼命。
但如果朝廷告诉这个亲兵:‘你跟着太子,能得军籍、能分土地、能让儿子读书考功名。’
亲兵还会死心塌地跟着郑芝龙吗?
郑家的海上势力是‘利益共同体’,而不是’命运共同体’。
郑芝虎、郑芝豹是他的亲兄弟,血浓于水,自然忠心耿耿。但底下的船长、头目、水手呢?
他们跟着郑芝龙,是因为跟着他能赚钱、能活命、能有奔头。
如果有一天,朝廷能给他们更多呢?
明朝实行海禁政策数百年,沿海百姓最渴望的是什么?
是合法的出海权利。
郑芝龙能提供给他们的,是突破海禁、自由通商的‘非法通道’。
但如果朝廷彻底放开海禁、允许民间合法贸易,郑家的优势还有多少?
距离册封还有五天,这五天,朱慈烺并不会召见郑志龙。
甚至连亲信都没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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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海侯府。
接下来几日,郑芝龙在靖海侯府中深居简出,除了让陈晖外出打探消息,自己几乎不踏出府门一步。
南京城不比安平,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朝廷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人盯着。
倒不是怕被人害,而是担心做出什么失礼的事,让到手的爵位生出变数。
陈晖每日出去,回来都要向他汇报一番。
“郑爷,南京城里的官员们对您的到来议论不少。有人说您是海上豪杰,朝廷得您相助,东南无忧。也有人说您终究是海寇出身,骤然封侯,只怕日后尾大不掉。”
郑芝龙听了只是笑笑:“文人一张嘴,由他们说去。”
陈晖接着道:“还有一事,听说朝廷最近在整饬水师,要从龙江船厂调了十几艘新造的战船编入京营水师。”
郑芝龙眉头微微一皱:“京营水师?以前没听说过。”
陈晖回道:“是新设的。据说太子殿下极为重视,派了专人督练,规模虽然不大,但船坚炮利,兵士也都是从各营挑选的精锐。”
郑芝龙皱眉问道:“有多少船?多少人?”
陈晖讲述道:“具体的不清楚,但从龙江船厂那边传出的消息,至少有两千料以上的大战船八艘,中型战船十余艘,兵士不下三千人。”
郑芝虎在一旁听了,不屑地撇嘴:“才三千人?大哥,咱们郑家光是安平一港就能拉出两万水师,三千人算个屁。”
郑芝龙瞪了他一眼:“闭嘴。”
郑芝虎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不敢再说什么。
郑芝龙转向陈晖:“先生觉得,太子练这支水师,是什么意思?”
陈晖斟酌道:“郑爷,属下以为,太子练水师,既是给郑爷看的,也是给郑爷用的。”
“怎么说?”
陈晖分析道:“给郑爷看的,是朝廷并非离了郑家就玩不转水师。太子有决心、有能力建设一支朝廷自己的海上力量。”
“给郑爷用的,则是将来朝廷若要出海作战,郑爷这支力量是主力,但朝廷也不能全指望郑爷,总得有自己的人马相互策应。”
“说白了,既是掣肘,也是补充。”
郑芝龙缓缓点头:“太子这是在告诉我,他可以倚重郑家,但不会依赖郑家。”
陈晖拱手道:“郑爷英明。”
郑芝龙沉默半晌才道:“先生,你说,我这次来南京,是对是错?”
陈晖正色道:“郑爷,老夫说句实话。”
“说。”
陈晖郑重道:“郑爷若不来,朝廷的善意就会变成恶意。”
“太子能给郑爷封侯,也能给郑爷定罪。郑家再强,终究是大明的臣子,不是海上的孤国。”
“太子愿意给爵位、给体面,这是郑爷的福分,也是郑家的机会。若错过了这个机会,日后怕是要后悔莫及。”
郑芝龙长长叹息一声:“先生说得对。从安平出发那一刻,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朱慈烺哪有钱造水师呢。
郑芝龙在南京毫无根基,完全是信息茧房。
人脉关系全部在福建。
安平的商贾、漳泉的士绅、沿海的渔民头目、甚至与荷兰人、倭国人的关系。
陈晖外出探查消息,所得到的,都是朱慈烺让锦衣卫早就安排好的。
此举,是用虚假的情报换取真实的主动权。
利用郑芝龙在南京的信息劣势,凭空制造出,即将出现的‘强大的朝廷水师’作为筹码。
展示郑家‘非不可替代’的假象。
朝廷有能力、有决心建设自己的强大水师,并非离了你郑家就玩不转了。
郑芝龙认为自己掌握着大明海上的命脉,朝廷必须事事倚仗。
而一支‘初具规模’的京营水师,就是要告诉他,海上垄断权正在被稀释。
在册封前的关键五天,这条消息会让郑芝龙在心理上从‘朝廷有求于我’转变为‘朝廷有其他筹备’。
从而在后续的中,更倾向于接受太子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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