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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烽火,没有燃起


十月深秋,江风如刀。

刘封站在江陵城头,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长江与汉水交汇处,一道又一道的烽火台沿着江岸延伸,像沉睡的巨龙伏在大地上。

他已经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夜。

“将军,您该歇歇了。”亲卫队长周平走上前,递上一件披风。

刘封没有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烽火台。

按照时间推算,吕蒙的大军应该已经越过寻阳,进入长江航道了。如果历史没有改变,如果情报准确,那么最迟今日黎明,江陵以东的第一道烽火就该燃起。

可是,没有。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江面上薄雾如纱,烽火台依旧沉默。

“吕蒙……”刘封喃喃自语,“你到底在想什么?”

历史上的白衣渡江,是一场完美的军事欺诈。吕蒙将战船伪装成商船,士兵扮作商人,沿着长江逆流而上,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了关羽沿江设置的烽火台。等到江陵守军发现时,吴军已经兵临城下。

但现在,情况真的不同了。

刘封早在两个月前就向诸葛亮和关羽呈报了详细的防御方案,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改革烽火制度。他在每一座烽火台都配备了双倍的瞭望兵,规定了严格的换班和巡查制度,更重要的是,他建立了一套全新的识别暗号体系。

每一艘经过江面的船只,都必须按照当日的暗号挂出特定颜色的旗帜。如果无法识别,烽火台有权直接点火示警。

这套制度,刘封有绝对的自信。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没有任何军队能够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通过他的防线。

可是,他依然不放心。

因为糜芳。

“糜芳那边有什么动静?”刘封终于转过身,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周平立刻回答:“昨夜糜将军在府中设宴,邀请了城中几个大商贾作陪,喝到三更才散。”

“宴席上说了什么?”

“探子回报,糜将军一直在抱怨军中粮草拨付不及时,说关羽将军在前线打仗,却让他在后方受气。”周平压低声音,“他还说了一些……不太好的话。”

刘封眉头紧皱:“什么话?”

“说将军您仗着是汉中王义子,不把他放在眼里,屡次在军中驳他的面子。还说……”周平犹豫了一下,“还说您想夺他的兵权,把他往死路上逼。”

“好一个糜芳。”刘封冷笑一声,“我夺他兵权?他的兵权还用我夺?那些兵早就不听他的了。”

这是实话。刘封来到江陵后,虽然没有动糜芳的官职,但实际上已经把城中防务全部接管了过来。糜芳名义上是南郡太守,能调动的不过几百亲兵,而且其中还有刘封安插的人。

但正是这种看似稳妥的控制,让刘封隐隐不安。

糜芳毕竟是刘备的小舅子,是蜀汉的元从旧臣。如果他真的要叛变,不需要调动多少兵马,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够了——

打开城门。

“传令下去,”刘封突然提高了声音,“从今日起,江陵四门增加双倍守军,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在夜间开启城门。”

“任何人?”周平特意问了一句。

“任何人。”刘封一字一顿,“包括糜芳将军。”

命令刚刚下达,城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刘封快步走到垛口边,看到一队人马正从东门方向疾驰而来。打头的是一名传令兵,背上插着红色令旗,这是军情紧急的信号。

“报——”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背,“将军,公安急报!”

刘封的心猛地一沉。

公安城,由傅士仁驻守。那是江陵的南面门户,如果公安有失,江陵就会陷入南北夹击的绝境。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城楼,一把夺过传令兵手中的信件。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他的眼睛:

“吴军已至公安城下,士仁孤城难守,望将军速发援兵。”

刘封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公安在长江南岸,如果要到达公安,吴军必须先经过江陵以东的烽火台防线。也就是说,吴军已经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他精心布置的预警系统!

“烽火台!”刘封猛地转身,对着身边的副将吼道,“立刻派人去东面烽火台查看,我要知道那些烽火台到底有没有点火!”

“是!”

五匹快马飞驰而出,消失在晨雾中。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凝固了一样。刘封在城头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运转。

吕蒙是怎么做到的?

他反复推演过白衣渡江的整个过程,针对每一个环节都做了预防措施。烽火台增加了瞭望兵力,暗号制度每日更换,江面上还有巡逻船昼夜巡查。除非吴军长了翅膀,否则不可能无声无息地通过。

除非……

刘封突然停住了脚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除非有人故意没有点火。

“报——”

派出去查看的骑兵已经回来了,比预想中快得多。领头的那名队正脸色铁青,翻身下马时腿都在发抖。

“将军,第一道烽火台……一切正常!”

“正常?”刘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正常是什么意思?”

队正咽了口唾沫:“第一道烽火台的守军说,昨夜江面上确实有船队通过,大约二十艘大船,但他们查验了暗号,符合当日的识别旗色,所以就放行了。”

“符合暗号?”刘封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暗号每日更换,只有军中将领才知道当日的暗号,那些商人怎么可能知道?”

队正不敢抬头:“属下也问了,烽火台守备说……说是糜芳将军前天派人送来的暗号表。”

整个城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糜芳,南郡太守,刘备的小舅子,蜀汉的开国元从——他向吴军泄露了暗号。

刘封缓缓松开了队正的衣领,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肩膀没有颤抖,背部挺得笔直,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已经发白。

片刻之后,刘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立即派人飞马赶往襄阳前线,告诉关羽将军,吴军已经突破长江防线,江陵危急,请他务必尽快回师。”

“是!”

“第二,召集中郎将以上将领,半个时辰后在太守府议事。”

“是!”

“第三,”刘封转过身来,眼中寒光如刀,“去请糜芳将军到太守府,就说我有军情要与他商议。”

周平犹豫了一下:“将军,糜芳他……会来吗?”

“他一定会来。”刘封冷冷道,“因为现在他还不想撕破脸。他以为我不知道,以为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上站立的士兵:“传我将令,从此刻起,江陵城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门。违令者,斩!”

“得令!”

传令兵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刘封又看向周平:“你亲自带一队人,去糜芳府上盯着。如果他来赴会便罢,如果他敢反抗,就地擒拿!”

“将军,”周平压低声音,“糜芳毕竟是国舅,没有成都的命令,擅自拿他恐怕……”

“成都?”刘封冷笑一声,“等成都的命令到了,江陵已经是吕蒙的了。拿下糜芳,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要活的。”

“明白!”

周平领命而去。

刘封最后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那里的烽火台依然沉默,但在他心里,已经有一座更大的烽火燃起来了。

那不是示警的烽火,而是复仇的烈焰。

半个时辰后,太守府。

议事厅内,十几名将领已经到齐,所有人面色凝重。公安被围的消息已经传开,每个人都意识到形势的严峻。

只有糜芳还没到。

刘封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江陵城防图。他看似在图上标注着什么,实际上一直在关注门口的动静。

“糜将军到——”

随着传令兵的声音,糜芳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五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看上去一副忠厚长者的模样。但刘封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铠甲,腰间还佩了剑。

按照规矩,在太守府议事,文官是不允许佩剑的。糜芳身为南郡太守,名义上是文职,他佩剑而来,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刘将军,”糜芳拱手为礼,笑容满面,“听说公安被围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吴军来得这么快,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啊。”

刘封站起身,同样面带笑容:“糜将军来得正好,我正在与众将商议对策。请坐。”

糜芳的目光扫过议事厅,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那个位置,距离刘封最远,离门口最近。

刘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诸位,”他开门见山,“公安危急,吴军来势汹汹。我已派人飞报关羽将军,请他回师救援。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守住江陵。”

“将军说得对,”一名中郎将站起来,“江陵是荆州根本,绝不能有失。末将愿率部死守!”

“好。”刘封点头,“从今日起,城中防务由我亲自指挥。四门各增派五百守军,城墙上的滚木礌石要备足,百姓中的壮丁也要组织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糜芳的反应。

糜芳始终面带微笑,不时点头附和,看上去非常配合。但他那双眼睛,一直在偷偷观察议事厅里的兵力部署。

刘封突然话锋一转:“糜将军,你是南郡太守,守城之事你最有经验。我想请你坐镇南门,那里是吴军主攻方向,非老将不能胜任。”

糜芳的笑容僵了一瞬。

南门,正对公安方向,是江陵防御的重中之重。如果吴军攻城,那里必然是最惨烈的战场。刘封让他去守南门,等于把他推到了火线上。

如果糜芳拒绝,那就等于公开暴露怯战之心。如果接受,那他叛变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吴军总不可能里应外合,把自己人也一起打进去。

好一招以退为进。

糜芳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刘将军抬举了,糜某何德何能。不过既然将军信任,糜某自当尽力。”

他顿了顿:“只是,南门守军大多是将军带来的汉中兵,糜某与他们不熟,指挥起来恐怕不顺畅。不如这样,糜某带自己的亲兵协防,再调一些熟悉的老兵来,将军看如何?”

这是在讨价还价。糜芳想借机把自己的亲信安插到关键位置。

刘封面不改色:“可以。糜将军需要多少人?”

“五百亲兵,再从城中守军调五百,凑足一千即可。”

“好,就依将军。”

刘封答应得异常痛快,痛快到糜芳都有些意外。

但他不知道的是,刘封早已经把南门守军全部换成了自己的心腹。糜芳就算带一千人去,也只是多了一千个瓮中之鳖。

议事结束,众将散去。

糜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之前特意回头看了刘封一眼,目光复杂。

刘封坦然与他对视,甚至还微笑了一下。

等糜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刘封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周平。”

“属下在。”

“糜芳回去之后,一定会立刻派人联络吴军。你亲自带人跟着,找到他的信使,拿到证据。”

“是。”

“另外,从今日起,糜芳府上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喝了什么茶,全都给我记下来。”

“属下明白。”

周平走后,刘封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中一遍遍推演接下来的每一步。

糜芳一定会叛变,这一点已经无法阻止。但刘封可以选择在他叛变的方式和时间上抢得先机。如果能提前拿到证据,就可以在糜芳打开城门前将其擒拿,然后把江陵牢牢控制在手中。

如果抓不到证据,或者糜芳狗急跳墙提前动手,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刘封睁开眼睛,看着案几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火苗跳动,就像他此刻的内心。

他知道,最黑暗的时刻还没有到来。吕蒙的大军正在逼近,糜芳的刀子就藏在笑容背后,而江陵城内的恐慌已经开始蔓延。

但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江陵一失,关羽退路被断,襄阳前线的数万大军就会成为孤军。到那时,不要说北伐中原,就连荆州都保不住。

一切,就看接下来这几天的博弈了。

刘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深夜的江陵城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城墙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更远的地方,长江在黑暗中奔流,像一条看不见的巨龙,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吕蒙,”刘封低声说,“这一局,我和你赌了。”

(第6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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