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会仙楼

一

八两五钱，城西能淘两亩薄田，一年的收成，交了这税那税，够一家三四口的嚼裹。城东可就不够了，寸土寸金。

会仙楼在城东，三层高，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去处。

说它数一数二，不是因为楼高——比它高的酒楼有的是，可都奔着城外去了。是因为三样：一是酒，二是菜，三是位置。

酒是十年陈的竹叶青，从山西运来，一坛能换寻常人家半年的嚼谷。菜是淮扬菜，掌勺的师傅据说在扬州盐商家里做过二十年，一道红烧肉炖得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位置就更绝了——二楼雅间临窗，能看见半个京城，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瞧见宫里的贵人打马经过。

当然，对阿飞他们来说，这些都无所谓。他们来，就是因为近。离沈府近，离兵部侍郎府近，离锦衣卫千户府也近。五个人从各自府上过来，骑马一刻钟，坐轿两刻钟，正好赶在饭点前聚齐。

这会子正是饭点，楼下大堂已经坐满了。跑堂的小二姓钱，大伙儿都叫他钱串子——不是因为他贪财，是因为他瘦，瘦得像串铜钱。但他腿脚快，嗓门亮，记性好，来过一次的客人，第二次他就能叫出姓来。

“刘大人里边请！老位子给您留着呢！”

“张员外楼上雅间！您点的红烧肉马上就好！”

“几位客官稍等，马上腾桌子！”

声音穿过大堂，穿过楼梯，一直传到二楼雅间门口。

可惜雅间里的人听不见——门关着呢。

钱串子忙里偷闲，靠在楼梯口歇了口气。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上面记着几行字：

“三月十七，赏钱五十文。三月十八，赏钱三十文。三月十九，赏钱七十文。合计一百五十文。还差八两五钱。”

他算了算，又算了算，然后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八两五钱。够了就能在乡下买两亩地，娶个媳妇，再生俩娃，再也不用在京城看人脸色。

他咧嘴笑了笑，继续招呼客人去了。

二

阿飞推开雅间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韩应龙在啃鸡腿，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继续啃。郑守仁在数铜板，一枚一枚数得仔细，数完一遍又数一遍。周凤翔靠窗看街，手里转着一把匕首，转得飞快，从不停。徐有容在发呆——这是他的常态，能从早上发到晚上，中间不带换姿势的。

“来啦？”韩应龙头也不抬，“公主还没到。”

阿飞一屁股坐下，抓起个鸡腿就啃：“她每次都最后到，你们还不习惯？”

郑守仁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娘说，等人的人最累。”

阿飞嚼着鸡腿：“你娘还说什么了？”

“我娘说让我离你远点，说小心文不成武不就”

“……”

韩应龙在旁边嘿嘿直笑

阿飞咽下鸡腿，正要反驳，门被踢开了。

一个俊俏的小公子站在门口，青衫方巾，面如冠玉，手里还摇着把扇子。就是摇得太使劲，扇得刘海都飞起来了。

“本公子来了！”

阿飞看了一眼，继续啃鸡腿：“你穿成这样不热吗？”

小公子——公主——把扇子一合，往他头上敲了一下，嗔道：“热！但不这么穿，我哪儿能偷着出来！”

郑守仁小声嘀咕：“姑奶奶，您可是金枝玉叶，小心隔墙有耳。”

公主一屁股坐在阿飞旁边，抢过他手里的鸡腿：“听见怎么了？本公子怕啥！”

阿飞看看空手，又看看她，忽然站起来，学着她刚才抢鸡腿的样子，叉着腰，撇着嘴，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地学道：“听见怎么了～”

韩应龙一口茶喷了出来。

郑守仁愣住，然后也开始笑，笑得直拍大腿。

周凤翔嘴角动了动——这是他难得的表情。

连躲在最后的徐有容都不发呆了，看了阿飞一眼，又继续发呆

公主拿着鸡腿，一时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最后她把鸡腿往桌上一拍：“沈无疾，你找死是不是？”

阿飞赶紧坐回去，摆着手：“开玩笑开玩笑，您慢用，您慢用。”

公主瞪着他，瞪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她把鸡腿塞回他手里：“行了，赏你了。”

阿飞看着油乎乎的鸡腿，又看看她，小声嘀咕：“这本来就是我的……”

韩应龙在旁边起哄：“阿飞，你刚才那样子，可真像个青楼的姐儿！”

郑守仁跟着点头：“我娘说，做人要稳重……”

“你娘还说啥了？”

“我娘说……算了不说了。”

阿飞抓起筷子就要打韩应龙，韩应龙躲到郑守仁身后，两人闹成一团。

三

韩应龙一边躲一边喊：“兀那恶贼，可敢与我沙场再战三百回合！”

阿飞举着筷子，朝下比划：“有何不敢，你这小将，若败于我手，就早点回家种田吧！”

笑闹一团，韩应龙抱头一蹲：“将军将军，饶我小命，留待有用之身，先给我家传宗接代”

众人无语，忽然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

阿飞无语了。

公主托着腮，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我要是能一直这样出来玩就好了。”

阿飞看着她。

公主没回头，但嘴角弯了弯

忽然，“哎，那边……”她顿住了。

阿飞凑过去：“怎么了？”

公主指了指街对面——几个人影正从巷子里转出来，为首的是一个青年男子，清瘦，面色有些苍白，穿一身素净的直身，看起来像哪个府上的读书人。

但阿飞认出了他身边的随从——那身打扮，是宫里的人。

“那是……”阿飞愣了一下。

公主压低声音：“我皇叔。”

阿飞睁大了眼睛：“信王？他怎么在这儿？”

公主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信王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店铺。他的目光在会仙楼的招牌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怎么一个人……”阿飞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巷子口还站着几个人，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一看就是护卫。

“不是一个人。”公主说，“是偷着出来的。”

“偷着？”

“嗯。”公主说，“皇叔最近越来越沉默寡言了，我爹让他读书，不让出门。他大概是趁着没人注意，溜出来透口气。”

阿飞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可怜。

信王走到街角，似乎感应到什么，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窗口，在公主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然后他看见了阿飞——两个少年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一眼。

阿飞没来由地觉得那个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信王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拐进了巷子。

公主吐了吐舌头：“被他看见了。”

阿飞：“看见什么？”

“看见我穿成这样。”

“那又怎样？”

“他不会告状的。”公主说，“他自己都偷着出来。”

阿飞被她说笑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街角：“他……经常这样吗？”

“不知道。”公主说，“我也是第一次碰上。”

她小声嘀咕着，“下次再出来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春风吹拂少女的脸庞，抽芽的柳枝轻飘，望着远方不知道想些什么……少女的心思啊

公主忽然转过头，看着阿飞：“阿飞，我们一起去杭州吧。”

阿飞愣了一下：“什么？”

公主说：“我想去。”

“真的？公主你能出京？”

公主瞪了他一眼：“我求我爹去。”

阿飞愣住了：“皇上让你去？”

公主眨眨眼：“我还没说呢。”

四

与此同时，巷子里。

信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会仙楼的窗口。

“那个窗口……”他问，“是哪家的？”

身边的随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仔细辨认了一下：“回王爷，好像是沈阁老家的公子。”

信王微微侧目：“沈阁老？”

“沈惟敬沈阁老。那位公子叫沈无疾，听说打小不爱读书，就喜欢舞刀弄剑。”随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沈阁老给取了个表字，叫飞卿。”

信王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沈无疾，字飞卿……”

“王爷认得？”

“不认得。”信王说，“刚才看了一眼。”

随从不敢再问。

信王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窗口还有一个人。”

随从愣了一下：“还有……请王爷明示。”

信王没回答，只是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叹气。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

“回去别跟人说。”

随从躬身：“奴才明白。”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远处会仙楼里，隐隐传来少年的笑闹声，哦，还有少女……

眼是心灵的窗户，他记住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想有但不敢有，未来也不会有的东西

六

会仙楼雅间里，菜已经上齐了。

韩应龙吃得满嘴流油，郑守仁一边吃一边数铜板，周凤翔慢慢夹菜，徐有容继续发呆。

阿飞和公主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真要去？”阿飞问。

公主点点头：“我想去。”

“皇上真能答应？”

公主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出去看看……我从出生就一直在京城了。”

阿飞沉默了。

公主看着他：“你不希望我去？”

阿飞赶紧说：“不是……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阿飞挠挠头：“不知道。”

公主笑了，拿扇子敲他头：“那就别想了。”

阿飞捂着脑袋，也笑了。

韩应龙在旁边喊：“阿飞，你再不吃，肉没了！”

阿飞赶紧回头，加入抢肉的行列。

公主托着腮，看着他们闹，嘴角弯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钱串子推门进来收拾碗筷，笑眯眯地说：“几位慢走，下回还来啊！”

他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算：这桌赏钱，少说也得二十文。二十文，离八两五钱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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