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十五万守军拼凑,城防工事如纸糊
1937年11月下旬。
唐生智正式就任南京卫戍司令长官的第二天,便一头扎进兵力清点的繁杂事务中。
原南京警备司令部的办公室里,各部队溃退下来的编制报表、花名册、兵员统计单堆得如同小山,参谋们从清晨忙到深夜,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慌乱。
作为这座危城的最高指挥官,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摸清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可用之兵,否则一切防守部署都是空谈。
当最终的统计结果摆在桌面上时,唐生智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眉头便紧紧拧成了一团。
参谋低声汇报,全军在册合计十一万两千余人,乍一听规模不小,似乎足以依托城池展开一番死守。
可唐生智从军数十年,一眼便看穿了这数字背后巨大的水分。他没有多余斥责,只是沉声命令,把机关、后勤、卫生、辎重、炊事、通信等所有非战斗人员全部剔除,只统计真正能够持枪上阵、进入一线阵地的战斗兵员。
新一轮核算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参谋们面色难堪地再次报出数字时,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十万大军之中,真正具备作战能力的士兵,不足八万。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这八万余人根本不是一支建制完整、指挥顺畅、训练有素的精锐部队,而是从淞沪战场各条战线溃退下来的残部东拼西凑而成的混合军团。
番号杂乱,派系林立,装备参差不齐,口音南腔北调,彼此之间互不熟悉,甚至连协同口令、联络信号都未能完全统一。
中央军嫡系、粤军、湘军、宪兵部队、警察大队、地方保安团、临时补充的新兵,宛如一锅乱炖,看似人多势众,实则松散脆弱。
中央军第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三十六师,曾经是国民革命军最精锐的德械调整师,是蒋介石压箱底的王牌,可经过淞沪三个月血肉磨坊般的厮杀,早已被打残打空。
八十七师缩编之后不满三千人,八十八师伤亡更重,仅剩两千余众,连完整的营连建制都难以凑齐。三十六师情况稍好,可也减员近半,老兵十不存五,补充进来的全是未经战阵的新兵。
教导总队编制相对完整,兵员也较为充足,可队伍里一大半都是中央军校年轻学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一腔爱国热血,却几乎没有实战经验,面对日军飞机重炮,能发挥多少战力,实在难料。
粤军第六十六军、第八十三军千里北上驰援,从广东一路血战至南京,官兵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脚上是磨得发白的布军鞋,绑腿打得紧实,一路奔波早已衣衫磨破、满脸风尘。
粤军在地方军中装备算得精良,可长途跋涉、连续作战,早已耗尽体力,尚未休整便被直接推上外围阵地,连南京城郊地形都没来得及熟悉,只能靠着一口广东子弟的血气硬撑。
各地调来的不少地方部队,装备老旧,重武器极度缺乏。许多南方籍士兵穿着单薄的灰布军装,脚蹬草鞋,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十一月的寒风里,脚趾冻得发紫。
他们的步枪多是老旧杂式枪械,不少枪管膛线早已磨损严重,射程近、精度差,勉强能打响而已。
至于警察、保安队与临时征召的壮丁,更是连基本射击训练都未完成,有的人入伍不过几天,连步枪保险都不会开,只能靠着一股血气顶在阵地上。
唐生智合上厚厚的花名册,闭目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他守卫首都的全部家底。
一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建制残缺、装备杂乱的弱旅。
次日天刚蒙蒙亮,寒意刺骨,唐生智便带着参谋与卫队驱车出城,亲自视察南京全线防御工事。
他心里清楚,兵员既已如此,城防工事便成了唯一的依靠,若是工事牢靠,或许还能凭借城墙地势死守数日,可若是工事同样不堪一击,那南京城便真的岌岌可危了。
车队第一站抵达雨花台。
这里是南京城南最重要的制高点,距离中华门城墙不足两公里,地势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城南平原。
雨花台一旦失守,日军重炮便可直接抵近轰击中华门,城墙再厚也难以抵挡连续轰击,城南防线将瞬间门户洞开,日军步兵便能顺着开阔地带直扑城下。
可以说,雨花台的存亡,直接关系南京城的安危。
可当唐生智踏着晨霜走上阵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发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战壕虽然挖开,却普遍浅窄低矮,士兵站立其间,大半个身子暴露在外,根本无法有效躲避炮火与射击。
机枪掩体粗制滥造,几根木棍简单搭起框架,上面胡乱覆盖一层薄土,别说是日军榴弹炮直接命中,就算是重机枪连续扫射,都可能将整个掩体震塌。
战壕壁土质松软,未做任何加固支撑,雨水一泡便随时可能塌方,不少壕沟底部积着冷水,士兵只能蜷缩在泥泞之中,面色憔悴,眼神麻木,见到长官到来,也只是强撑着起身敬礼,动作迟缓得如同木偶。
唐生智蹲下身,抓起一把战壕壁上的土,轻轻一捏便散成粉末。他看向随行的工兵营长,声音冷得像冰:“这样的工事,能扛住日军的炮弹吗?”
工兵营长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第二站,光华门。
这里是南京城东的重要门户,也是日军进攻的重点方向之一。
唐生智站在城门下,抬头仰望这段历经六百年风雨的明城墙,青灰色的墙砖早已风化剥落,多处墙体开裂,缝隙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临时修补的缺口用砖石草草堆砌,灰浆未干,一看便是仓促应付,根本经不起重炮轰击。
“这段城墙,能扛住日军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吗?”唐生智问守城的一名团长。
团长苦笑着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长官,淞沪战场上咱们见过那玩意儿,一炮下去,半条街都没了。这老城墙,挡挡步枪子弹还行,真要挨上重炮,几下就得塌。”
唐生智沿着城墙根缓缓前行,目光落在城门洞两侧堆积的沙袋上。沙袋垒得倒是整齐,一米多高、半米多厚,看似厚实,可他伸手一按,沙袋便立刻陷下去一块,松软无比。
他脸色一沉,厉声问道:“谁让你们这么垒的?沙袋里装的什么?”
守城军官连忙上前,支支吾吾地回答:“长、长官,不是土不够,是麻袋不够用,好多袋子只装了半满,只能虚堆起来凑样子。民工也少,时间又紧,实在来不及一一夯实……”
这才是真实的困境:缺麻袋、缺人手、缺时间。半满的松沙袋,被子弹一打就漏,被炮一炸就散,根本起不到防御作用。
唐生智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不是士兵偷懒,是淞沪战场把家底打空、后勤彻底崩溃的必然结果。
第三站,乌龙山炮台。
这里扼守长江江面,是南京江防的咽喉所在,一旦炮台失守,日军舰艇便可长驱直入,封锁长江退路,南京将彻底成为一座孤城。
乌龙山本是国民政府重点经营的江防要塞,配有制式岸防火炮,只是常年缺乏妥善维护,炮体锈蚀严重,机件老化,许多瞄准仪器缺损不全,大多只能依靠炮手经验目测射击。
炮位周边防御设施简陋,弹药储备有限,大多露天堆放,缺乏完善掩体与防护。
“这炮还能打吗?”唐生智问炮兵连长。
连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听了这话,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悲凉:“长官,勉强能够发射,精度大打折扣,机件老化严重,经不起连续高强度作战。炮弹数量不多,打完便难以补充。”
唐生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他不想再看下去,每多看一眼,心头的绝望便多一分。
更让他心寒的还在后面。随行参谋低声汇报:“长官,吴福线、锡澄线的国防工事,大部分碉堡锁着,钥匙找不到了,有的甚至被当地百姓拆了木料、钢筋,部队赶到根本用不上,只能临时挖野壕。”
号称“东方马其诺”的国防工事,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圈视察下来,唐生智心里只剩一个冰冷的结论:南京城防,形同纸糊。
回到司令部,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沉默到天黑。
桌上的茶凉了,他没有喝;窗外的天色暗了,他没有开灯。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拿什么守?
战壕浅陋,城墙老旧,工事虚浮,火炮老化,弹药不足,士兵疲惫,士气低落,后无退路,前有强敌。所有能输的条件,南京全占了。他比谁都清楚,这一仗,几乎必败。
但他不能说。主帅一慌,全军必溃。
第二天,守城部队团以上军官会议召开。
会场内挤满了人,军装灰黄不一,口音南腔北调,人人疲惫不堪,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唐生智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南京能守住吗?我们还能活下来吗?后面还有没有退路?”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他。
唐生智声音陡然提高,震得窗户嗡嗡作响:“我告诉你们。南京,没有退路!后面就是长江,退,就是淹死、俘虏、屠杀!守,还有一线生机!”
他没有编造“援军马上到”的谎言,只说最真实的绝境:“城防确实简陋,但我们有城墙,有阵地,有十几万弟兄。日军虽强,可他们也是人,也会死!你们从淞沪一路退到南京,退了一路,败了一路,这一次,不能再退!”
他猛地一拍桌子,三连“杀”字掷地有声:“从今日起,各部死守阵地,擅自后退者,杀!违抗军令者,杀!弃阵逃跑者,杀!”
“我唐生智坐镇南京,与诸位共存亡。我不走,你们谁也不准走!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台下终于响起一阵低沉而压抑的呼应。有人挺直腰板,有人握紧拳头,有人眼中重新燃起一点火光。
会议结束,副官跟在身后,低声问:“长官,您真打算……死守到底?”
唐生智望着窗外暮色中的南京城,声音低沉而平静:“我比谁都清楚,南京守不住。可有些仗,不是为了打赢才打,是为了气节,为了尊严,为了让天下人知道,中国军人没有投降。”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工事是虚的,兵力是弱的,可决心是真的。纸糊的城防,也要用血肉,把它撑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飞奔而来,递上急电,声音颤抖:“长官!句容、淳化一线发现日军前锋部队,大股敌军步步逼近,南京外围大战已然日渐迫近!”
唐生智接过电报,看也没看,揣进衣袋。他望着城外越来越浓的夜色,轻轻吐出两个字:“来了。”
寒风穿过窗缝,冷得刺骨。南京的冬天,提前降临了。
而这座千年古都,即将迎来它历史上最黑暗、最惨烈的一场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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